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好”,沈南珏道:“有郑大人在,想来百姓很快就能有新的耧车。”
无论对方是新党还是旧党,起码在做实事。说这话的时候,也带了些几分真心。
郑翰听得高兴,本不愿意和人多聊,但嘴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除了好事,还有一件坏事,你要听吗?”
报喜不报忧,但他实在是赏识对方。
就想多说两句。
沈南珏:“大人请说。”
神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仍旧淡定。
郑翰道:“你是已经知道了?”
沈南珏摇头:“不知,但福祸相依,既然有好事,说明坏事已经到来,或者即将到来,避是避不开的,坦然接受比较好。”
“倒是活的通透”,郑翰给了她一个提醒:“你前些天在朝上说的话,暗里得罪了不少人。”
尤其是边关每年收籴钱的官员。
转运使、知州、知府、知县,亦或者只是在籴场监察着的小吏,对沈南珏有意见的人不在少数。与新党、旧党无关,但与银子有关。
纵使有官家推动,他们也只会把这件事记在她的身上,说不定哪天就会找麻烦。
沈南珏:“我知道。”
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颇为冷静。
郑翰每次都能对人产生新的看法:“不害怕?”
“事情已经做了,害怕也没有用”,沈南珏笑着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出风头,自然不会有风险。
但这同时意味着,对皇帝是没有作用的,升迁的机会自然也没有。
有舍有得罢了。
郑翰玩笑道:“我听你的意思,倒想是让人放马过来。”
沈南珏连说不敢:“我一个小小的修撰,可没这么大的底气。”
郑翰:“心里有数就好,这段时间别太相信其他人。”
沈南珏:“多谢大人。”
两人齐步往里面走,等到路口,郑翰道:“当初在平江府,你说已经拜过师傅是假的吧?”
沈南珏眨眨眼,不给对方留下任何话柄:“真的。”
左夫子也是她的师傅啊。
郑翰哼了一声:“鬼灵精怪。”
随后摇摇头走了。
自己这么厉害,竟然还不愿意拜师,千方百计的躲开。
啧。
沈南珏笑笑,知道对方这是没放在心上,随后朝着崇文院走。
见到她,院里的人纷纷打招呼。
沈南珏笑着应了。
随后去问陈嘉音和韩逐正,这段时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陈嘉音:“前些天趁着天气好,把馆里的一些书拿出来晒了晒。”
韩逐正:“判昭文馆事还让我们,把最近早朝的记录整理好,其他就没什么事了。”
沈南珏要了早朝记录,基本都是在讨论籴钱。各州县呈上来的账册,首先交由枢密院审核,没问题后,再交给户部二次审核,两部门若是有冲突,就让宰相及参知政事等人裁定。
其他的都是一部分小事,没什么重要的。
离开这么些天,倒是一点儿工作都没攒下来。
好地方。
但这种清闲,没持续多长时间。
天越来越冷。
早上醒来之后,天色都是黑的,走在路上得提着灯笼。
要上朝的那天,时间更是早。
沈南珏哈了一口气,都觉得能看到冻出来的白气了。
她看了看炉子,往里面加了些炭火,让屋里暖和些。转过身,就见到谢之瑾已经闭着眼睛坐起来了。
沈南珏:“你还能再睡会儿。”
谢之瑾摇头:“我要和阿姐去话本铺。”
沈南珏了然。
这些天,她和对方待的时间久了,也发现了些问题。
穿到大周之后,谢之瑾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谢府的后院,能说上话的人,就谢之真一个。许多东西,似乎都没学过,和正常人的思维有区别。
