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来,都别着急,咱们的船还有一阵儿才走呢,若是踩着脚或磕到头,可就麻烦了啊。”
听到这话,已经登上船的人又连忙问:“那什么时候走,总不能在渡口睡上一夜再发船吧?”
船夫笑着回:“知道您着急,咱们不到晌午就能走。”
旁人打趣道:“郎君看着年轻,怕不是要回家看娘子呢。”
郎君穿着青色襕衫,戴着方正的巾帽,书生气十足,闻言脸都有些憋红了,声音较先前弱了几分:“我还没成亲呢。”
其余人笑的更大声了。
有人好奇道:“郎君还年轻,怎地要由北到南行这么远的路?”
“来参加二月份的贡举,同行人先回了家乡”,郎君说话彬彬有礼,儒雅温和:“我在汴京城游学,便拖延到了现在。”
“原是如此”,最先打趣的人拱手作揖:“方才是我们失礼,冒犯之处还请郎君海涵。”
船上不少人都是行商坐贾,对读书人都是尊敬的,尤其是已经考到了会试的人。
郎君也未生气,笑着道:“是我头一次坐船,不知上面的规矩。”
彼此道了句抱歉,又和和气气聊了起来。
巧娘听到贡举,想到自家的官人,心里难受,不愿意多听,去了供着热水的底仓。
……
见到人回来,沈安靠在板床上问道:“可找到了?”
“接水的时候,恰好碰上一位带着孩子的,听我说完之后,愿意分出些奶水”,巧娘将杯子用热水烫了烫:“一天一次,她会把奶水送过来,不用我们跑一趟。”
沈安点头:“那就好。”
“回到秀州,问问有没有奶娘”,巧娘已经将未来几个月的事情打算好了:“每天牛乳、羊乳和奶水掺着喂,准能长得胖胖的。”
娃娃似乎也听到了这句话,短短的胳膊动了动,“啊”、“啊”了两声。
沈安看过去,笑着道:“这是被听到了。”
巧娘也弯了弯唇。
片刻后,笑意淡了些。
她看着官人一天比一天瘦削的脸颊,轻声道:“官人。”
沈安的视线从娃娃的身上移开,“娘子,怎么了?”
“给娃娃取个名字吧?”巧娘道。
一般的人家,都要家里的长辈取名。
不过沈家,唯有沈安读的书最多。给家里小孩取名的事情,便都交给了他。
沈安想了想道:“彼美孟姜,佩玉琼琚。”
“人如玉,日后德行定然也会如玉一般高洁”,沈安道:“不如叫做沈南珏。”
“人如玉”,巧娘想了片刻,道:“和瑜姐儿一般?”
沈安点头:“瑜和珏都为美玉的意思。”
巧娘想的是让娃娃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就好,德行高洁又不能当饭吃。但听到家里有一双美玉,又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了。
她点了点娃娃的额头:“珏姐儿,好名字。”
沈安也笑:“是好名字。”
客船从汴河的渡口离开,风帆扬起,不带留恋的将清澈水波抛在身后。
入淮河,转邗沟。
江南的景色也愈发明显。
河道内的行船多了起来,沿岸是绿烟垂柳,低矮小桥,偶尔还能看到路边着蓑衣蓑帽的垂钓人。
杳杳水波,柔柔熏风。
巧娘将娃娃抱在怀里,轻轻晃着,透过船舱内的窗望着湖水:“珏姐儿看外面,要到秀州了,快到我们的家了。”
这些天,沈南珏的意识也比先前清醒。
虽还是受限于幼孩的身体,没办法长时间思考,但也能慢慢感受周围的环境。
古人和现代人说话的声调不同,亦或者是娘亲和爹的口音贴近江南,她听不太懂。
但不妨碍沈南珏往娘亲温暖的怀抱里靠,咿咿呀呀地附和。
好漂亮的景色。
好舒服的风。
既然穿成婴孩,能再活一世。
那便好好的过。
第3章
秀州。
崇德县。
正是晌午,各类吃食铺子门前正是热闹的时候。
然而今天的热闹却与众不同。
尤其是沈记汤饼铺前,层层聚了不少人。
挤到里面,便看到一位二十多岁的娘子扯着男人的布衣,口齿伶俐地骂着人:“好你个脏心眼的,若不是今天揪住了人,沈记的名声就败在你嘴上了。”
被这么多人围观,男人的脸通红,怒声道:“正好大家都在,都来评评理,看你这吃食铺子还能不能开下去!”
