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老人对年轻道士正色说道:“这双筷子,若说裨益修行,实在不多,但是搁在山底下的世俗王朝,必然会是将相公卿、达官显贵们的争抢宝贝,因为每次下筷夹菜,都沾染些许灵气,故而能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只要不碰上大病大灾,凡夫俗子增寿个三五年,不难,而且青神山、神霄竹这两个说法,也能溢价极多,尤其是对胃口之人,那就真是千金难买心头好了。”
老人瞥了眼桌上的青竹筷子,满脸喜悦道:“我青蚨坊……或者说我洪扬波本人,愿意开价四百五十枚雪花钱,客人只管放心,我可以保证,在青蚨坊内楼上楼下也好,还是在这座渡口小镇,其余大小十六家店铺也罢,都不会高出这个价格了,一般市价,最多出到三百枚到四百枚之间的雪花钱,委实是我自己喜好此物,今年又有一次将鉴定之物收入囊中的机会,才愿意出此高价,这位道长,如何?可愿意割爱售卖竹筷?”
老人有些眼神祈求,可怜巴巴望向年轻道士,“四百五十枚小雪钱,这个价格,真不能再高了,若是你们怕我是捡漏,信不过青蚨坊的金字招牌,怕我坑骗你们,没关系,我们一起去找二坊主,或是你们再去街上大小铺子转一圈……”
张山峰看了眼徐远霞,大髯汉子轻轻点头。
张山峰咧嘴一笑,伸出一只手掌,“一口价,五百枚雪花钱,我就卖了!”
年轻女子转过头,掩嘴偷笑。
得嘞,以洪先生的执拗性子,收东西只看眼缘不管价值的,一旦看中了心仪之物,那肯定是再疼也要割肉的。
“让你心头好,让你千金难买心头好!”
老人甩了自己一巴掌,然后站起身,仍是快意多过心疼,豪迈道:“就此说定!翠莹,你小心拿好这双筷子,送去顶楼给二坊主鉴定,免得我有假公济私的嫌疑,确定价格公道之后,然后我就可以自己掏腰包,给客人付钱了,当然你那份,少不了!”
妇人小心收起竹筷,婀娜多姿地姗姗离去。
大髯汉子知道这次买卖,是张山峰赚到了,而且赚了不少。
只有陈平安还站在桌边,偷偷低头弯腰,跟那些绿衣小童大眼瞪小眼,他是觉得这些小家伙有趣,憨头憨脑的,长得还可爱,想着以后是不是自己也收集一些,送给落魄山的粉裙女童,她多半会喜欢,也省得她在竹楼会觉得无趣。而那些小家伙们觉得这么个土鳖泥腿子,竟然连它们都不认得,所以也挺有趣。
真是相看两不厌,双方都挺开心的。
老人坐在桌后,哼着小曲儿,更开心。
年轻妇人很快返回,笑着交出那双青神山竹筷,“二坊主说恭喜你少了一桩憾事,但是也说了,下次请他喝酒的时候,不许拿出这双筷子跟他臭显摆。”
老人呸了一声,“不显摆怎么行。”
然后飞快收起那双竹筷,拉开抽屉,再拿出五枚小暑钱,递给那位背负桃木剑的年轻道士,“虽说一般来说,在大铺子买卖,小暑钱就是一百枚雪花钱,但是谁都清楚,私底下跟人交易,每一枚小暑钱要额外多出四五枚雪花钱的。”
张山峰笑着点头,接过五枚小暑钱后,看到陈平安还在那边傻乎乎跟绿衣小童们挤眉弄眼,赏了陈平安一手肘,笑道:“少跟我装傻扮痴,拿去吧,利息先还你了,本金还欠着。如果你过意不去,就从本金里扣去五枚小暑钱,剩下的,就真的只能先欠着你,以后再说了。”
显然,知道那颗古榆国兵家甲丸的真实价格后,张山峰一直没觉得可以朋友两个字,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可以真的只按照五百枚雪花钱来算。
陈平安坦然收下五枚小暑钱,收入袖中后,说道:“就这么两清了!不然我还你钱,你东西还我?”
