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就连见多识广的老蛟都给震惊到了,下意识后退数步,跟那个其貌不扬的老秀才拉开距离,哪怕这点距离根本无济于事,可老蛟还是做了,为的是表露出一个谦恭态度。
在上古时代,斩龙之前,老蛟尚且年幼的时候,听闻族类长辈说起,文庙神位仅仅在至圣先师之后的一位儒教圣人,曾经跟四方龙王订立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蛟龙在岸上陆地,需要见贤则避,遇圣则潜。
曾有仅次于四方龙王的湖泽大龙,自恃身处大湖之中,当着游历岸边的圣人的面,兴风作浪,故意将浪头抬高到比岸边城池良田还要高的天空,恫吓沿岸的百姓苍生,以此挑衅圣人,此举意思是说我不曾上岸,不曾违反规矩,你便是儒家圣人,能奈我何?
当时还年幼的老蛟刚刚觉得此举大快人心,结果就听长辈心有戚戚然说出了后边的惨事,那位儒家圣人便是伸出一根手指,说了一句类似今晚老秀才的敕言,以指点江山定风波的莫大神通,将那条真龙定身于空中,令湖水倒退数十里,于是真龙便等同于擅自上岸了,并且遇圣人而不潜,所以圣人将其剥皮抽筋,镇压于水底一块大如山岳的湖石之下,罚其蛰伏千年不得现世。
那一次,长辈语重心长地叮嘱年幼晚辈,那些个儒家圣人的脾气,尤其是在文庙里头有神坛神像的,脾气其实都不太好,要不然为什么会有“道貌岸然”这个由褒到贬的说法?
老蛟当时疑惑询问,儒家圣人此等行径,不是不守规矩吗?
长辈愤懑回答,蠢货,你忘了规矩是谁亲手订立的?
此刻崖顶的老蛟不知记起了什么陈年往事,有些感伤,喃喃道:“龙蛟之流,替天行道,行云布雨,贵不可言,几乎可算是听调不听宣的藩镇割据,最终沦落至此,几乎绝种,怨不得圣人们,实在是野心使然,咎由自取。”
老秀才咦了一声,转头望向古稀文士模样的老蛟,微笑点头道:“知过能改,善莫大焉。难怪上次途径此地,看过了大好风光,仍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原来是你的缘故。嗯,还有位君子,君子啊,小齐当年……好吧,相逢是缘……可惜暂时顾不上你们,去。”
老秀才一番自言自语,然后手指轻轻向外一抹。
老蛟和崔明皇被强行搬出山崖之巅。
一人一蛟落在远处江面上,各自摊开手心低头一看,然后几乎同时手掌紧握,藏好了各自手心的那些个金色文字,当然不愿公之于众。
山崖剑阵之中的老秀才环顾四周,大笑道:“藏藏掖掖,可算不得英雄好汉!”
老秀才很快察觉到自己这话说得没道理,嚅嚅喏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给自己解围。
山崖临水那边,出现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手里撑着一支大荷叶,权且可以视为是一把荷花伞,不过荷叶荷柄皆是雪白色,与白衣白鞋相得益彰,纤尘不染。
老秀才看到荷叶之后,皱了皱眉头,迅速开始心算推衍,最后神色黯然,喟然一叹,抬头望向天上,久久不愿收回视线,喃喃道:“最后一趟是去了那里啊?想当年那个朝气勃发的少年,口口声声君子直道而行,宁折不弯,玉石俱焚,到头来……难为你了。”
老秀才望向那高大白衣女子,“陈平安如果打死了少年崔瀺,不是好事。”
她微笑道:“这样啊,可我管不着,你有本事出了剑阵再说,道理什么的,跟我讲没有用,你去跟我家小平安说,可能还有点用处。”
她言语一顿,冷笑道:“可前提还是你首先要走出去。那两个家伙能被你顺利送出去,是我懒得拦而已。”
老秀才无奈道:“我在世的时候,打架本来就不擅长,如今就更不济事了,你何必强人所难,再说了陈平安和少年崔瀺,如今一个是我……半个弟子吧,一个是半个徒孙,你说我更帮谁?我这趟去那边,虽说是帮着崔瀺活命,可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陈平安好?”
