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四位学子所做的雪诗,哪首会更受夫子的喜欢。
若让她说一句最喜欢的雪诗,应当是广为人知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雪作梨花,开在边塞,意境和文采兼备。
想到边塞诗,沈南珏又在心底祈祷。希望大周能绕开历史脉络,不要让江南某一天也成为了“边塞”。
正月初五。
家里商量着提早把珏哥儿的抓周礼办了。
抓周礼一般是孩子满周岁办的,但民间没这么严的规矩,若是生辰在年节附近,都会一块办了。
不仅家里人都在,还有热闹的氛围,简单省事。
巧娘觉得可行。
于是当天,沈南珏便被放在了床中间,周围撒着果子蜜饯、玩具、铜板、《三字经》、沈宏用木头雕的一把小弓、荷包、以及汤饼铺用的算盘。
张氏笑着道:“有文有武,有工有商,珏哥儿看看自己喜欢什么?”
抓周抓周,隐含的规矩便是由娃娃自己动手,不能他人代劳。
一些高门大户,极为看重这些规矩。若是抓的好了,便认为前途光明,堪当大用。若是哥儿抓了些胭脂水粉的,就容易被其他人家在背后说闲话。
普通人家没这样的思想,但规矩还是守的。
巧娘和瑜姐儿在旁边等着。
等娃娃自己动作。
沈南珏自己站了起来,在床上转了一圈,挨个看了周围摆着的东西。
果子蜜饯能吃,玩具能带回家玩,木头雕刻的小弓也是栩栩如生,荷包是娘亲自己绣的,一针一线都是心意……
都想要。
看娃娃犹豫不决,芸娘提醒道:“珏哥儿,只能拿一个哦。”
沈南珏眨了眨眼,有了决定。
她迈着短腿,期间从摆着铜板的位置路过,步伐很慢,看不出来是悠闲还是踉跄,“不小心”将铜板踢到了《三字经》的上面。
然后蹲下,将《三字经》拿了起来。
铜板和书便都被抓到了。
大人们哪能知道小孩的心思。
都以为是巧合。
惠娘笑着道:“珏哥儿一下抓了两样东西,日后是要既读书又做生意了?”
张氏也道:“这还是我这老婆子头一次见这样的抓法。”
巧娘笑着道:“能读书就好了,哪能奢望这么多。”
“人家都说书里有黄金”,芸娘好不容易记得些读书人的句子,如今倒是有了用处:“珏哥儿可真聪明呢。”
沈南珏开心地“呀”一声!
读书可是个费钱的事。
读书和赚钱她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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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沈记汤饼铺重新开了门。
巧娘和两个孩子也回了状元坊。
一段时间没住,有的地方落了灰。
虽不明显,但巧娘还是接了盆水,里里外外的擦了一遍,补上了年节的大扫除。
人还没坐稳,吴嫂子便来了。
她的嗓门大,开了口声音就像是绕在耳边:“巧娘,晚食吃了吗?”
“还没有”,彼此当了将近一年的邻居,早已熟稔,巧娘没客套,让人自己从院里搬了小板凳坐:“今儿才回来,把屋里屋外擦了一遍。”
娃娃这些天很喜欢动,床上的空间小,巧娘便抓着小孩的胳膊让人在院里慢慢走。
手是不敢松开的。
“我从老家里带的干菜,自己晒的,吃的时候记得洗洗上面的灰”,吴嫂子把干菜放下,见到小孩,稀奇道:“哎呦,这就会走了。”
“我得扶着些”,不过巧娘还是难掩内心的骄傲,笑着道:“不仅学了走路,还会说话呢。”
“几个月了?”吴嫂子都怀疑自己记错娃娃的年龄了。
“十个月”,巧娘道:“刚抓了周。
“这娃娃真聪明”,吴嫂子感叹两句,随即就让人说说话:“都学会说什么了?”
沈南珏便又喊了声:“娘!”
“嗓门真响亮!”吴嫂子看着粉雕玉琢的娃娃,心里喜欢地不行:“还会说什么?”
巧娘教人道:“这是婶婶。”
沈南珏扑闪着眼睛,稚声道:“婶、婶。”
在外人面前,必须给足娘亲面子。
吴嫂子连忙应了,好一顿夸:“学的可真快!”