张山峰闷不吭声。
徐远霞笑着拍了拍张山峰的肩膀,“就这样吧,否则就矫情了啊。”
张山峰这才嗯了一声。
陈平安搂过张山峰肩膀,笑道:“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再把桃木剑卖了呗?”
张山峰又一手肘撞去,笑骂道:“一边凉快去!”
陈平安跳开,“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徐远霞摇摇头,跟俩孩子似的。
青蚨坊的女子有些意外,凝望着那位背剑少年的侧脸,难道这位才是真正的土财主?
张山峰对老人笑道:“贫道已经没东西要卖了。”
老人大失所望。
不过陈平安紧随其后说道:“我有东西要先生鉴赏。”
老人立即坐直腰杆,笑着伸出一手:“想必我又有眼福了。”
陈平安从袖中掏出那只绘有五岳真形图的白碗,放在桌上。
老人眼神平静,双手持碗,缓缓旋转,放下后,“碗面所绘,应该是古榆国的五岳真形图,青蚨坊愿意开价一百五十枚雪花钱,若是大王朝的五岳真形图,价格会翻好几番,只是古榆国的五岳,本身蕴含灵气有限,绘制在这只灵器白碗上,功效也就要大打折扣。”
说到这里,老人有些感慨,说了一桩山上商贸的风波,“想当年,因为此碗而暴利的店铺,当属在数十年前,就偷偷囤积了大量大骊五岳碗的包袱斋,他家前些年真是一本万利,之后无数小店家跟风购买,哪里想到那大骊皇帝失心疯,直接改了全部五岳,哈哈,多少商家为此血本无归啊,好在咱们坊主眼光独到,力排众议,不在高位收购哪怕一只大骊五岳碗,这使得青蚨坊才免去一场灾难。”
陈平安耐心听完老先生的言语后,轻声问道:“老先生,这只碗的功效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说到咱们青蚨坊的厉害,我就有些管不住嘴。这就给公子你说正事。”
老人致歉一声后,指了指白碗,笑道:“五色社稷土,是每个国家王朝必须要有的,五色土从何而来?除了自身孕育而成的山河宝地,也可人为造就,就是这类碗具了,以取自五座山岳的土壤放入碗内,一段时间后,根据五岳碗的材质好坏和品秩高低,就会短则数天长则一旬,出产一小抔五色土,当然了,五色土也能售卖,以公子这只五岳碗的品相,若是拥有足够的古榆国五岳土壤,一年出产,大致能卖出……这个数!”
老人摊开一只手掌。
年轻妇人又开始掩嘴偷笑。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五十枚雪花钱?”
老人忍俊不禁道:“五枚。”
然后老人又解释道:“许多这类能够持续生财的灵器,山上都以一甲子光阴来算价格,一年五枚,甲子之后,就是三百枚雪花钱。哈哈,公子别急,误以为是青蚨坊坑人,只愿意出半价购买此碗,这是因为五岳碗又有些特殊,一些个社稷不稳动荡不安的国家,他们的五岳真形碗,可能一文不值,试想国家都没了,五岳又何在?那么五色土又从哪里来?如果不是如今古榆国形势还算稳定,青蚨坊对于收购五岳碗,兴趣一直不大,愿意出半价,也当得起‘公道’二字了。”
陈平安想了想,“这只碗能不能不卖?”
老人笑道:“当然可以。说句大实话,如果今天我替青蚨坊买下此碗,到时候古榆国一夜之间山河变换,我可是要担风险扣薪水的。”
陈平安笑呵呵收起白碗。
虽然不是一年收益五十枚,但是一想到一年五枚,那就是足足五千两银子,知道龙泉小镇最早一栋桃叶巷的宅子,多少钱吗?都不用一千两银子!当然如今骊珠洞天破碎下坠,接壤于大骊王朝版图,小镇宅子价格已经翻天覆地,可是龙泉郡城那边的宅子,五千两还是能买好几栋的。
当务之急,是赶紧写信给魏檗和崔姓老人,要他们试着帮忙收取古榆国的五岳土壤……然后自己从倒悬山返回的时候,也要亲自跑一趟古榆国五座山岳,能多拿几斤就拿几斤,希望到时候方寸物飞剑十五还有足够的空地放置。
徐远霞突然轻声道:“这只碗,可以卖。”
老人虽然因为一双青神山竹筷,失了方寸,可是平时做生意,其实精明得很,“这位兄弟,是觉得大骊铁骑一定会南下吧?所以古榆国未必能够保住江山?我倒是觉得不然,有观湖书院坐镇宝瓶洲中部,相信大骊宋氏还不至于长驱南下,哪怕真有那么一天,中间横亘着那么多王朝属国,一个个打过去,大骊马不停蹄一路南下,又需要耗费多少年?”