白衣女子点头道:“道理很有道理。”
随即她摇头道:“可我这趟出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跟人讲道理的啊。”
老秀才愈发无奈,“看在你家小平安的份上,给我一个例外呗?我就是一个教书匠,你不听道理,我就空有一身本事没了用武之地,而你又是四座天下最会打架的几个人……几把剑之一,说剑也不全对,算了算了,不纠结这个称呼,总之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啊!”
高大女子手持古怪大伞,脸色漠然,“破阵吧。”
老人万般无奈,只得小心翼翼问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衣女子嘴角翘起,“知道啊,文圣嘛。”
老人愕然,心想敢情是知道自己底细的,还这么不给面子,这就有点过分了啊。
如今这座浩然天下的至圣,礼圣,亚圣。
分别是指儒教教主,这位老人家,是天底下所有儒家门生尊奉的至圣先师,坐在文庙最高最正中。
接下去就是神像分列左右的儒教第二代教主,礼圣,和为整个儒家文脉继往开来的亚圣。
前者获得至圣先师最多的赞誉和嘉奖,被儒家视为道德楷模、礼仪之师,制定了儒教最严谨繁密的一整套规矩。后者公认学问之深广,最接近至圣先师,而且别开生面,让儒家得以真正成为天底下唯一的“帝王师学”。
接下去,文圣便是位居文庙第四高位的儒家圣人。
当然这已是陈年往事,如今这个位置已经空悬很久,因为神像一次次被降低位置,最后文庙都待不下去了,被搬了出去,堂堂第四圣人,从儒家道统里卷铺盖滚蛋,这也就罢了,最后连神像都没能保全,给一拨性子执拗极端、以卫道士自居的儒家门生,将那尊已经凄惨到需要寄人篱下的神像给打成粉碎,这才扬长而去。
老秀才伸手绕到身后,拍了拍行囊,行囊消失不见。
老秀才又耐着性子问道:“不然咱们有话好好说?不打行不行?”
女子略作思量,点头道:“那我就客气一点?”
老秀才欣喜点头,笑呵呵道:“如此最好。”
一瞬间,那座剑阵的剑气愈发浓烈磅礴,那股不可匹敌的剑势,简直拥有割裂天地大道的迹象。
相传上古剑仙众多,豪杰辈出,敢向三教祖师不低头,肆意纵横各大天下,以止境剑术,至境剑道,无敌剑灵,仗剑人间。
女子扯了扯嘴角,“请文圣破阵!这么说,是不是客气一些了?”
第148章 少年有事问春风
老秀才一跺脚,气呼呼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高大女子拧转那株不知何处摘来的雪白荷叶,杀机重重,虽然她脸上笑意犹在,可怎么看都寒意森森,“打不过就骂人?你找削?!”
原先遍布于十里之外的圆形剑阵,瞬间收拢,变成只围困住河畔山崖这点地方,与此同时,剑气愈发凌厉惊人,剑气凝聚而成的剑阵墙壁,以至于天地间无形流转的虚无大道,都被迫显现出来,黑白两色激烈碰撞,火光四溅,最终一起归于混沌虚无。
老秀才缩了缩脖子,灵光乍现,立即有了底气,大声问道:“打架可以,但是咱俩能不能换一个打法?你放心,我这个要求,能够顺带捎上陈平安,保证合情合理,合你心愿!”
高大女子沉默不语,突然看到老人在可劲儿使眼色给自己。
她犹豫片刻,点头道:“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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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内井口上,少年双指并拢作剑,指向井底。
第一缕剑气造就的虹光,在老水井内渐渐淡去大半,不再是那般让人完全无法直视的耀眼刺目,借着光亮,陈平安依稀可见这一缕被说成“极小”的剑气,在离开气府窍穴后,凝聚实质,如同一场暴雨,疯狂砸在一块“地面”上,而这块承受暴雨撞击轰砸的地面,好像是一块圆镜的镜面。
陈平安当然不会知道,那叫雷部司印镜,来历不凡,大有渊源!
