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同道:“‘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每个人都要吃饭,我非常认同郎君的意见。但我可从没有说过,不允许书院里的人吃饭,希望这位郎君不要曲解意思。”
他继续道:“书院有饭堂,饭堂供应着一日三餐。对面的郎君们此刻论辩,不是为了所谓的‘人之大欲’,而是为了‘人之私欲’。‘养心莫善于寡欲’,天天惦记着吃饭,如何养心静神,如何读书作文?”
吃饭当然可以,但只吃好吃的饭,便是只懂得享受,将对面所有人的行为定义成了“私欲”高于“大欲”。
李书今天很冷静,他几乎没怎么思考,立刻道:“何为私欲?孔圣人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是私欲,还是“夫礼之初,始诸饮食”是私欲?”
圣人同样喜欢吃好的食物,难道这也是私欲,圣贤都算不得君子、违背了君子之道?
饮食是所有礼节的开端,难道这也是私欲?
朱向阳也道:“味以行气,气以实志。此举恰是为了更好的养气养志,更好的养心静神、读书作文。”
瞬间就将对面的气势压了下去。
张会同顿了顿,反驳道:“圣贤却也说过‘欲不可去,求可节也’,欲望可以有,若是不加节制,定会害了自身。你们过分追求口腹之欲,早已偏离了所谓的养气养志向!”
沈南珏开口道:“这位郎君,也就是你认为,书院食摊上卖的饭菜皆是需要节制的欲?那我要问上一句,食摊出现之后,都出现过哪些饭菜?”
右边沉默了。
他们都没买过,又怎么会知道每天的饭菜。
论辩每一分一秒都很珍贵,稍微犹豫,就会占据下风。
沈南珏乘胜追击:“你们既然不知道,我便只说昨日的饭菜。昨日为炒茭白,配一碗最为普通的米饭,可以自己选择加不加肉。”
“饭堂昨日的饭呢,你应该知道吧?”
右边的人依旧静默。
还是旁观的人搭话道:“也是炒茭白,并且带着肉。”
就是肉不多,味道也不好。
“书院是清贵之地,受着诸位圣人的庇护。”沈南珏语气冷静,条分缕析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既然饭堂里可以做炒茭白,夫子和堂长也都吃了,便说明这份饭菜没问题。”
沈南珏:“那我就要问问了,同样的食材,同样的粟米,难道只有吃饭堂做的才符合郎君所谓的‘圣贤之道’吗?”
食材摆在眼前,一定要选难吃的,可不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而是傻子。
她直接将所谓的“更好的饭菜”推翻。
不是饭菜好,只是味道好罢了。
眼看周围的人被堵的哑口无言,右边的堂长开口道:“‘灵公元年春,楚献鼋于灵公。’你们可曾听过这个故事,一味的追求所谓美味,后果也很严重。”
对方提了味道,他也接着这个角度进行论辩。
这句话出自《史记》,公子宋弑杀国君,背负恶名,皆是因为“味”之一字。
虽面对的是学生,堂长也没有手下留情。
不管学生们对《史记》熟悉还是陌生,直接引用了里面的事例。
黄字班和玄字班的人虽然还没学到,但天字班的人极为熟悉。
皱着眉思考片刻,当即反驳了回去。
……
你来我往,你用《史记》,我便用《汉书》。四书五经,史书诗词,由吃到欲,由读书到做人,由立志到治天下……
几乎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
左边的士气越来越高昂,右边的人跑到他们这边的也不少。
每个人都说的口干舌燥,早已经忘了喝水,极为激动与亢奋。
一个时辰后,结束的钟声敲响。
甚至还有人没反应过来,继续引经论典地说着自己的观点。
山长站起来,让众人安静:“好了,今日的论辩就到这里。”
众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他那边。
山长道:“今日论辩,我宣布——”
沈南珏稳了稳呼吸。
难得有些紧张。
李书眨眼的频率快了许多,期待着山长接下来的话。
其余人也是如此。
哪怕等待考试排名的时候,都没像这样着急。
山长:“左边获胜。”
这毫无疑问,左边的每个观点都陈述的极为清晰,且无法反驳。
哪怕是他,都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山长道:“以后书院的学子,可以买食摊的饭菜。同时,东门每日开半个时辰,其余时间不得攀爬院墙,不得踩石登树。”
欢呼声顿时响起。
胜了!
他们胜了堂长和夫子们!
沈南珏弯着眸子,和众人应声道:“多谢山长!”
第31章
山长的脸上难得有些笑意, 又抬手压了压。他朝后面稍稍拱手,道:“县令大人在,诸位安静。”
闻言, 学子们方才转头看向书院门口。
正是身着青绿色官服的县令, 身边还跟着两位衙役,不知道看了多久。
众人皆拱手, 作揖行礼道:“县令大人好。”
“这场论辩很精彩”, 县令这才走到山长旁边,夸道:“崇德县人才辈出, 实乃幸事。”
他作为一县之长,教化育人都在职责之内。
今日本是照例来看一看, 没想到时机凑了巧, 撞上这场论辩。
山长客气道:“县令大人学识颇丰, 结果本也应问问大人的意见。期间指点学子们两句,论辩定然能更加精彩。”
县令过来的时候, 书院里的人就连忙跑过来说了。
他本想要人站到中间, 一同当裁判, 结果县令拒绝了, 只在远处站着。
学生们争辩的激动, 注意力全都在对面, 自然没发现。
“本官若是出现,定会绕了诸位郎君的思绪”,县令笑着道:“若影响了论辩结果,反倒不妙。”
再说, 无论是朝廷还是民间, 都极为敬重读书人。培养读书人的书院, 也很受敬重和推崇。
他是县令, 能管的了县学。
但若插手清河书院的学规,就逾矩了。
这事传出去,被有心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麻烦是少不了的。
县令是七品官,在绯袍和紫袍如云的汴京城算不得什么,早朝都没位置站。
但放到崇德县,是众人都向往的地位,极为受尊重。
毕竟哪怕是小小的县令,都是进士出身。
是书院里大部分人毕生的追求。
学生们既激动又紧张,唯恐表现的不好,在县令那里留了坏印象。
张会同除外。
他满心满眼只有一件事:自己败了。
哪怕有堂长和夫子们帮忙,依然败了。
张会同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他深吸口气,大胆地朝着前方问道:“县令大人,您认为刚才的论辩,哪方说的在理?”
他迫切的需要有人能支持自己。
能证明自己没有错。
可惜,对方也没有如他的愿。
县令道:“两方说的都很有理,无论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坚韧,还是‘味以行气,气以实志’的变通,都挑不出错。”
话说的圆滑,然而再圆滑,看法也会有自己的倾向。
县令看向左边,道:“不过让本官印象深刻的,是这位小郎君说过的话。”
他指的正是沈南珏。
怎么又是他?!
张会同皱了皱眉。
一个八岁的小孩,为什么能让县令印象深刻?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了过去。
成为焦点的沈南珏,自然不能装傻充愣。
她微微弯身,拱手道:“学生刚才有些激动,若是言语间冒犯到了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没有,你说的很好。”
县令笑着道:“你说官家励精图治、夙夜操劳,官员改进农具、治洪防灾,不过是为了让天底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穿暖衣,日子越过越好。本官听到这番话,也是深有感触啊。”
沈南珏眨了眨眼。
回忆片刻,想起来她确实说过这话。
但这番话只是引子,以及让自己这方的站位高一些,没办法被轻易反驳。
她真正想说的,是官员和百姓重视粮食,那读书人自然也要重视粮食。同样的粟米,选择吃味道好的,本身就是一种重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