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瀺想了想,哈哈笑道:“哦?那不如就叫姓谢名谢好了,这个名字多占便宜啊,谢谢,你还不谢谢我?”
少女依旧面无表情,但是眼眸之中燃起了怒火,不论少女如何尽力遮掩,都无法隐藏起来。
崔瀺伤感道:“我以后也不叫崔瀺了,你们喜欢的话,就叫我崔东山吧,或者喊我公子也行。”
崔瀺满脸心灰意冷,“于禄,谢谢,你们收拾一下行礼,明天我们就动身,顺着南下驿路去往边境野夫关。”
两人都未质疑什么。
崔瀺看到那个满脸期待的精致少年,“你啊,就留在这里吧,要么去陈氏学塾读书也行,随你自己。”
少年满腹委屈,刚要壮起胆子祈求同行,崔瀺已经瞪眼怒目,“滚蛋!”
少年吓了一跳,快步离开。
崔瀺站起身,走到二楼一间小书房,开始提笔写信。
洋洋洒洒近万字。
“过犹不及,大骊朝廷太过推崇文人,使得许多沽名钓誉之辈,以诗歌作为仕途捷径,进入官场的敲门砖。必须改一改如今大骊京城的风气,绝对不能够让满朝公卿到贩夫走卒,一味崇尚艳辞丽赋的浮浅学风,必须重经义、重时务、重实际,必须牢牢拿捏住事功二字,哪怕大骊宋氏改朝换代,不管谁来坐龙椅,都不能丢了这份你我成就大道的根本。”
“只是撼大摧坚,徐徐图之,才是正理。”
“国子监务必掌握在手中,适当时候可以收回钦天监的安排,换取对国子监的完全掌控。”
……
写到最后,崔瀺突然将手笔狠狠摔在地上,“如今写这些有什么用啊,我又不是我了。你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还有脸皮让我‘暂不联系,自己保重’,你倒是把家底分一半给我啊,不愧是老崔瀺,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啊!你在京城享福,老子却要去给人当学生弟子,老天爷你怎么不直接打个雷劈死我啊……”
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少年大哭起来,伤心欲绝。
第132章 学生崔瀺
拂晓时分,一辆马车停在袁氏老宅门外,高大少年于禄和肤黑少女谢谢,各自背着包裹等在马车旁,少年崔瀺打着哈欠走出宅子,一袭质地考究、手工精良的象牙色白袍,他身后跟着个容貌精致如瓷器的少年,恋恋不舍。
于禄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崔瀺懒洋洋道:“带你们远游求学,去大隋逛逛,你们两个本来就是山崖书院的学生。”
于禄和谢谢这两位卢氏王朝的遗民刑徒,面面相觑。
车夫是个大骊驻留龙泉县城的大谍子,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坐在驾车位置上,崔瀺上了车弯腰掀起帘子后,突然转头道:“去把王毅甫喊过来担任车夫,你继续留在县城,负责盯着骑龙巷和杏花巷两处地方的动静。”
那谍子点点头,一言不发地下车离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一个高大男子大步流星走来,高大少年目不斜视,神色从容,少女眼神冷冽,似乎不太喜欢这位名叫王毅甫的男人。
王毅甫,正是那个奉命亲手拧掉宋煜章头颅的男子,昔年卢氏王朝的沙场猛将,既没有沦为大骊阶下囚,也没有成为新王朝的座上宾,更没有重掌兵权,而是成为了那位娘娘的鹰犬,随着她被“贬谪”到长春宫去结茅修道,王毅甫的主人,就从大骊娘娘换成了眼前的这位少年国师。
因为是走驿路官道,马车不小,足以容纳三人,可崔瀺仍是让少年少女坐在外边,他独自霸占着宽敞车厢,没过多久,车厢内就传来琅琅读书声,堂堂大骊国师,享誉一洲的围棋圣手,却每天都要朗诵这些蒙学内容,实在是让人觉得好笑。
马车由东门驶出小镇,崔瀺掀起窗帘,看了眼东门口附近的新建县衙,尚未完全竣工,只是有了个雏形,在衙署胥吏督促下,小镇青壮现在就已经开始忙碌,使得整个东门都尘土飞扬,崔瀺眼神阴沉地放下帘子。
离开小镇后,沿着驿路驶出大概一个时辰,崔瀺让王毅甫停车,他独自走向一座小山坡,观湖书院的“君子”崔明皇等候已久,见到这位被驱逐出家门的祖辈后,毕恭毕敬作揖行礼。
崔瀺站在山顶,回望小镇,只可惜如今境界大跌,修为低微,哪怕穷尽目力,也无法见着那边的风景了,“尊奉披云山为大骊北岳一事,还需要酝酿,一时半会很难成功。但是在披云山建造新书院,势在必行,最多半年就会有结果。放心,你这次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差点连命都丢了,我肯定不会过河拆桥,一个书院副山主,是跑不掉的。之后大骊肯定会倾尽国力,将这座崭新书院,打造得比山崖书院更像是儒家七十二书院之一。”
崔明皇松了口气后,眼神坚毅,承诺道:“绝不会让老祖失望的!”
