师姐的状态很不对。
他们之前对换过神识,按理瑶持心如果想,是可以和他在灵台上交流的,可从开始到现在,无论他说过什么,师姐始终没有给出一点回应。
她在想什么?
奚临:“打开灵台,师姐!”
“师姐,开灵台!”
“瑶持心!”
大师姐已经硬抗了两道雷霆,自白燕行出手后,她基本就成了单方面挨打的那个,不是满场逃窜,就是满场乱滚,地上让她砸出来的坑都有五六个。
明眼人都瞧得出她身上的伤越添越多,林朔在一旁看得渐渐烦躁。
“大比不是还有我么,又不用她去打排名,至于这么拼命吗?”
“会不会是因为掌门亲临。”
怀雪薇担忧地望了一眼高台,“她不想瑶光山丢丑,所以能在剑修手底下多撑一点是一点。”
“丢丑就丢丑吧,她也不是第一次丢丑了。”林朔不住地用手指点着臂膀,“现在想起来要脸做什么,早干嘛去了!”
折了琼枝的瑶持心此刻只剩下四件法器可用。
她迎战格外认真,这辈子从没这样认真过,而今天的“元老”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强敌当前,异常的安分,比平日修行时展现出的威力都要大,无比配合她,简直天衣无缝。
可惜即便这样天衣无缝了,瑶持心依旧没能伤到白燕行一根汗毛。
她打得精疲力尽,伤痕累累,可她就是不认输。
时间一长,连白燕行也逐渐忘记自控,剑修多好战,而他原本就是武痴,一旦沉入战局里,很难不全神贯注于剑意之上。
雷霆当头挥下的那一剑,任谁都看得出下手重了。
怀雪薇脱口而出:“持心!”
大师姐又一次给断峰台添了个新坑,砸得掷地有声。
近处某个剑宗的门徒对此懒洋洋打着呵欠,乏味道:“唉,不行啊那个驭器道,比白师兄差远了。”
他话音没落,耳边倏忽听到一点细响,像何物碎裂的动静,余光才一偏转,只见两道阴恻恻的目光杀气腾腾地盯了过来,那面容冷肃的青年松开五指,被捏成了齑粉的灵石簌簌落下。
门徒顿时就闭了嘴。
“剑修的威压也太强悍了。”
“挨上一剑,别说普通修士,我看连丹修都要疗愈好一会儿才能恢复。”
“师姐和他打了那么久,不要紧吧……”
奚临仰着头,视线一错不错地紧紧注视着高处浓烟里的人。
瑶持心从自己新鲜砸出的龟裂里扶着腰站起来,她现在周身都是伤,已然分不清痛感是自何处发出的,雷霆的余威滋滋淌过全身,耳鸣和雷电一并响在耳畔。
快要失聪了。
大师姐几近力竭,感觉若是眼皮多闭一阵,下一刻就能睡个天昏地暗。
可是不行,还不是睡的时候。
瑶持心咬破了舌尖,在摇晃得行将一头栽地之前,强逼着自己钉死在原地。
她对白燕行放了话。
只要她不倒,就不算输。
还好。
瑶持心连着调整了好几回,混着满腔的铁锈味,总算让视线恢复清晰。
没问题,意识尚且清明,至少能保证她画出的阵法不出错。
除了当初被一群外贼追着打,瑶持心很少这样疼过。
她在钻心刺骨的遍体鳞伤里听见灵台上奚临沉厚干净的嗓音,几乎是用和她打商量的语气。
“认输吧师姐。我知道你想赢他,我们之后再练,会有机会的。”
瑶持心仍没有回应。
她摸到指上的无极戒,用力攥了攥。师弟毕竟容易心软,又还太生涩,哄人的话一听就露馅。
她暗道,“有没有机会,我自己还不清楚吗?”