在上古一位职掌雷法的天帝陨落后,雷部诸神随之趁势而起,瓜分掉了万法之祖的雷霆权势,各自掌握一部分雷霆威势,再往后,就更加处境不堪,除了司职报春的那位雷部神祇之外,其余众多神灵,早已沦为山水河神之类的存在,要么受三教圣人约束敕令,不得跨出“雷池”,要么经常被类似风雪庙真武山之流的兵家势力,或是一些道家宗门,以雷法符箓、请神之术,将其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这块雷部司印镜,主人曾是雷部正神之一,虽然屡遭劫难,从镜面到内里,早已破败不堪,里头的雷电光华几乎消磨殆尽,但绝不是任何中五境修士能够打破的。
古井内的白衣少年,身形已经被镇压向下一丈多,仍是用双手和肩膀死死抵住镜子底部,被剑气冲撞,镜面震动不已,不断崩开碎裂,但是很快就被镜子内蕴含的残余雷电,自动修复为完整原貌。
剑气攻伐如铁骑凿阵,镜面抵御如步卒死守。
两者相互消磨,就看谁更早气势衰竭。
少年崔瀺咬紧牙关,满脸鲜血,模糊了那张俊美容颜,此时已经没有多余力气撂狠话,只能在心中默念道:“熬过这一场剑气暴雨,我上去后一定百倍奉还!一定可以的,剑雨气势由盛转衰,我只要再坚持一会儿,陈平安你等着!”
虽然井底少年心气不减,可这般浑身浴血的模样,实在是凄凉了一些。
哪怕是叛出师门的惨淡岁月,一路游历,离开中土神洲,去往南边那座大洲,最终选择落脚于疆域最小的东宝瓶洲,昔年的文圣首徒崔瀺,远游不知几个千万里了,一路上何尝不是逍遥自在,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有谁能让他如此狼狈?
要知道,成为大骊国师之前的游士崔瀺,曾经有句难登大雅之堂的口头禅,只凭喜好一番斩妖除魔之后,就会来一句“弹指间灰飞烟灭,真是蝼蚁都不如。”
扛着镜子的少年崔瀺身形继续下坠,只是幅度逐渐变小。
镜子还能支撑下去,可是镜子外围不断有剑气流泻直下,被持续不断的剑气浸透,少年身躯已经摇摇欲坠。
他只得心念一动,从袖中滑出一张压箱底的保命符箓,珍藏多年,此时用出,心疼到脸庞都有些狰狞。
金色符箓先是黏在白衣袖口之上,然后瞬间融化,很快崔瀺那一袭白衣的表面,就流淌满金色符文,细听之下,竟有佛门梵音袅袅响起,白衣如水纹滚动,衬托得少年崔瀺宝相庄严。
这张符箓极其特殊,若说金粉、朱砂是最主要的画符材料,那么有一些可遇不可求的材料,一旦制成符箓,符箓蕴含的种种效果,妙不可言,比如崔瀺这一张,就是以一位西方佛国金身罗汉的金色鲜血,作为最主要的画符材料,而且这位得道高僧差点就形成了菩萨果位,因此血液呈现出金色,浇注在金粉之中,在符箓之上书写《金刚经》经文,即可化为一张佛法无穷的金刚护身符,便是陆地剑仙的倾力一击,都能够抵挡下来。
少年崔瀺如何能够不心疼?
祭出这张价值连城的保命符后,少年心中略作计算,便轻松算出剑气至多让镜面崩碎,而镜子本身不会损坏,以后只要每逢雷雨之夜,去往电闪雷鸣的云海之中,接引雷电进入镜面,过不了几年,这柄雷部司印镜就可以恢复如初。
如此一来,崔瀺心中大定,略微歪斜手臂,胡乱擦拭了一下脸上鲜血,“奇耻大辱,差点坏了我这副身躯金枝玉叶的根本!”
崔瀺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蓄势。
只等这道剑气将散未全散的某个关键瞬间,就是他杀上井口的时机。
他当然不会等待剑气全部散尽。
若是等到剑气彻底消逝,一旦被上边的陈平安发现自己没死,那泥瓶巷的泥腿子说不得,还真有后续的阴招险招。
毕竟此时的自己,无论是修为,还是身躯,都经不起任何一点意外“推敲”了。
真是大道泥泞,崎岖难行!
