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口想喊人吃饭,恰好听到了铺子外敲门的声音。
将门打开,是过来送奶水的杏娘。
她笑着道:“我来状元坊这边次数少,原还担心迷了路,在街上来回转,比平常还早来了些。谁知这边的街宽,站在街头打眼一看,就看到这家书馆了。”
“那就好”,这些天接触的多,两人也比之前熟悉,巧娘让人进来道:“我刚做完晚食,进来坐坐,再把今天的银子给了你。”
奶水钱多,都是一天一结。
路过前面的书架,杏娘多看了两眼,惊讶道:“好多书。”
“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呢”,以前书坊都是沈安看着,巧娘何曾见过这么多的书。
杏娘小心着走,防止自己碰到书本以及摆放的笔墨纸砚:“以后珏哥儿读书不愁了。”
“话都不会说”,巧娘脸上带了些笑意:“读书的事还远着呢。”
进到屋里。
杏娘看到瑜姐儿,道:“瑜姐儿看着比前些日子长高了。”
又去看娃娃:“眼睛似乎大了些,长得比先前更漂亮,脸上也长了肉。”
“五个月了”,巧娘算着月份,从荷包里拿出银子,递给杏娘:“一起留下吃点饭,我今天做的不少。”
“可不行,家里大的小的都等着我生灶。”
杏娘低头将铜板数清楚,这是两人说好的事情。
银钱的事马虎不得,当面数好没问题,免得多一文少一文,有了误会,还生龃龉。
“铜板对着”,杏娘将银钱仔细地收好,玩笑道:“我若是不回去,孩子和他爹的肚子都得咕噜咕噜地喊我走。”
到门外的时候,她多说了一句:“巧娘,我约莫还能送一个月的奶水,若是珏哥儿还要,你记得早些相看其他人家。”
她家的小子已经断了奶,往后的奶水慢慢也就少了。
“不用再相看了”,巧娘也算着时间:“日后我试试喂米糊,掺着牛乳,慢慢让娃娃适应。”
她倒是不太担心:“珏哥儿什么都爱吃,没那么挑剔。”
“乖娃娃,从小就不让人担心。”杏娘点头。
把该说的话都说了,她便回了家。
巧娘把小饭桌搬到院内,将饭菜端了出来。
夏天白日长。
日头坠的也晚,院子里吃饭,能省些灯油。
瑜姐儿拿起一张面饼,咬了口酥边,焦香的饼渣落了下来。她连忙伸手接住,重新送回嘴里。
“有些烫,一会儿再喝”,巧娘盛好瓠瓜鸡丝粥放到女儿的面前,“瓠瓜也好吃。”
瑜姐儿嘴里已经塞了凉拌茄子和豆腐,闻言鼓着脸颊点头。
香气弥漫在院内,巧娘捏了捏娃娃的脸:“想吃吗?”
“呀。”
沈南珏出声:当然!
巧娘用勺子从自己的碗里挖了一点,撇开颗粒大的粟米,又将鸡肉丝浮开,比米汤和豆浆要浓一些,但也只剩汤汤水水,吹凉后喂给了娃娃。
娃娃全部咽下去,没有被噎住,反而葡萄般黑亮的眼睛眯了起来,开心愉悦,看得出来对方格外喜欢。
巧娘视线一直不敢移开,见此才长舒了一口气。
她抱着人轻轻晃了晃。
“慢慢长大,之后能吃更多好吃的。”
第10章
清晨。
天蒙蒙亮。
巧娘醒来,见到两个孩子都还在睡,尽量放轻自己的动作,穿好衣服出了房门。
她先到灶房,把昨日买来的一半菜拿了出来。
黄瓜和茄子对半切开,挖开里面的瓜瓤,放上足量的盐腌着。
盐贵,但做腌酱菜不能心疼盐,没味道是小事,若是酱菜全都坏发毛了,就得不偿失。
生姜、薄荷再加上莼菜和其他的菜,全都切成丝状,与醋和糖拌匀,摸到腌好的瓜皮里,棉线扎紧,将馅料锁住,放到大缸腌制五六日后晒干,就是好吃的酱菜,保存的时间也长。
不愿意炒菜的时候,切一截酱菜放到粥里,饭就有了味道。
巧娘做得多,步骤也熟练,将扎好的黄瓜茄子放到缸里后,还没一个时辰。她洗净手,拿了昨日买的乌梅和糖,放到水里煮着,准备做些防暑的酸梅汤备着。
锅内沸着,她在后院里转,寻找合适做门的地方。
想着想着,又在心里计算家里的积蓄。
