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病重时的清瘦苍白,他穿着生前常穿的一套家居服,长身玉立,若芝兰玉树,与青染隔着浴室到床边的短短距离相望,却恍如隔世。
如何不是恍如隔世呢。
青染恍惚了一瞬。
“青染?”邢闻道不确定了,之前也有过一次青染对着门口喊他名字的经历。
青染不言不语,如水的双眸牢牢盯着他,抬脚一步步走近,然后伸手。
指尖触到男子侧脸,温度是凉的。
青染愣愣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茫然望向被他触碰的男子,眉眼间的脆弱看得邢闻道心软。
邢闻道不知道青染为什么突然能看见他,牵起唇角温柔笑了笑,肯定他:“是我。”
“长青?”青染仍不敢相信。
邢闻道耐心回应:“嗯,是我。”
青染再次将手伸向他。
刚才的触碰邢闻道自己都惊讶,人鬼殊途,他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被生人碰到会不会对对方造成不好的影响,下意识偏了偏头。
看在青染眼里却如同幻影破裂的预告,顿时扑进男子怀里死死抱住他。
邢闻道怔然低下眼眸,身前的拥抱柔软温热,他的手甚至不敢落在对方身上。
他轻声提醒:“人鬼殊途,你这样接触我或许对身体不好。”
青染埋在他颈侧摇头,语带哽咽:“长青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邢闻道心脏酸软:“我一直在你身边不远的地方,只是过去你看不见我。”
青染抬起脑袋,精致的脸上一双浸过泪的眼眸湿润干净,宛若两颗剔透的琉璃珠。
他追问:“真的?那在哪儿?”
男子身体微顿:“在邢朝身上。”
“朝朝……”青染奇怪,怎么会在朝朝身上呢,可紧接着想起什么,神情忽而变得僵硬。
如果长青真的一直附身或是跟在朝朝身边,那……
空气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邢闻道见不得他这样楚楚可怜的仓惶模样,正要开口说话,与邢朝之间莫名的感应却让他察觉到邢朝的逐渐靠近。
他迟疑片刻,伸手安抚地抚摸着眼前这张仍让他悸动的脸,低声说:“邢朝来了,先放开我。”
心乱成一团乱麻的青染不自觉听从他的话松手退开,下一秒,不远处的房门便被人熟练从外推开了。
青染此时也顾不得他们三人间复杂的关系,语气带着丝兴奋,迫不及待对进来的邢朝说:“朝朝,我看见长青了!”
推门进来的邢朝携带满身洗漱后的湿气,头发眼眸漆黑,闻言步伐顿了顿,上前搂住他温声询问:“嫂嫂想我哥了?”
青染不解,长青不就在他身后吗?
心急之下甚至忘了邢朝抱着他的事,回头看自己身后。
“你没看见吗?长青——”
“青染,”身后邢闻道眼神温和,轻易便抚平了青染的急躁,“既然邢朝看不见我,那这件事暂时先别告诉他。”
“原因我稍后跟你解释。”
他都这么说了,青染几经犹豫,还是选择尊重邢闻道的个人意见。
另一个让他不得不暂且放弃解释的原因是亲昵落在眼角的亲吻。
邢朝在亲他。
在正经结婚对象邢长青面前被对方的弟弟亲吻,久违的窘迫涌上青染心头,比过去更胜百倍千倍,让他白莹莹的脸霎时羞的通红。
他无措又惊慌地望着邢闻道,分明内心难安,衬着绯色的眼尾却宛如眼含秋波、脉脉含情。
人死后还有正常的生理反应么?邢闻道出神想。
他必须承认的是,这样羞窘的青染很迷人,眼是水波横,山是眉峰聚。
让人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愧疚不安,而是仿佛被无声引诱。
“嫂嫂今天怎么这么敏感?”邢朝亲亲青染白里透粉的眼尾。“因为我哥?”
出口的无心之言让青染和邢闻道同时心脏颤了颤。
“嫂嫂昨晚梦到我哥了?”邢朝猜测,接着推翻这个猜想:“不对,要是昨晚梦到我哥,你要提也不会拖到现在。”
“那就是看见了什么我哥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邢朝越提,青染越不敢看一旁清隽男子的眼睛,垂下鸦色睫羽闪躲着青年的吻,一边紧张推拒:“朝朝,别亲了。”
邢朝:“想起我哥连亲都不让我亲了么?”用高挺的鼻梁蹭他的脸颊,故作委屈。
却不知这句话正应了当下的情形。
“我……”青染词穷,并且心虚,对邢朝和邢闻道都是。
“我先出去了。”这时邢闻道说,不再看眼前二人亲密的画面,穿墙离开青染卧室。
“嫂嫂好像有点心不在焉,”身前邢朝抬起青染的下巴观察,先亲吻他的鼻尖,继而亲吻他的唇瓣,“因为我哥?”