其他人围了一圈看戏,有路过的不了解情况:“这是在吵什么?”
“不知道,看看他们怎么说。”
男人想张口,却是被惠娘抢了先,她嗓门清亮,张口便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既然这个王八蛋说了,那就让大家都见识见识。”
她道:“沈记汤饼铺开了几十年,街里邻坊吃过的不少,哪个不夸一句味道好?鱼汤浇头面更是八文钱一碗,从未变过价。结果呢,这个人吃完了问能不能五文钱一碗?”
“你们说有这样的人吗,吃完了再问能不能便宜?”
“今天让给他三文钱,明天再让五文钱,铺子还开不开了,我们一家人还活不活了?”
男人想插嘴:“你……”
惠娘完全不给人机会,继续说着,话音里面都是怒气,一句比一句快:“钱是小事,今天拿不出来,明天补上别赖了账就行,谁都有铜板不够的时候。”
“结果呢?”
旁人听得津津有味,被吊起来了好奇心。
吃饭没带银子,吃食铺子的人还给了宽限,怎地能吵到现在这份上。
“他从地上抓了条乌漆墨黑的虫子放到碗里,说我们做的鱼汤浇头面有问题,还让我们赔上五十文,无赖至极!”
“娘,你把他吃过的饭碗端出来让大家看看!”
说完,四十多岁的妇人张氏出来,拿着碗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可都看清楚了?”
她的嘴巴也厉害,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男人的脸上:“吃的盆干瓦净,抓了条虫子就想赖账,还要坏了我们沈记的名声,你还要脸不要?”
“我呸!”
男人闭上眼,也躲不过迎面而来的唾沫星子,抹了抹脸,好不容易抓到说话的机会。他高举手上的黑色虫子,让人都能看得清楚:“这可是从沈记汤饼里吃出来的,可都看仔细了,往后谁还敢吃他们家的东西?”
“怕不是竖着出去,一会儿就横着进药铺了!”
惠娘冷哼一声:“是是是,在碗里看到了虫子还继续吃,碗都要舔干净了,一点不带怕进药铺的。吃饱喝足了,随便抓个虫子,在汤里滚一圈,就能不付铜板了,多美的一桩买卖啊!”
“今天在我们沈记发现了虫,明天又在隔壁的甜水巷拉了肚子,后天是不是还要说铺子给你割的猪肉是坏的?说点胡话就能坑个几十文。大家还费力气开铺子做什么,直接都学着你呗。吃饱了还能坑到钱,稳赚不赔的生意啊!”
惠娘说话都不带喘气的,噼里啪啦地一番话,瞬间占了优势:“你敢不敢对着老天爷发誓,若是自己说了一句谎话,就断子绝孙,不得好死,往后都得在畜生道?”
男人本就没有什么底气,还比不过人的嘴皮子:“你……”
“你什么你,佛祖可是在天上看着呢,现在又不敢发誓了?”一旁的张氏哼了声:“若是不想被送到官府,就老老实实的把鱼汤浇头面的钱给了,再滚得远远的,别污了我们沈记门口的这块地。”
到这份上,旁人也看清楚了。
真有这么大的虫子,筷子翻搅一下就能看到。
谁还会吃的这么干净。
这条街上全是卖吃食的,比不得大酒楼,就赚个辛苦钱。
看到男人这般无赖,也被气的不轻。
吃食靠的就是回头客,被污了名声,铺子都开不下去。
有人道:“这里可是天天都有衙役巡逻的,不若让衙役过来评评理?若是沈记的错,便赔给你银子。但若是存着闹事的心思,可得挨上些棍棒。”
还有人劝男人:“左右你都把汤饼吃干净了,八文钱给了是应该的。衙役的棍棒到了,亏的可就多了啊。”
“这样的人就该被教训,不然那天蒙骗到自家头上了……”
“是啊是啊……”
鄙夷与劝解的声音混在一起,男人彻底撑不住了。羞愤欲死,还担心动静把衙役引过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条街上没人给自己说话。着急忙慌地从衣袖里拿出些铜板,砸到了惠娘的手上:“快点放开我!”
什么小娘子,分明是头大母狼。吃什么长大的,力气这么大?
惠娘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铜板,十几个了。
还算懂事。
闹了大半天,不给点补偿说得过去吗?
她揣起来铜板,松了手。
眨眼间男人就跑远了。
张氏把碗拿进去,手在油裙抹了抹,不忘道:“街里邻坊可得把这个人的脸记清楚些,脏心眼的腌臜货,别被王八蛋得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