崔瀺对此不置一词,继续说自己的,“我将那个瓷人少年留给你,到时候你把他安插进入新书院,不出意外的话,他的修行会很顺利,可能会以一种吓人的速度跻身中五境,你做好心理准备,但是你最好将他雪藏起来,不要太早浮水出面。我从瓷山千挑万选出了那些碎瓷,好不容易才拼凑出这么个神魂具备的瓷人,这少年能够从一堆破瓷片,到现在的活灵活现,与人无异,既是我崔瀺毕生心血的凝聚,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所以你务必多上点心。说句不吉利的话,这已经相当于是我在跟你托孤了。”
崔明皇心情激荡,弯腰抱拳道:“老祖放心,我崔明皇一定将其视为己出!”
崔瀺有些疲惫神色,“在小镇这边,除了藩王宋长镜之外,其余两拨谍子死士,你能够随便使唤,我已经帮你打过招呼了。再就是没事的时候,多跟杨家铺子的杨老头聊聊,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做事最是公道,从不谈什么好坏、正邪、敌我,你争取能够让老头子答应跟你做买卖。”
“至于阮邛,我劝你别去自讨无趣。福禄街和桃叶巷的四大姓十大族,如今七零八落,人心涣散,你多留心李家,嗯,就是李希圣所在的李家,至于那个心比天高的二公子李宝箴,如今靠山一倒,虽说算不上被一夜之间打回原形,但是也算领教过我们大骊京城的云波诡谲了,这对兄弟之间,你选谁都行,不过只能选一个。”
“至于吴鸢,你自己看着办吧,就事论事,不要交心就行。”
崔瀺说到最后,分明是青葱少年的俊美相貌,却给崔明皇一种耄耋老人、万事皆休的错觉。
崔明皇试探性问道道:“那个学生吴鸢,难不成是?”
崔瀺耷拉着双肩,向山下走去,点了点头,有气无力道:“他是娘娘的人。她就喜欢挑选这类人,出身不太好,但是聪明,有抱负,能隐忍,只是各有各的致命缺陷,易于她掌控。”
崔明皇恍然大悟道:“难怪,老祖宗你那次在袁氏祖宅泄露天机,我总觉得不对劲,后来才想明白,是因为吴鸢在场的缘故。”
崔瀺叹了口气,并没有藏掖真相,打开天窗说亮话,“当时在袁氏老宅,我给了他一次机会,之前芝麻绿豆大小的琐事,他把消息全部传递出去,我懒得计较。可他如果走出宅子后,选择在那件事情上泄密给那位娘娘,那他就死了,弟子欺师灭祖,那么先生打死学生,天经地义嘛。”
崔明皇默然无语。
崔瀺拍了拍这位家族晚辈的肩膀,“我对你寄予很大期望啊,不然不会跟你讲这些的。”
崔明皇苦笑道:“诚惶诚恐。”
“行了,你就别送了。”
崔瀺加快步伐走下山,走出十数步后,转头笑道:“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肯定在想我能这么给吴鸢挖坑,一定不会放过你,事实上……你没有猜错,确实是这样的,不过陷阱在哪里,需要在哪天做出生死抉择,得你自己去琢磨。”
崔明皇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委屈无辜,反而斗志昂扬,“该读的书,差不多已经读完了,以后人生的乐趣,就在于此了。”
崔瀺转过身,望向山脚那辆马车,双手拢在袖子里,啧啧道:“果然三种弟子都得有啊,你崔明皇,吴鸢,瓷人,齐全了。以后就看我们师徒四人各自的造化了。”
走着走着,崔瀺打了个激灵,呢喃道:“如果哪天知道了真相,以泥瓶巷那个小子的脾气,一定会打死我的啊,说不定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眉心一点朱砂痣的少年满脸焦虑和悲伤,“关键是师父打死徒弟,还他娘的天经地义啊。不行不行,我崔瀺不能混得这么凄惨,得想个法子……”
少年突然眯眼笑起来,顺带着走路也大摇大摆起来,哈哈大笑道:“可以把脏水全部泼给大骊国师嘛,我是崔东山,不是崔瀺!”