砸墙和做门都要钱,珏哥儿的奶水钱倒是可以不用给了。
她不在汤饼铺帮忙,每月就少了三百文。书坊铺子除去进书和给赵掌柜的工钱,差不多赚三两银子。再加上之前攒的,手上还是富裕的。
但也得为两个孩子以后打算,钱得多攒着些。
正寻摸能不能在家里绣些东西当做日常贴补,身后就传来声音。
巧娘看过去,是瑜姐儿打着哈欠出来了。
“珏哥儿醒了吗?”她问。
瑜姐儿摇摇头:还没。
巧娘就不急着进去。
娃娃睡觉时间长,往常都得睡到辰时往后。
“娘煮了酸梅汤,一会儿等放凉了喝一碗。”
瑜姐儿正刷牙,嘴里含着水,鼓着脸颊点点头。
巧娘走近,看了看刷牙子道:“改天给瑜姐儿换一个。”
刷牙子方便,就是上面的马尾毛容易炸,用久了需要经常换,不然扎嘴。
刷完牙,巧娘用布巾给瑜姐儿擦了擦脸,一起喝了酸梅汤后才回屋。
结果进去,就看到床上的娃娃已经睁着眼睛了,不知道醒了多久。巧娘差点被吓到,连忙抱起来:“屋里没人,怎么都不知道哭的?”
不声不响的,若是晚回来一会儿,小孩乱动摔下去,哭都没地方哭。
瑜姐儿也点了点娃娃软乎乎的脸颊。
沈南珏啊啊了两声。
安慰自己的娘亲。
自己没什么事,在床的最里面,靠着墙。而且瑜姐儿醒的时候,特地把被子绕了圈围在她身边,翻不下去。
巧娘跳快的心脏慢慢缓下来,和瑜姐儿闲聊道:“不过珏哥儿确实哭的少,一般就是饿了才哭,其他时候都安静。”
沈南珏在心里默默反驳。
并不是。
她一个成年人的芯子,实在没法像正常的小孩随时随地大小哭。但若是生下来就不哭,肯定会让家里人担心是不是生病了,届时又要费银钱请郎中。因此沈南珏算着时间,每天恰巧哭上一两次。
瑜姐儿比划了比划,还捂了捂自己的耳朵,和巧娘聊着天。
沈南珏没读透意思。
巧娘却是听懂了:“瑜姐儿说珏哥儿比其他的孩子都乖,二婶家里的那俩小子,出生的时候可吵了,每天都要哭,而且声音特别大?”
瑜姐儿点头。
差距可大了!
巧娘笑着道:“珏哥儿小时候不哭,长大了肯定运气好,到时候哭的也少。”
这么说着,便也不觉得是坏事了。
……
辰时过半(八点),赵掌柜准时上工。
柴米油盐,吃完了就要买。但书不一样,如果悉心爱护,亦或者是记性好,完全将内容刻在了脑子里,一本书能伴着人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岁。因此,书坊除了卖书,也卖笔墨纸砚,这些东西是用完就要补的,店里的生意不算差。
汤饼铺的人多,吃着饭嘴里也闲不下来,从邻里街坊聊到京城大事,没人会嫌吵,热热闹闹的才有吃饭的气氛。
书坊就不同了。
进店的人尽是读书人,不识字的人,都没办法代劳,唯恐买错书了,说话间全是各种绕口的书名。学子们脸皮薄,还价的也少,生意做的极其顺利。
“买了这本注解,配上郎君的好文采,高中岂是难事?”碰上爽快的,赵掌柜便说着祝福的好话。
若是银钱有缺、抑或有些拘禁的农家子弟,赵掌柜便不会推销贵的,全都拿最便宜的,避免让人为难:“小郎君胸中有丘壑,自然知道外在皆虚,好的纸与坏的纸有区别,然内容无差,余下二十文,于店里买些实实在在的笔墨,便是我,也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小郎君赞同的点头。
又在店里买了些练字用的纸。
银钱仍然花在了这家店。
巧娘在后院听着动静,更觉得赵掌柜说的没错。
在这儿住着是好事。
赵掌柜说话也让人感到舒服。
待到暂时没客人了,她端了碗酸梅汤:“赵掌柜,润润嗓子。”
赵掌柜连连道谢。
在主家干活,还能有酸梅汤喝,是份好活计。
巧娘不知人在心里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