既然老人说破了,徐远霞也就不再藏掖,笑道:“即便有观湖书院阻拦,我还是觉得大骊南下,不需要太久。”
老人笑而不语,不愿在此事上跟人争执不休,青蚨坊只是做买卖的,和气生财。
徐远霞对陈平安笑道:“落袋为安啊!”
陈平安望向大髯汉子,后者眼神坚定,陈平安点点头,毫不犹豫地拿出白碗,放在桌上,“老先生,还买不?”
老人爽朗笑道:“童叟无欺,照买无误!这桩买卖若是青蚨坊亏了,就当是我眼光太差,扣我钱就扣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平安一百五十枚小雪钱到手,如徐远霞所说,落袋为安。
陈平安之后干脆一起掏出那截乌木和有艳鬼依附的符箓,老人又先后鉴定,对乌木赞不绝口,承诺愿意出价三百枚小雪钱,说农家和医家练气士,都会对此物感兴趣。只是对那张材质还算不俗的符箓,只愿意出价五十枚。
陈平安想了想,只卖了那截乌木,收回了符箓。
陈平安和张山峰都已经无物可卖,那就到了花钱如流水的时候了。
老人亲自笑吟吟送客到门口,不忘对徐远霞道:“以后有机会再来,咱俩再看看古榆国的形势如何,谁输了谁请喝酒,如何?”
徐远霞笑道:“行啊。其实不管输赢,能跟洪老先生喝顿酒,都不算亏。”
老人哈哈大笑,“就冲这句话,下次老哥先请你喝酒!”
徐远霞抱拳告辞。
听说张山峰要买一把能够斩妖除魔的道家符箓法剑,年轻女子就带着三人直接去了四楼,选了一间悬挂“寒光”木牌的大屋子,门口有青蚨坊专人守护,女子与那人打过招呼后,轻轻推门之后,一排排剑架比邻,屋内剑气森森,各色剑器,琳琅满目。
张山峰刚跨过门口,莫名其妙就说不看了。
让年轻妇人心中一阵失落。
陈平安却说道:“别搭理他,我们看剑。”
张山峰死活不愿意进屋子,大髯汉子便拖拽着他进去。
年轻妇人依次介绍了十数柄价格高低不一的法剑,最后张山峰虽然垂头丧气,可是眼光忍不住多瞥了一眼其中一把青铜古剑,剑鞘早已遗失,篆刻有模糊不清的“真武”二字,由于剑身伤痕极多,哪怕铸剑材质极好,青蚨坊也只开价四百枚雪花钱,陈平安二话不说便掏钱买下了,掏钱的时候,陈平安有些犹豫,年轻妇人微微一笑,善解人意地主动离开屋子,等到她回到“寒光”屋内,陈平安已经将四百枚雪花钱堆放在一处剑架上,她清点确认之后,将古剑“真武”装入一把早已准备好的剑鞘,递给陈平安。
一起走出寒光剑舍,年轻妇人带着三人没有从青蚨坊正门走出,而是领着他们从一座二楼空中廊桥,去往后院高楼,然后从那边走出,再由一座后院侧门离开青蚨坊,年轻妇人在跟三人说了那处渡口的行走路线和一些规矩、价格后,就与三人挥手作别,转身之时,青蚨坊护院武夫已经关上侧门,她背对房门,偷偷摸摸地重重握拳,满脸喜悦,只是很快就恢复平静脸色,快步走回青蚨坊主楼那边,已是满脸愁容,长吁短叹,跟同伴们埋怨三位客人的寒酸。
青蚨坊距离渡口只有不到两里路,有一艘刚好去往云松国的渡船,虽然距离青鸾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是比起徐远霞的徒步行走,自然要快上无数,而且在云松国下船,可以马上登上去往青鸾国的渡船,因此徐远霞会乘坐此船离开梳水国,而陈平安所需渡船,属于一条存在千年的老航线,很有渊源来历,虽然不会直达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但是一样会大大缩短数十万里漫长路程。
