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人长着胡子, 皱着眉头扔下篇稿子。
视线微移,地面白花花一片, 废稿扔的满地都是。
见到两个小孩过来,两人抬眼又低头。
体型偏胖的男人, 用茶杯盖轻轻抚了抚上面的沫子, 细品了一口后, 慢悠悠问道:“这位小郎君和小姑娘,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第一次卖话本。
对面还是陌生人, 瑜姐儿不由自主, 捏紧了身上背着的布袋。
沈南珏的神情正常, 没有任何害怕紧张的情绪, 不疾不徐地道明来意:“我们写了话本, 请问王记收不收?”
“话本?”
另外一位长胡子的人眯了眯眼, 视线移过来:“你们写的?”
瑜姐儿刚想点头,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不着痕迹的拽了拽。
她动作微迟。
沈南珏改口:“不是我们写的,家中长辈所作,小辈代为送达。”
进来之后, 她就一直在关注着屋内的人和环境。
堆叠的废稿多, 说明写话本的人多, 要求却高。
竞争压力大。
两位伙计瞧着清闲, 却一直关注着门口。
在正事上,还是认真负责的。
看到他们两人进来,坐的稳稳的,仍旧喝茶看稿。
说明并未将两人放在心上。
更不相信小孩会写话本。
这种时候不能说实话。
沈南珏没料错,听到是家中长辈写的,体型微胖的人随便指了个桌子,道:“放在那里吧,写明姓名和住处。若是选上了,店里的伙计会去找你们的。”
瑜姐儿有些犹豫。
这么多稿子,不知道要看到什么时候。
稍微不注意,辛辛苦苦写的稿子,就会被淹没在废纸堆里。
沈南珏是同样的想法。
她问:“老板,可否先看一看我们的稿子?”
机会都是自己争取的。
她不愿就这样放弃。
长着胡子的伙计,动都没动,皱了皱眉:“小郎君,可看到院里这么多的稿子了?若是谁来都提这个要求,岂不是乱了套了?”
“老板,小子自知过分”,沈南珏拱手作揖:“只是情况紧急,才出此狂言。”
“哦?”
长胡子的伙计哼笑了一声,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情况如何紧急?”
待在印刷坊这么多年,他见识的人也多种多样。
有将自己的稿子吹的天花乱坠,最后一看内容只觉浪费时间的;也有说情况紧急、家里人等着这钱救命的;还有的人说三月后就要科举,自己定能考上,不如过了稿结个交情……
理由千奇百怪。
无所不有。
瑜姐儿抿了抿唇。
看向身旁的人。
眼神里有询问:不如今日先把一半稿子放在这里,回崇德县等消息?若是话说的不妥当,惹恼了伙计,结了仇,能过的稿子也过不去了。
沈南珏朝她笑笑,让人放心。
随后开口道:“一个时辰前,我们把这份稿子拿给了百晓印刷坊看,他们说要了……”
话没说完,就被两个伙计异口同声地打断:“既是先找了百晓印刷坊,人家要收稿子,又为何拿到我们王记?”
若是王记印刷坊为平江府第一书商。
百晓印刷坊则为第二。
虽铺面小些,印刷和卖的书也比王记少,但在平江府知名度还是有的。
这些年不仅在平江府做生意,还渐渐扩展到周围的湖州、杭州、越州和明州等地。
隐隐有压过王记的势头。
尤其是去年,一位本要将稿子卖给王记的书生,临了被百晓印刷坊高价截走。
这部话本正是《误斩李郎》,在平江府及周围的州县风靡至极,甚至传到了汴京城。
那可是汴京城!
百晓印刷坊自然赚的盆满钵满。
被截了稿子的王记,扬言再也不收那人的稿子。
后面虽又收了好几本《误斩周吴郑王郎》,还是没比得上李郎。
本就是竞争对手的两家印刷坊,关系也就更差了。
两家伙计在街上碰到,都要互啐一口唾沫。
沈南珏知道这件事。
也是当初那位写话本的郎君好心提醒的,若是想要在王记过稿,就万万不要提百晓印刷坊。
瑜姐儿也记得。
此刻,她的心却比刚才冷静许多。
珏哥儿平日里不是喜欢闯祸、故意惹麻烦的人。
既是特意提了,定然有用处。
沈南珏摇头,拱了拱手,腰身微弯。
她长得乖巧清俊,头发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本就有礼的动作,显得更为诚恳:“我和阿姐虽是小孩,心里却也能分得清对错,不是任人蒙骗的孩童。”
“今日百晓印刷坊虽说想要稿子,却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和阿姐心生警惕,不得不防。”
瑜姐儿听的认真。
感觉现在珏哥儿正在编的故事,不比话本差了。
闻言,两位伙计倒是好奇了。
而且看样子,两个小孩不喜欢百晓印刷坊。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不喜欢百晓,那就是站在王记这边。
是个能辨黑白的孩子。
他们的态度好了许多:“百晓向来如此,眼里只看得到铜板,开着印刷坊,里面全是认字的,却找不到一个会写“义”和“诚”两个字的。昨日赚这昧心钱,明日贪那两分利,对他们有防备是对的。”
瑜姐儿听着,心里也在佩服。
不愧是天天看话本的,嘴皮子也和话本里的人一样利索,这番话都能直接搬到瓦子里的戏台上了。
痛痛快快骂了一通,伙计才想起问:“百晓那边说了什么话?”
沈南珏抿了抿唇。
神色有几分犹豫。
“莫怕”,伙计以为是她的年纪小,怕出事:“如今是在王记院里,百晓不会知道的,话也传不出去。”
难不成是说了王记的坏话?
两人对视一眼。
将人的好奇心拉到极致后,沈南珏才道:“百晓印刷坊说,这部话本他们要了。但是,只有一个要求,不能给王记看。如果嫌银子少,可以再加,就是不能给王记。”
话说完,沈南珏眼神清澈,里面还有些忐忑:“我和阿姐年纪还小,总觉得很怪,担心百晓是不是想害我们,所以就过来了。”
她没等人回答,就继续道:“这件事本就是我们和百晓的私事,不该过来麻烦两位老板。院内这么多的稿子,有先来后到,刚才的话是我冒犯了。”
“还望两位老板海涵。”
说完,沈南珏就准备拉着瑜姐儿离开。
这下,着急的是两位伙计了。
他们连忙站起来,快走两步,拦住要走的人。
开玩笑。
百晓印刷坊这样做,分明是有鬼。
无论好坏,对方的稿子他们都得过一眼。
若是再错过了李郎,怕是月钱都得少几百文。
至于小孩撒谎?
他们完全没有想过。
就这两个娃娃,一个分不清掌柜、老板和伙计,一个自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过话。看着就不像撒谎的料。
体型偏胖的人道:“院里稿子虽多,有先来后到,也有轻重缓急。你和阿姐如此信任王记,我们又怎能看着你们被百晓蒙骗。”
“稿子呢,拿来我们看看。”
这时候还不忘拉踩百晓印刷坊。
瑜姐儿将布袋里的正稿拿出。
因着赵掌柜先前翻看过,页脚还折了道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