她就找了瑜姐儿,想让对方白日带着谢之瑾在话本铺试试,干不干活在其次,多在外面转转,应该能学会不少东西。
沈南珏:“铺子这时候又不开,阿姐也要再等一两个时辰再走。”
谢之瑾打了个哈欠:“吃饭。”
沈南珏笑了出来:“我又不会给你吃光了。”
“吃光了也行”,谢之瑾道:“我有钱,再去买就好了。”
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的养自己的人类,他在这件事上,格外积极。
沈南珏带着人出去。
觉得巧娘又要开始操心了。
家里来了一个,比她还喜欢花钱的人。
吃好饭,沈南珏就去上朝。
即将到年末。
朝堂之上的人都忙碌许多。
年节时候,宝嘉帝以及皇室要办年宴,高丽等国也会来朝贡。除此之外,大理寺累积的案件要在年前全部审理完,遭受天灾的地区接下来一年的赋税是否减免,御史台要将当年巡查过的地方悉数登记在册……
你一言我一语,期间还夹杂着钱和人手不够的话。
宝嘉帝听着也头大,没耐心再看他们吵来吵去:“新科进士还在呢,人手不够,就让他们去帮忙。”
于是乎,沈南珏三人就被调到了户部帮忙。
户部的事情最多,最忙碌。各地的财税以及支出,都要算清楚,总结成册子呈送到皇帝面前。不仅如此,还要计算出明年的预算与支出,平衡每个部门的钱粮需求。
哪怕从十月就开始忙了,户部的烛还是夜夜亮着。
沈南珏到的时候,恰好碰到一位同僚搬着比人还高的账本往外面走。脚步匆匆,摞在上面的账本摇摇晃晃,带的整个人身体都歪了。
见状,她连忙扶了一把。
同僚长舒口气,隔着册本,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听到声音:“谢谢啊!我还要把这些给仓部司送过去,就先走了啊。”
沈南珏往旁边靠了靠,给人让出位置:“路上小心。”
这个刚送走,就又从里面走出来一个。
抱的账册还要更高些。
陈嘉音有些被吓到了:“这么多账册,得看到什么时候?”
“看完为止”,户部尚书陈界见到他们,就喊道:“你们过来跟着人学一学,然后就开始干活吧。”
哪怕自己的孙子在里面,也不留半分情面。
三人应是,坐到了账本堆里。
大周的赋税种类多,能够当做税缴纳的东西也多,诸如麦粮、银钱、绢绸等物品,牛驴以及茶盐等杂物也在其中。这样算下来,进度就慢了许多。
一个时辰过去,陈嘉音和韩逐正就有些累了。长时间盯着账本上的数字,再抬头看其他地方,觉得墙上都是数字的重影。
转头看过去,沈南珏已经又翻过一页。旁边的算盘都没怎么动,数字就已经出来了。
陈嘉音给她倒了杯茶:“沈修撰,你怎么算的这么快?”
“一些简单的数字,心里就算出来了”,沈南珏将笔放下,动了动略显僵硬的手腕,喝了口热茶:“谢谢。”
韩逐正站起来,道:“我把窗户开个缝,透透气行吗?”
各种数字算多了,哪怕没怎么动,脑袋都发热。这么冷的天,竟然还觉得有些闷。
屋里其他的人也是如此。
没有反对的。
开完窗,韩逐正过来道:“原是如此,术算学得好,做账册的活也能快许多。”
沈南珏道:“陈编修和韩编修也很快。”
除了能心算,她本身对账本就很感兴趣。看完一本账册,当地的情况基本就能了解的八九不离十。比在朝堂上听官员们吵来吵去,要有用的多。
官员们的嘴能说谎,账册做不了假。
陈嘉音摇摇头:“我得歇会儿,等吃完午食再继续。”
韩逐正也撑不住了:“做不完的话,晚上多留一会儿算了。”
户部的同僚们指了指墙角堆积的账册:“那些也还没动呢,就算做完了,咱们也得留着继续做。”
陈嘉音和韩逐正看过去,吓得咽了咽口水。
韩逐正:“往年也都是这么多?”
“对啊”,同僚眼里无神地道:“忙完今年的,明年的就送过来了,忙是忙不完的啊。”
陈嘉音和韩逐正深表同情,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