少年心中大恨。
当初小镇之行,是国师崔瀺自认为的收官之战,因为涉及到证道契机,他不惜神魂对半剥离,寄居于另外一副身躯皮囊,以少年形象大大方方离开大骊京城。
原来以为哪怕断不掉文圣先生、师弟齐静春这一脉文运,也能够以泥瓶巷少年作为观想对象,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砥砺心性,补齐最欠缺的心境,从而帮助自己一鼓作气破开十境,便有望重新返回十二境巅峰修为,甚至借助大骊推广自己的学识,只要他年自己的事功学问,能够遍及半洲版图,可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若是一洲之地的儒家门生,皆是我崔瀺之门生弟子,裨益之丰,无法想象。
在当时看来,不管如何计算,崔瀺都能够立于不败之地,无非是获利大小的区别。
但是如何都没有想到,齐静春真正选中的嫡传弟子,不是送出春字印的赵繇,不是送出仅剩书籍的宋集薪,甚至不是林守一这些少年读书种子。
而是那个名叫李宝瓶的小姑娘,是一个女子!女子如何继承文脉?女先生,女夫子?就不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不怕被儒家学宫书院里的那些老人,视为头号异端?
更没有想到齐静春代师收徒,将他崔瀺和齐静春两人的恩师,文圣的遗物,转赠给了少年陈平安。
如此一来,不但文脉没有断绝,薪火相传到了李宝瓶这一代,而且使得原本欺师灭祖叛出师门的崔瀺,重新因为陈平安,再次与文圣绑在一起。
这使得误以为胜券在握的崔瀺,心境瞬间彻底破碎,加上无形中的文运牵引,一跌就跌到第五境修为,若非之后跟杨老头达成盟约,习得一门失传已久的神道秘术,补全了崔瀺本身钻研的一桩秘术漏洞,得以快速温养魂魄,如枯木逢春,修为开始回流上涨。
但这种秘法,存在一个致命缺点,积攒而成的修为,是“假象”,用完一次就会被打回原形。除非一口气突破十境,跻身上五境之后,就可以“假作真时真亦假”,虚实不定,真假混淆,便是另外一番天地。
到达这座郡城秋芦客栈的时候,少年崔瀺的“假象”境界,其实已经重新临近九境,这才有机会以兵家“请神”的手段,请出一尊儒家圣人的金身法相。境界是假的,手段是真的。所以这才让寒食江水神吓得肝胆欲裂,否则以青袍男子统率北地水运数百年的阅历和城府,不吃足苦头,怎么可能被崔瀺驯服得像条溪涧小鲶?
井底下。
从井口倒下来的暴雨剑气,犹然咄咄逼人,剑光被镜面撞得四处飞溅。
白衣少年几乎已经双脚踩在井底水道的底部,井水和与大江相通的城中地下水,早已被剑气蒸发殆尽。
少年崔瀺在心中开始倒数。
他不想杀陈平安,千真万确,最少暂时是如此。
因为崔瀺更像是在拔河,希望将少年拉扯到自己的大道之上。最少短期之内,崔瀺不但不会祸害陈平安,反而会尽可能帮助陈平安增长修为,最多就是悄然改变陈平安心性,春风化雨,潜移默化,最终成为他崔瀺的同道中人,万一陈平安运气不错,将来有希望继承崔瀺的衣钵,崔瀺也不会拒绝。
但是崔瀺是真的想杀李宝瓶。
因为一旦这个小女孩以后成长起来,而崔瀺毕竟与陈平安犹有牵连,李宝瓶遭受的骂名、排挤越多,崔瀺的大道修为,或多或少会受到影响,这对于追求尽善尽美的崔瀺而言,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事情。
少年崔瀺觉得这是根本就是一场无妄之灾。
我哪怕再像一个居心叵测的坏人,可若是要杀你陈平安,何苦来哉一路装孙子?分明于你是无害的。
你陈平安凭什么因为一点猜测,就要对我痛下杀手?!
凭什么你自己觉得我会对三个孩子包藏祸心,就可以出手杀人,丝毫不拖泥带水?
那你小子算什么正人君子?那齐静春一向推崇君子,为何被齐静春看重的你,偏偏如此不讲道理?老头子又凭什么让我跟你学做人?!我崔瀺曾是文圣首徒,曾经传授齐静春学问,论儒家道统之中的地位,我崔瀺高出贤人君子,何止一筹?而你陈平安如此凭心做事,老头子的眼光,真是一如既往的糟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