从始至终瑶持心就知道她不可能打得过白燕行。
但只要她挨的揍越多,她被打得越惨烈,往后才越有可能借此作为两派结仇的契机,她才好顺理成章地去找瑶光明拉开与剑宗的距离。
苦肉计当真经久不衰。
就是好疼啊……
说不出为什么,奚临声音响起来的那一刻,瑶持心无端觉得心头一酸。
前一次临死前是被雷霆一剑穿心。
想不到来了这辈子没几日,还在被他的剑追杀。
白燕行……
奚临没等到她的回复,却分明看见场上的瑶持心抬手捂住半张脸,有个极不起眼的,拂拭的动作。
白燕行轻轻怔忡了一下,而对面的人拂袖一抬,指尖的湿意很快被灵气的劲风吹散,踩着脚下浮起的法阵兜头朝他连射了几箭。
直到箭矢逼近面门,他似乎才回过神,挥剑挡开了那顶级仙器的锋锐,长臂一扬,直指朝他奔来的瑶持心——
雷声长啸的剑尖行将落到她头顶,长弓是挡不住玄铁的,那咆哮的电光清清楚楚地闪在她星眸上。
千钧一发之际,斜里一只苍白的手从袖袍里伸出,举重若轻地握住了那声势滔天的雷霆剑剑身。
与此同时,瑶持心感觉背后忽然有人摁住了自己的右肩。
余光里漆黑的衣袍迎风滚动,隐约是殷长老兜帽的一角。
玄武长老一条胳膊空手接白刃地扛着白燕行的剑,另一手半揽半拦地扶着瑶持心,从他那罩着头脸的大黑袍里传出一字一顿的定论。
“不用再比了,北冥剑宗,白氏胜。”
这句判决一出,她整个人像放下了巨石,险些脱力。
九钟缓缓地荡开一声叹息似的鸣响。
无论如何,当长老出面的那瞬,瑶持心就明白目的已经达到,尽管输得十分没有脸面,但也着实发泄够了,堪称酣畅淋漓。
见有自家长辈在旁,她也懒得再张牙舞爪地蹦跶,只冲三尺外的白燕行心平气和地投去一眼。
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放怀,她心无挂碍地往大长老胸前一倒,疲惫地人事不省去了。
对面的剑修神色轻轻地一变,顿了好一会儿才收起雷霆,退后两步礼节性地一抱拳:
“得罪。”
“持心!”
“找个丹修先给她稳一稳心脉。”
“朱雀长老在下面了。”
……
这场比试的输赢毫无悬念,结果反而不是众人在意的地方,底下窃窃的议论声莫名透出些许微妙,满场的气氛都变得古怪起来。
“就算是剑修,下手也未免太不留情了。”
“是啊……”
“我见师姐还是被殷长老扶着带走的,怕是伤得不轻。”
瑶持心的灵台上气息已静,想来是睡了过去。
奚临挤出人群时,回头又望了望断峰台,握着雷霆剑的剑修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目光追随着带走了瑶持心的玄武长老,不知是在想什么。
他看着看着,袖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将那人的名字在心中冷冷地咀嚼了一遍。
白,燕行。
第19章 论道(十八)她既庆幸,又遗憾,既欣……
瑶持心被抬了下去,断峰台的演武场上很快敲响了新的一局,然而碎语声却没有停息,这其中恐怕有一半源自瑶光山之人。
白燕行穿过无数探究的目光,熟视无睹地步出人群。
他背脊挺得很直,照旧是光风霁月的模样。
等到了无人之处,剑宗长老方甩着袍袖追上来,摊手朝他焦急烦乱道:“你是怎么搞的?”
“我们此行本就为拉拢瑶光而来,出门前不是叮嘱过你了吗?那丫头可是瑶光明的女儿,你倒好,招招往死里打,给人伤成这样,咱们还怎么同人家谈交情!你开得了这口吗?我反正开不了。”
与他的急躁相反,白燕行显得冷漠而沉静:“签是九钟抽的,你难不成要我作伪输给她?”
“嗐。”剑宗长老听着就头疼,“没让你输给她,你可以、可以让让她嘛。”
他事后诸葛地支起招,“让她几招,打个有来有回,总好过叫她输得那样难看。好歹是在别人的地盘上,你这不是对着人正脸扇吗……”
“她已正式向我提出挑战,我不能不尊重对手的决心。”
“我说大少爷,都什么时候了,尊不尊重的有什么紧要,你怎么就一根筋呢……”
他话音还未尽落,前面的白燕行轻轻驻足,微侧了侧脸。那半隐在鬓发后的眼寒星似的危险:
“我有自己的原则,别教我做事。”
“……”
即便对方低了自己一个大境界,丹修出身的剑宗长老还是情不自禁咽了口唾沫。
青年喜怒难辨地将他一扫才收回眼神,自顾自往住处而去。
长老待他走远才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憋闷道:“小兔崽子。老宗主给自己捡的一条白眼狼,我看迟早扭头反咬他一手血。”
床榻上的瑶持心还不知道外面这因她而起的风风雨雨,下了演武场总会有自家丹修医治,她索性诸事不管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尤其漫长,约莫是因为醒着的时候和白燕行打了一场,梦里还在被他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