他当下寄居的这副身躯皮囊,可以视为一件极其珍稀的重宝,天生无垢,但是先天痴呆,不到六岁,就魂魄游离散尽,崔瀺经过多年秘法炼制,使其成为一件易于魂魄借住的客栈旅社,当初因为骊珠洞天太过重要,涉及到他的大道契机,他必须亲临此地,所以就搬出了这具身体,分出魂魄进入其中,如此一来,等于世间出现了两个崔瀺,一老一少,老崔瀺待在大骊京城当他的国师大人,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少年崔瀺则莅临小镇,躲在袁氏老宅,以防意外发生,当然,内心深处,崔瀺未必没有亲眼目送齐静春走完最后一程的意思。
他想堂堂正正打败齐静春一次。
只可惜崔瀺如何都想不到,先是输给齐静春,输得一败涂地不说,之后更惨,被分明已经死在学宫功德林的老头子找上门,随随便便就切断了他与本体崔瀺的联系不说,还罚他每天读那几本破烂书,可笑的是,没有一本属于老头子编撰的圣贤经典。最后更是做出一个荒谬至极的决定,要他崔瀺给那个姓陈的少年当学生!
我崔瀺能跟他陈平安学什么?学烧瓷还是学烧炭啊?
至于那个老头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天晓得!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那个天晓得。
老头子,虽然一辈子最高的俗世功名不过秀才而已。
但是当初在儒教文庙,曾经排在第四高位啊,那会儿老秀才真可谓如日中天,要不然老头子人都没死,神像能硬生生给人搬进去竖起来?老秀才自己拦都拦不住。
不过崔瀺总觉得当时老头子其实偷着乐呵,根本就没真想着去拦。
总之这桩公案,注定会消失于正统青史和稗官野史,并且随着时间推移,仅剩的蛛丝马迹也会一点一点消失。
————
通往大骊南边关隘野夫关的必经之路上。
一辆马车停在驿站外的路边,眉心朱砂的白衣少年站在车顶上,面朝北方,翘首以盼。
王毅甫坐在驾车位置上,像往常一样闷不吭声。
高大少年于禄在清点行囊里的物件,身材婀娜却容颜粗鄙的少女最闲散惬意,坐在王毅甫身边,和少年背对背,她正晃荡着双腿,一颗颗嗑着瓜子。
少年崔瀺一跺脚,“总算来了!”
王毅甫没有转身,轻声道:“殿下,以后保重。”
已经改名为于禄的高大少年,点头笑道:“王将军也是如此。”
王毅甫嗯了一声,正要开口。
嗑完一大把瓜子的少女拍拍手,云淡风轻飘出一句话来,“王大将军没必要跟我这种刑徒贱民客套寒暄了。”
王毅甫苦笑道:“是我们对不住你的师门。”
少女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仰头望向蔚蓝天空,笑道:“那你就跟那些魂飞魄散的死人们说去。我既没有参加那场大战,事后也没有自尽,相反活得还不错,很快就是新山崖书院的学生了。所以王大将军你跟我说这个,挺没意思的。”
于禄突然说道:“王毅甫,不用理她,她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而已,心里有气,又不知道跟谁发泄。这个时候谁好说话她就刺谁。”
少女笑道:“呦,还当自己是贵不可言的卢氏太子啊,还有资格教我做人?”
