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溢阳面上闪过茫然。
霍承光想起,是该查查汤逢山有没有给人交五险一金,万一无良创业者连基本员工待遇都抠唆,他非把众石告到倾家荡产不可。
陆溢阳眼睫垂落,一时无语。
看他这样子,照过去霍承光早心软了,可昨天杀伤力巨大的话让他一晚没缓过来。
重逢那会儿陆溢阳也口口声声说讨厌,霍承光没太当回事。除去当年隐瞒身份,他真不知道什么地方没做好,什么地方被人这么厌恶。
可扛不住陆溢阳一而再再而三怼脸,昨天,霍承光终于在他决绝的话语里意识到自己是真地被厌恶着,甚至到了看一眼都恶心的地步。
这种恶意霍承光这辈子没遇见过,当它来自陆溢阳,霍承光不知怎么理解,怎么自恰,怎么再在对方面前展现柔情。
也许别再出现去脏他的眼,才是陆溢阳真正想要。
霍承光忍住心悸,没忍住咳嗽。待咳声消停,冷声问:“还有什么问题?”
陆溢阳还真地点头:“一般劳务合同都有违约条款吧,乙方没有按时按量交付工作成果,应该赔偿多少费用那种。”
霍承光微讶。
格式合同当然有违约条款,今早看到法务发来的初版协议,他特意要求降低违约金金额。法务改了两次,他还是觉得金额高,最后索性让法务把整个条款删除,没想到这会儿陆溢阳居然自行提出。
他知不知道他才是乙方?
他知不知道这条款不是对甲方的约束,是对乙方的?
陆溢阳见霍承光投来的眼神很奇怪,建议道:“公平起见,应该把违约条款加上去,违约金也要一个亿。”
“一个亿?”
“对。”陆溢阳很肯定:“我拿你一个亿,活干不成,陪你一个亿,不是很公平吗?”
霍承光神色复杂,端详他半晌,最后额首:“是很公平,我让法务加进去。”
没别的问题了,修改版三分钟发来,秘书打印出来拿进办公室,一式两份,陆溢阳当场签完,拿回敲章版问:“待会哪里开会?”
“见下团队,15:00二十楼会议室。”
霍承光顿了顿问:“汤逢山呢?团队很忙,错过项目说明会,后面没人给他补。”
陆溢阳看眼手机:“快到了,我下去接他。”
相信对方明白,可霍承光还是强调:“我同意他加入项目组,不会支付额外费用。”
陆溢阳:“原本就没让你给他支付费用。”
霍承光疑惑:“那他来做什么?他有这个专业能力?”
陆溢阳实话实说:“我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陪着我就好。”
又灌下一口咖啡,霍承光嘴里泛苦:“进项目组得签保密协议,带他上来,签完协议才能参会。”
陆溢阳:“能给我一间会议室吗?我和他说说话。”
你们分开五万年了吗?到我地盘上还要说说话?霍承光没好气:“带他来这儿。”
陆溢阳面有难色:“不太方便。”
霍承光起身,掀门对外面办公的秘书说:“Ella,对面会议室的磁卡。”
陆溢阳跟过去看眼对面:“这里…可能也不太方便,能不能开个其他地方的会议室?”
哪里不方便?霍承光脸黑得没法看:“查下空的,哪里都行,给他开一间!”
大老板什么心情,年轻秘书领会得心都颤,赶紧查预订系统。
开年第一个工作日,每个部门都从早到晚的会,会议室早订光,只有空中花园玻璃房还空着。
Ella把楼层和门锁密码抄便签上,递给走出来的陆溢阳。
陆溢阳第一次来不认路,霍承光吩咐:“Ella,带他下去。”
秘书领命,带人电梯下到五十四楼。
这里一整层休闲馆,健身房、瑜伽室、阅读室、宠物室、电玩室、甚至还有浴室和桑拿房,都是员工福利。
空中花园位于楼层居中地带,有绿植、小桥和亭子,四面竖着硕大的太阳灯,左角有间茶室一样的玻璃房。
陆溢阳谢过Ella,接过霍承光让她备好的员工卡,坐电梯去底楼。
等了三分钟接到汤逢山电话,他开车来的,地库直上大堂,见陆溢阳就笑:“新年第一天攀高枝啦?跟你室友一顿饭效率那么高,直捣黄龙?”
上五十四楼,陆溢阳一边开玩笑一边忐忑捏指根,把人引到玻璃房,叫声汤哥,带着点央求,说有事麻烦你。
陆溢阳走后,霍承光在办公室踱几圈,拉门出去,正遇上回来的Ella,得知陆溢阳已经下去接人。
五十四层以上,格局和下面楼层不同,回廊型的,天光从顶端玻璃幕墙透入。霍承光去洗手间洗手,出来站到窗前,用抽纸擦手。
顺便,垂眼看楼下空中花园。
很快,他动作凝顿。
只见玻璃房内,身穿夹克的汤逢山霍然起身,从激烈的肢体语言看,正对陆溢阳一通吼。
陆溢阳翻开协议,指纸页对他说了什么,汤逢山低头瞥一眼,两人又起争执。
隔着五楼高度,视野里发生的一切,让染湿的纸巾都捏烂。
霍承光胸口起伏,就听身后有人叫:“霍总。”
是同个楼面办公的李沁,看到站在窗前的大老板便打声招呼,又问了傍晚的会议时间才进洗手间。
霍承光回首再看楼下,人影已经移步玻璃房门口。从他这个角度,能见到汤逢山的背影和他怀里一点点脑袋。
霍承光蝎子蛰般转开眼。
汤逢山不配合,拉开玻璃门要走,陆溢阳追上去:“等等!”