逗完小孩,她和巧娘说这些天的事。
“我正月初三便回来了”,吴嫂子道:“原本是回村里过年的,结果待到初三就把我们赶回来了,也乐得自在。”
巧娘不让娃娃乱走。
沈南珏便只能在周围绕着圈,一边吃着瓜,一边驯服自己的双腿。
巧娘有些担心,问道:“可是出事了?”
“出事了”,吴嫂子神态轻松,还能看出些开心:“但是好事。”
她道:“婆母催得紧,我们受不住,年前还是回了村里。不过我记得你说的话,过年就是图一个热闹和舒服,不能委屈了自己和孩子。这次回去,我和自家男人没买东西。”
吴家男人觉得面上难看,想着起码带一些。吴嫂子啧一声:“我就和他说,不管回去带不带东西,你都是吴家的大儿子。爹娘若是真觉得愧疚,对你好了,咱们不计前嫌,回县城把该买的东西都买了,是一样的。”
“但若是不带东西,就不愿意让你过年,那可不是儿子,是钱袋子。”
劝好了自家男人,两人带着五个孩子回了村。
见到他们是空着手回来的,家里的爹娘便开始哭哭啼啼的念叨。一会儿说大儿子不孝,一会儿又说吃白食的。
“又不是只有她会哭会闹”,吴嫂子性子直,对付这种婆母,也知道使心眼,当即眼泪就落下来了,在院门口盘起腿诉苦:“爹,娘,你们这么说,可就太让人寒心了啊。”
“我们在家里的时候,地里的活全是老大干的。八月正是天最热的时候,从田里回来,受了暑气,整个人都晕乎的站不稳了,家里没有一个人倒杯水。”
“后来分家,我们没要屋子,没要田地,只拿了五两银子搬到县城。”吴嫂子一开始只是想演戏,说着说着,眼睛是真的酸了,回忆这两年受的苦:“县城听着风光,不仅有了宅院,还做起了买卖,谁人都要道一句羡慕。”
“只有真正待过的人才知道难啊!”
“院子租一年便要三两银子了,除了空墙什么都没了。桌椅要买,床要买,吃饭要钱,就连找人收早上的粪水都要钱”,吴嫂子道:“我们一文钱一杯的茶水卖着,能攒下什么钱……”
村里有什么大事小事,没一会儿就传遍了。
院前聚了不少人。
“县城里撒尿咋都要钱?”
“这是怎么了,大过年的哭了。”
“没钱哪儿都不好过啊……”
年节前,没人去田里干活。
因此看热闹的人格外多。
吴家爹娘都懵了,没想到大儿媳会闹这么一出。
时不时还有人打量他们。
村里的事,每家每户都能相互知道个大概。
谁受委屈了,谁又占了便宜,心里都有一杆秤。
嫌丢人,吴家爹娘不想让其他人看热闹。
连忙给自家几个儿子使了眼色,把大儿媳拉起来,讪讪道:“我们还没说什么呢,你哭什么。”
吴嫂子达到目的,抹抹眼泪,跟着人进了门:“过年了,又见到家里人,就想多说两句。”
接下来的几天,她也没跟平时一样,把家里的活都揽到自己身上。
能偷懒就偷懒,能不做就不做。
堆叠的没洗的碗筷,发黑的灶台,就当看不见。
便是吴家爹娘指名道姓了,也能推辞。
说自己在县城里的茶水摊累到了腰,实在动不了。本不想回来过年烦扰爹娘的,但爹娘一定要回来,派人三推四请,就只能麻烦麻烦家里人了。
讲到这里,吴嫂子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过完年,正月初三就让我们回来了。”
往后估计也不会求他们回去过年了。
巧娘也松了口气:“这样也挺好。”
她看着娃娃不动了,问道:“累了?”
不累。
只是吃瓜有些入迷了。
沈南珏从小生活在福利院,院里的孩子多,能保证吃饱和学习,除此之外,工作人员没办法方方面面兼顾,也很少和院里的孩子聊这些家长里短。
上了学,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
同学们交流的也是游戏漫画,以及附近好玩好吃的,偶尔才会提一两句家里的话。沈南珏多数时间都在复习和预习,和同学们没很深的交流,只是偶尔聊聊天,给讲一些题目。
大学,她忙着实习和刷绩点。
等到毕业,进入公司当合格牛马,早已没了听这些的闲情雅致。
因此,虽然吴嫂子讲得琐碎,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家长里短,但她觉得还挺有趣的,让自己有种真正重活一世、在慢慢长大的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