青染虽是因为邢闻道离开的反应有点焦急,但也确实松了口气,能将更多心神用于和邢朝解释。
邢闻道让他暂时别透露他的存在,所以青染没提刚才不可思议的经历,抬眼看着邢朝,神情失落。
“朝朝,你说如果长青回来,会不会怪我?”
邢朝心里敲响警钟,这件事明明都过去了,嫂嫂为什么突然旧事重提。
面上神色如常安慰:“撇开我跟我哥的关系,嫂嫂并没有对不起我哥。我哥要怪也是怪我。”
青染抿抿嘴唇,轻声道:“我就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不说逝者已矣,他哥回不来,就是能回来。
邢朝眼神认真地看着青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不需要嫂嫂面对,那是我跟我哥的事。”
青染为他的保证露出笑来,只是眉眼间却还隐约带着丝愁绪。
邢朝低头亲吻他的眉心:“我就在嫂嫂面前,嫂嫂多想想我好不好?”
青染左右为难,不能说好也不能说不好,察觉眉心的吻顺着吻到唇上,他有些愧疚地:“朝朝。”
他想说今天他有些累了,能不能不……
可随即看到青年隐藏在平静黑眸下的不安,不期然回忆起当初对方跟他表白时的质问。
邢朝受伤地望着他问,是不是因为他比不上他哥,所以他才一点机会都不肯给他。
如今他难道要再次因为长青拒绝这个人么?
他已经对不起长青了……
想到这里,青染收敛心神环住青年脖颈,含吻着对方的唇瓣说:“抱我。”
青染的主动比什么解释都有用。
邢朝顺势抱他坐到后面的装饰柜上,撬开唇齿吻他的同时,一边抚摸他腰间的敏感点。
那幅流沙画原本已定格成大漠孤烟的辽阔画面,此时经受晃动,连绵起伏的沙漠于是开始随之改换地形地貌。
唯有橘红的落日在画面一角恒古不变。
“嫂嫂今天好像格外敏感。”
被咬得额角青筋跳动、眸色浓稠的青年哑声道。
他脖子上带了条细长的银链,项链顶端一枚设计简洁的婚戒跟随节奏来回晃动,不时与捂着嘴唇的青染无名指上的戒指相撞。
邢朝低头吻了吻青染的手以及戒指,接着抬手将他捂唇的手揭开。
“哈……”
如愿听见动人的反馈,邢朝眯起狭长眼眸喟叹:“嫂嫂真会勾人。”
他贴紧身体:“想听嫂嫂叫我的名字。”
“朝、朝朝……”青染气息不稳喊他。
他承受着青年的渴望,脑中却不受控制地想起另一个人。
长青说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朝朝身上。
现在也在吗?还是说就在一墙之隔的走廊上,听着他和朝朝……
一想到这个可能,他便羞耻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邢朝猝不及防闷哼一声。
因为青染的敏感,两人今晚闹得比平时还要晚些,收拾睡下时已经是凌晨一点钟了。
搂着心爱之人的邢朝很快安心睡着,青染窝在他怀里,却怎么也没有困意。
他睁着眼睛胡思乱想了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心中的念头,小心离开青年怀抱轻手轻脚下床。
穿着拖鞋来到卧室外,仅余壁灯照明的走廊安静无人,他轻声喊:“长青?”
一连几声没听到回应,也没看见人影出现。
就在他惶惑得几乎以为先前的重逢是幻觉的时候,熟悉的身影自邢闻道本人的卧室里穿墙出来。
“长青!”青染压抑着音量惊喜道。
他小跑过去抱住男子的腰,抬头如释重负般:“长青没听见我的声音么?我以为你又不见了?”
邢闻道垂目看他,视线落在他白皙修长的脖颈。
入秋后天气转凉,青染的睡衣也跟着换成上衣下裤的款式,此时v字型的领口下,暧昧的吻痕若隐若现。
他这样自然亲密地来拥抱他,身上还带着别的男人留下的爱痕。
这个男人还不是别人,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弟弟。
邢闻道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青染注意到他的眼神,像是有如实质,让他浑身被邢朝吻过的地方都发烫灼烧起来。
他条件反射收回手,理智回归前,道歉的话已经脱口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