在临近渡口的时候,手持“真武”法剑的陈平安,和年轻道士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年轻道士低下头,不敢说话。
徐远霞叹了口气,跟陈平安笑着说道:“当初胭脂郡崇妙道人,无意间提了一嘴,在宝瓶洲东南部,就是我要去的青鸾国附近,半年后会召开一场声势浩大的水陆道场,届时会有无数道教神仙汇聚,更会有几位大名鼎鼎的宝瓶洲道家仙师,在那边公开开坛说法。张山峰当然想要去看一看,可是不知道如何跟你开口,总觉得如果临时改变行程,太不仗义,对不住你,现在好了,你又买下这把法剑,这家伙就觉得更没脸跟你告别了,毕竟一开始说好了,要陪你一路走到老龙城,我估摸着这家伙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也好,陈平安,你就用这把真武在地上挖个坑,把他埋了吧,一了百了。”
陈平安跳起来一巴掌拍在张山峰脑袋上,“瞧你这傻样儿,娘们似的!咱们谁跟谁?你似不似个撒子呦!剑,拿走,钱,欠着,人,滚蛋!”
年轻道士不抬头,肩膀微颤。
陈平安不再说话,把真武剑抛给徐远霞后,自己独自快步离开。
在眼眶通红的年轻道士抬起头,那位来自大骊龙泉的背剑少年已经走远,似乎察觉到张山峰的视线,草鞋少年高高举起一条胳膊,握紧拳头,使劲挥了挥。
第249章 姹紫嫣红开遍
陈平安所乘渡船的渡口,与去往云松国的渡口不在一处,付过十枚雪花钱,拿了一块木牌,交还那座大都督府赠予的印符后,陈平安就跟随数十号人一同去往渡口,地点竟是一座地下溶洞的入口,洞口阔达五六丈,布满了历朝历代的仙师名人崖刻,“鱼鳞仙境”,“壶中日月长”,“瑶琳洞天”,大多笔力虬劲,入洞后豁然开朗,光线明亮,一行人拾级而下,缓行一炷香后,进入一座巨大的洞厅,东西两面石壁,有栩栩如生的飞天壁画,大袖拖曳,神采飘然,女子面容清晰可见,体态多丰腴,却不给人臃肿之感。
渡口岸边停泊有一座三层楼船,船尾各有龙头龙尾雕饰,除了体型庞大,几乎媲美王朝大湖战船之外,样式似乎与世俗渡船并无两样,除了陈平安这拨人,已经有人头攒动的三百余号人聚集在那边,渡口有各色店铺商家,多玲珑精致,不挂匾额楹联,只在店门外悬挂字牌,贩卖字画、糕点和瓜果,以及一些梳水国周边的地方特产,例如彩衣国的小幅地衣、斗鸡杯,松溪国的松针字画,古榆国的榆树叶雕、根雕罗汉等等。
陈平安先前支付十枚雪花钱,在二楼租了一间单人厢房,其实一楼只需三枚,也就是三千两银子,虽说是仙家渡口,且路程漫长,可这个价格相对世俗王朝的远游开支,还是很吓人。好在陈平安是乘坐过鲲船的人,不至于一惊一乍,在青蚨坊又卖出了五岳真形碗和雷击乌木,多出了四百五十枚雪花钱,获利不错,加上陈平安需要每天练拳走桩,所以这份钱还得掏,不好节省。
有一位渡口练气士坐在岸边小石台上,坐在太师椅上,手持一只布满鹧鸪斑的茶盏,喝了无数口,茶水也没见底。他对众人朗声提醒,渡船在半个时辰后南下,登船之前,可以购买一些价廉物美的特产带回家乡,然后他着重提及了彩衣国的地衣和山兰国的盆栽,大肆渲染,极尽吹捧,还报上了两家店面的门口字牌,果真有不少渡船客人动了心,去往两间铺子一掷千金,这让其余铺子的掌柜或白眼或艳羡,有钱能使鬼推磨嘛,他们没钱打点关系,就只能如此了。
