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翁和张氏日常说话慢了许多,虽没重病,但力气和反应速度都没从前好。
休沐第二天,巧娘带着两个孩子过去看了看。
可能是年纪大了,张氏不再是从前不冷不热、客套敷衍的态度,话语里多了两分真的喜欢:“一段时间没见,珏哥儿又长高了吧。”
“是高了些”,沈南珏道。
自小不和人生活在一起,她对对方也没有多少感情。
但古代注重孝道,对方问的每句话都认真答了。
“瑜姐儿长得也更漂亮了”,张氏笑着道:“两个孩子都好啊。”
“哪里好了”,巧娘挑着前两天书院的事给人讲了:“让人提心吊胆的。”
她们聊起来,也顾不上旁边的人,让孩子们自己到外面玩。
瑜姐儿忙着写话本,有段时间没见兰姐儿了,拍了拍弟弟的肩,指了指门外,意思是:我去找人,回去的时候喊一声就好。
“阿姐,你去吧。”
沈南珏应了声,就看到院里四个坐的整整齐齐的小苦瓜。
她好奇道:“二婶,三婶,这是怎么了?”
惠娘在太阳穴的位置揉了揉,脸上还是未消散的怒气:“珏哥儿,你来了正好评评理,说一说我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沈南珏点头。
她搬了个板凳,坐到旁边:“二婶,你说。”
惠娘于是把前因后果都讲清楚了。
松哥儿和柏哥儿今年十一岁,在普通人家里算是大孩子了。
这个年纪,家里人就得帮忙操心往后的生计。
惠娘说话不好听,日常总是臭崽子臭崽子的喊。
但对自家的两个孩子,也是真心疼爱的。
两个孩子都不愿意读书识字,她逼了一个月,实在没招,只能歇了这份心思。
不识字,那就只能找个师傅当学徒。
家里老三正好是木匠,还认识两个铁匠。
帮忙问了问,知道一个铁匠正考虑收学徒。
提着一筐鸡蛋,惠娘带着自家的两个孩子上了门。
还没半个月,铁匠无奈地带着两个孩子上门,道:“这俩孩子,我实在教不了。”
听到这里,松哥儿忍不住开口:“娘,铁匠铺太热了。不小心碰了里面的一个物件,手都被烫肿了。”
一边说话,还伸出了自己的手指头,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柏哥儿也接话道:“铁匠的每一个锤子都很重,我们根本抡不起来,差点把我的脚砸了。”
又是烫手,又是砸脚。
两个孩子待了十五天,受不了了,每天哭,求铁匠把他们送回家。
打铁需要能吃苦。
铁匠觉得他们也不是做这活计的苗子,把人送回了家。
“什么活计都要吃苦啊。”
惠娘恨铁不成钢,给人举例子:“你们三叔做木匠的时候,每天都要摸木头,手上都是水泡,现在都能看到厚厚的茧子,三叔不疼吗?”
“你们爹,每天巡完东街巡西街,鞋子半年用破三双,刮风下雨都不能停,他不累吗?还有你们阿奶和阿翁,成天在灶台待着,烫到砸到都是常事,怎么就你们吃不了苦?”
松哥儿和柏哥儿被说的哑口无言,眼里也有了泪。
“别哭,苦也没用”,惠娘这次狠了心:“你们接下来都好好想想,自己愿意做什么?做铁匠不愿意,做木匠愿意吗?想出来之前,就好好读书识字,把珏哥儿之前教你们的,都记熟了。”
十一岁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惯着了。
家里虽然有汤饼铺,但是老三家也有俩孩子,总不可能都守着这个铺子。
往后拖两年,还没有赚钱的手艺或者营生,找媒人都费劲。
芸娘给她倒了杯茶水:“二嫂,润润喉咙。”
惠娘灌了一杯水,还没忘记最开始的事,找人主持公道:“珏哥儿,你说我有错吗?”
“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可惜了我那一篮子鸡蛋。”
十一岁的年纪,在现代还是小学生。
外出找工作,都没人敢收。
哪怕沈南珏是孤儿,在这个年纪,仍然能获得资助,在学校里安心读书。
但在古代,确实要考虑生计这种大事了。
沈南珏道:“二婶没错。”
她提了个建议:“松哥儿和柏哥儿日后能进县衙吗?”
当衙役应该比当铁匠舒服些。
“我也想过”,惠娘叹了口气。
自家男人在县衙,想往里面塞个人,倒是不难。
她压低些声音:“但县衙里的日子也不是好过的。”
沈南珏:“是……有什么事吗?”
惠娘点头:“每隔段时间,就得给上面送些银子。”
上面,自然指的是县令。
之前的县令,看不上这三瓜俩枣,衙役的月钱还算可以。
但换了县令之后,对方来者不拒。
其他人送了,你不送,那就是异类。
脏活苦活,就在后面等着呢。
送的钱和得的钱相加减,每个月的数就不够看了。
这种时候,她不愿意再让孩子们进去。
沈南珏没想到还有这回事。
她也有些明白,那日在书院论辩,县令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了。
胡乱收银子的县令,肯定算不上好官。
至于忧心百姓、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就更是无稽之谈了。
对方缺这种名声,所以能有表现的机会,就迫不及待站出来了。引用自己说的那句为民为朝,赢个好名声。
沈南珏:“日后换个县令,或许就好了。”
“说的是,但什么时候换,咱们也不知道”,惠娘道:“这几年,总得学一门手艺。吃不了苦,那就识字,做个账房先生。”
沈南珏点头:“我之前识字的《千字文》用不上了,改日拿过来。”
话音落下,四道幽怨的目光齐齐聚在她的身上。
除了松哥儿和柏哥儿,还有芸娘家里的若姐儿和涛哥儿。
她假装没看到:“其他有用的书我也拿过来,识字总是好的。”
惠娘和芸娘都道了声好。
拍了拍自己的孩子,让他们道谢。
“谢谢珏哥儿”,四人不敢违背娘亲的话。
沈南珏笑了笑:“不客气。”
……
巧娘留在汤饼铺帮忙,吃过午饭,沈南珏和瑜姐儿自己先回了家。
没到家门口,就见到两个熟悉的人影在书坊前东张西望。
瑜姐儿看到,有些惊讶。
是王记印刷坊的伙计。
她和沈南珏走过去。
还没开口,对方先说了话:“可算等到人了。”
他们朝后面看看:“你们娘亲呢?”
“娘亲还在外面,回来要等好一会儿”,沈南珏让人去后院,给人倒了杯茶:“家里人写话本的时候,我和阿姐也在。”
“要是有问题,直接和我们说就好。”
话本一开始是他们送过来的,伙计也信任,没怎么犹豫,就道明了今天来的缘由。
体型微胖的伙计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好消息,《寻仙途(二)》印出来了,已经开始卖了。”
沈南珏和瑜姐儿都有些惊讶:“这么快?”
距离对方取走正稿,似乎也才一个月的时间。
伙计笑着道:“拿到稿子,印刷房里的人就加班加点的刻版,为的就是早些让《寻仙途(二)》出来。”
瑜姐儿接过话本,珍惜地抚了抚封面。
然后才看内容。
里面依旧有图,比(一)还要精致。
“好看吧?”伙计笑着问。
瑜姐儿点头。
沈南珏也道了声:“好看,画师想必也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