于禄微笑不言,继续低头收拾行李。
王毅甫一阵头大。
若非担心这两个孩子的安危,王毅甫又怎么可能答应大骊娘娘,为她效命。
————
陈平安一行人沿着驿路边缘南下。
然后看到一个脸熟的白衣少年飞奔而来,那种热情,简直比一位怀春少女面对心仪情郎,还来得夸张。
眉心朱砂的白衣少年笑容灿烂道:“陈平安,虽然听上去很像个玩笑,但我其实是很认真很严肃地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学生了!你不认我做学生的话,我就死给你看!等我死了之后,你记得帮我立起一块碑文,就写陈平安弟子之墓!”
陈平安呆滞了很久才缓过来,问道:“你的真实姓名叫什么?”
少年开怀大笑,“崔东山!”
陈平安点头道:“那我在碑上帮你再添三个字。”
第133章 同行
少年对此并不意外,开始循循善诱,“我晓得先生你老人家不放心,觉得我是心怀叵测之辈,但是你可以考察我一段时间,再来决定要不要收下我做开山大弟子,我崔东山呢,修为如今是不高,但是见多识广,学问还是有一些的,对于大隋的风土人情,更是了如指掌,此去大隋,有我在和没有我在,必然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境况。”
眼见着泥瓶巷少年依旧无动于衷,崔瀺毫不气馁,滔滔不绝道:“再说了,我这趟拜师学艺,并非空手登门,而是带了一笔极其丰厚的拜师礼,比如那中五境修士游历天下,几乎一手一册的《泽被精怪图》,我这一册更是珍稀贵重,天然孕育出了五六种精魅。”
少年掰着手指头,一一道来,“再有一套文房四宝,笔是那藏着一条吃墨鱼的紫管笔,写字也好,绘画也罢,用完后便无需清洗,那条小鱼儿会自行帮忙吃干抹净。如何,是不是很神奇?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文人清供了吧?”
“墨是三锭松涛墨,以手指轻敲,就会发出松涛阵阵的悦耳响声,写出来的字,哪怕是蘸墨极少的枯笔,墨香同样能够滞留数年之久。砚台是别洲一位无名老僧遗留下来的古砚,名为‘放生池’,大有玄机,你不动心?”
“纸张则是那金石笺,一国皇帝敕封山川神灵,都希望用上此纸,才显得正统。”
少年讲到这里,深呼吸一口气,“最最最重要的一样压箱底宝贝,是一柄半死不活的本命飞剑!它品相极佳,锋利无匹,最大的好处是它不用后继者养炼剑气、开拓剑意,几乎拿来就能用,我当初侥幸得到后,之所以珍藏多年,也未将其炼制,非是不看重,实在是我不走剑修的路子,生怕暴殄天物……”
说到后来,原本兴高采烈的崔瀺嗓音越来越低,因为他发现对面的陋巷少年,随着自己的拜师礼越来越丰厚,陈平安拒绝的眼神,反而越来越坚定。
眉心朱砂、容貌俊美的少年满脸幽怨,双手捧在胸前,可怜兮兮地试探性问道:“真不行啊?我是诚心诚意跟你拜师的,你要不信的话,我可以发誓啊,如果我对你陈平安有半点坏心,就被天打五雷轰!”
陈平安摇头,斩钉截铁道:“不行!”
陈平安在小镇第一眼看到这位少年,是在阮师傅的铁匠铺子,误以为是县令大人的伴读书童,第二次自称“师伯崔瀺”的少年主动搭讪,在牌坊那边,跟陈平安说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内幕,之后一路跟随陈平安去了泥瓶巷,还偷走了宋集薪贴在门槛的春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