陈平安默默站在人群之中,突然想到了胭脂郡太守之子的刘高华,以及古榆国树精书生,还有他们当时携带的斗鸡杯,听说在别处价格要翻几番,就也跑去买了一对斗鸡杯,一枚雪花钱两只,将装有瓷杯的黄杨木盒放入包裹,便又去用真金白银买了些新鲜瓜果,一大兜拎在手里。
人山人海之中,少年脚穿草鞋,背负剑匣,斜挎棉布包裹,还拎着一兜瓜果。
虽然人很多,人与人之间不过两三步距离,可是比起州郡集市的喧闹,这座仙家渡口就要安静许多,多是好友扎堆,窃窃私语,少有人高声言语,一些个按耐不住活泼天性的稚童,也被家中长辈牵手拉住,坚决不许他们四处乱跑。
毕竟是传说中的神仙游集之地。
山上练气士,谁出门在外,都不会在额头上刻上师门名号,更不会流露出真实的境界修为。
下五境中五境,总计十境,境界就这么多,是死的,可人是活的,圣人言性相近习相远,大道漫漫,动辄数十年百年的修行,天晓得一位练气士最后会是怎样的性情?若是事事无所顾忌,只靠一双拳头一身修为随心所欲,肯定一天会被别人踩在地上讲道理。
不过有幸出身宗字头的仙家府邸,例如神诰宗,真武山风雪庙这类,尤其是那座震慑宝瓶洲的观湖书院,哪怕不是嫡传弟子,照样有资格横行一洲,无形中就像悬挂了一枚无事平安牌。
要么就是有一个金丹境元婴境的传道恩师,这也是一张分量十足的护身符。
山上恩怨,可能是凡夫俗子几辈子加在一起的事情,所以冤家宜解不宜结,风雷园和正阳山就是最好的例子,曾经高高在上的仙子苏稼如今如何了?她那只世间第一等的养剑葫,被收缴回师门,剑心和修为一同破碎不堪,据说已经彻底杳无音信,有多少爱慕她的年轻练气士,至今还在痛心疾首?
陈平安默默无言,只是摘下酒壶喝着酒,等待渡船出发去往南方,此行乘船南下二十万里,下船渡口处,又会有其它仙家渡船直达老龙城,再由老龙城跨洲去往倒悬山,进入剑气长城,所以再没有与朋友一起游历江湖的机会了,哪怕想喝酒,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喝。
渡船即将起航,客人们开始陆续登船,陈平安在二楼找到自己房间,比起梧桐山渡口登上的那艘鲲船天字房,十分逼仄狭小,只摆放了一张床铺,外边有一个仅供两人站立的小阳台,
陈平安放下那兜花费了十数两银子的瓜果,摘下剑匣和包裹,坐在被褥整洁舒适的床铺上,没来由想起了泥瓶巷祖宅的木板床铺,陈平安后仰躺下,穷人畏冬,富人怕暑。可好像有钱人,消暑避暑的门道也很多,更别提神通广大的山上练气士。
陈平安坐起身,卷起袖管和裤管,双手手腕处和双腿脚踝上方,露出隐隐约约的符箓模样,真气缓缓流转,如同裹缠有无形的负担,瞧着不太起眼,而且李希圣赠送的那本《丹书真迹》,也无记载。这是杨老头的手笔,名为真气八两符,老人没有细说,只说是能够帮助纯粹武夫在酣睡时,以真气运转自行淬炼体魄,而且陈平安只要跻身炼气境,这四张符箓就会自行退散,如果始终无法破开瓶颈,就让陈平安到了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去一座灰尘药铺找郑大风,让那位曾经的小镇看门人帮忙解除束缚。
陈平安收起袖管裤管,走到渡船阳台,根据梳水国地方县志记载,这条地下水道的形成,是世间最后一条真龙被仙人追杀,潜入地下,它以巨大身躯开辟而成,最终在梳水国那处洞口钻出地面,最后御风去往了北方大骊,最后大战落幕,便有了那座骊珠小洞天。所以这条航道又有“走龙道”的俗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