汤逢山手放得快,带着弹簧的门嘭一声,反弹着磕到陆溢阳脸上,把他撞得连退两步才站稳,左颊火辣辣得疼。
汤逢山赶紧回来,捧起受伤的脸检查:“完了肿了。这都什么事!就一扇门,都知道阻止你胡闹。我跟你说陆溢阳,这事我就不可能同意,提再多钱都没用。”
陆溢阳没顾脸痛,生怕人跑了,拽住道:“汤哥,协议我签了,字落下去就有法律效力,你想眼睁睁看我赔一个亿?”
“滚蛋!”汤逢山说:“你室友会让你赔一个亿?你没脑子,别以为我也没有。”
耍个小心计,为了说辞上可以扯大旗,谁知对方不买账。陆溢阳没办法,只好放开人,任由肿胀的脸在那里烧,语气微沉:“我们不提钱不钱的事,你都是为我好,我知道的。但这事有你没你我都会做,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他俩心知肚明。
陆溢阳语含歉意:“对不起,汤哥。”
汤逢山额间青筋暴起,转身就走。出玻璃房又折回,眼神凶狠:“陆溢阳,最后一次!项目做完立马给我走人,否则我打断你的腿。”
陆溢阳提着的一口气在汤逢山去而复返的声音里泄了,无力地撑住桌面,侧头睨来,泫然又气笑:“把我当你儿子啊?还打断我的腿?”
汤逢山撸他头:“妈的,比我儿子还不省心。”
陆溢阳独自回五十九楼,Ella让他直接进去。
霍承光静静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没人喝的咖啡,表情放空。
推门声把他惊醒,看清来人,霍承光愣了一下,忽然脸色一变大步过去,声音如刀:“他打你?”
陆溢阳赶紧关门解释:“没,我自个儿撞门上了。”
霍承光不由分说抬他下巴,对天光处仔细看,见颧骨红肿,明显中了一拳。
霍承光反复吞咽都阻不了眉间情动,被恨意淹没,不知对汤逢山,对陆溢阳,还是对他自己。
陆溢阳伸手摸脸,讪讪道:“一个意外,没事,别瞎想。”
那语气,像极遭了家暴还要维护老公的妻子。
递上的咖啡他不要,急切和关心他也不要……霍承光颓然放开人,透着欲盖弥彰的冷,转身道:“协议拿去,签完给我。”
陆溢阳就是上来拿协议的,汤逢山没签,绝不适合和霍承光见面,这就快速去到桌边,拿协议下楼。
安荆在网上和Lusun接洽多次,电话都打了三四回,很清楚这位大神有多难搞。
昨晚得知陆神同意来做梦三,他高兴地一晚没睡,以为今天说明会是个令人欢欣鼓舞的开始。
谁知会上三位大佬,一个比一个令人费解,害得他作为梦三团队的资深负责人,陈述都差点做不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陆神俊秀的侧脸带着新鲜的红肿,不知道为什么陆神非带上他在众石的老板,而这位汤总始终抱臂,凶神恶煞一言不发,也不知道就一个业务说明会,为什么他们大老板非要全程在会议室里旁听。
听完安荆介绍,陆溢阳总结:“你们希望接下去的工作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我们去西北实验室对梦三做全面了解。第二阶段回总部建立算法模型。第三阶段再回西北进行程序对接和调试,整个过程最好在半年内完成,是这样吗?”
安荆:“我们希望越快完结越好,但大项目,半年做不完的话……”
汤逢山忽然开口:“半年太长了!”
陆溢阳眼风扫去,带出厉声:“汤哥!”
汤逢山闭了闭眼,不响了。
安荆和剩下五位总监像发现新大陆,看看Lusun,看看汤逢山,最后看向坐在上首的大老板。
霍承光保持距离,始终直视。平静的姿态下,没人看出他在想什么。
第58章 收收你的心气,封上你的嘴巴,管好你的眼神
湾流G450在云层里平稳飞行。从沈海出发, 有大众航班直达安城,但安城机场出来,还要三小时车行才能抵达西北实验室。
那座六年前动工, 五年前落成,近几年越发建设完善的小梦镇埋在西北深山腹地。小镇建有停机坪,可供直升机和小型包机顺利起降。可这不是走这一趟非得启用包机的原因, 真正的起因是三天前安荆询问陆溢阳, 这次去西北一周, 生活上有什么要为他准备的吗。
西北那边远离大城市, 物资输送不及时。安荆总觉得大神莅临,彻达要尽好地主之谊。
回答的是汤逢山,直接给他列出一个清单。
彻达内部大大小小项目多, 为方便沟通, 彻达开发了一套“飞鸽”系统。
任何人都可以在一个类似BBS的飞鸽平台上,种一棵“项目树”。
种树的项目负责人可以开权限,邀请所有相关人员进这个帖子“浇树”,就是汇报项目信息, 以便集成主题沟通贴。
而项目负责人能将贴子设置成“仅树主可见”——所有录入的信息都是单线汇报,只有项目负责人可以看到, 或者“树友可见”——大家发的讯息, 项目组里所有人都能看到。
霍承光召集霍乘风和安荆开线上会, 明确告知想成立网安业务, 并透露想借做梦三的时间段, 考察Lusun是否适合被聘为新部门负责人的想法。
新部门负责人很重要, 不仅要考察候选人的业务能力, 日常行为和性格人品也要全面观察。
总之, 霍承光要求安荆和霍乘风在新开的飞鸽贴上一五一十写下和Lusun接洽的方方面面, 最好细到每天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以便他进行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