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帝王捏着她下巴说"朕准你说"时的神情。
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里,竟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陛下还说了什么?"
阿枝任由玉菇为她揉着腰肢,声音比晨雾还轻。
"只说让姑娘按时去太和殿当值。"
玉菇为她挽起简单的朝云髻,犹豫片刻又压低声音:
"但太后娘娘今早传了太医,说是心悸发作......"
铜盆里的水突然晃出一圈涟漪,阿枝盯着自己映在水面的倒影,看见睫毛颤得厉害。
太后素来厌恶舞姬近身伺候帝王,此时"心悸",恐怕与昨夜紫宸殿的动静脱不了干系。
"姑娘别怕。"
玉菇将素银簪插进她发间,"陛下下朝后直奔慈宁宫,这会儿应当还在那儿。"
阿枝点点头,把玉佩藏进贴身的荷包。
她特意选了件藕荷色宫装,袖口只绣几枝淡雅梨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得人畜无害。
辰时三刻,阿枝跪坐在偏殿珠帘后调着琵琶弦。
日影透过琉璃瓦,在她手背投下细碎光斑。
"哟,这不是阿枝姑娘吗?"
尖细的嗓音刺进耳膜,"听说昨夜紫宸殿的灯亮到三更天呢。"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司乐坊的绿芜,阿枝继续拧着弦轴,指尖突然被锋利的琴弦划出血珠。
她将手指含进口中,尝到铁锈味的瞬间想起昨夜萧景琰咬破她嘴唇的感觉。
"装什么清高?"
绿芜的团扇挑起珠帘,"不过是个被献来的玩意儿,真当自己能......"
"陛下驾到——"
唱报声惊得绿芜踉跄后退,阿枝迅速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玄色绣金龙的靴子由远及近,最后停在她眼前三步之处。
"起来。"
萧景琰的声音比昨夜沙哑,带着朝堂议事后的疲惫。
阿枝垂首起身,瞥见他朝服下摆沾着几点茶渍——
慈宁宫的茶盏,想必又碎了几只。
"琵琶拿来。"
阿枝一怔,连忙双手奉上琵琶,交接时帝王的手指划过她掌心,在昨夜被琴弦磨红的地方轻轻一按。
"弹《春江花月夜》。"
萧景琰接过琵琶转身就走,留下阿枝呆立原地。
直到大太监李德全小声提醒:
"姑娘还不谢恩?陛下这是要亲自为您调音呢!"
满殿哗然。
阿枝耳尖烧得通红,余光看见绿芜扭曲的脸。
她深深福下身,发间银簪流苏簌簌作响:"奴婢谢陛下恩典。"
萧景琰坐在龙椅上拨动琴弦,眉头微蹙:"第三弦松了。"
阿枝心尖一颤,昨夜雨歇时分,她曾蜷在帝王怀里抱怨过这把琵琶总跑音,没想到他竟记得。
琵琶声起,阿枝随着乐音翩然起舞,没有金铃,她的舞步却比任何时候都轻盈。
旋转时瞥见萧景琰唇角一抹笑意,恍若昨夜他为她绾发时,手指穿梭在青丝间的温柔。
舞至高潮处,殿外突然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陛下!太后娘娘晕倒了!太医说是气急攻心......"
"铮——"
琵琶弦断,阿枝的舞步戛然而止,险些栽倒。
她看见萧景琰脸色骤变,方才那点温情瞬间冻结成冰。
"摆驾慈宁宫。"
帝王起身时带翻案上茶盏,褐色的茶水在奏折上洇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玄色衣袂从阿枝身边掠过时,她听见极轻的两个字:
"莫慌。"
那声音轻得仿佛错觉,却让阿枝在满殿探究的目光中挺直了脊背。
她抚过藏在衣襟下的玉佩,突然将素银簪拔下攥在手心。
簪尖在掌心压出月牙形的红痕,正如她此刻悬在刀尖上的心。
第167章 攻略乾坤独断君王6
烈日将金砖烤得滚烫,阿枝跪在慈宁宫外的回廊下,膝下的青石板渐渐烙出两道深色汗痕。
两个时辰过去,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却仍挺直脊背——这是太后醒来后给她的第一道下马威。
"你就是那个勾引陛下的舞女?"
殿内传来的声音像淬了冰,阿枝艰难抬头,汗水滚进眼睛里。
太后半倚凤榻,指尖捻着佛珠,萧景琰立在一旁,面色阴沉如铁。
"奴婢参见太后娘娘。"
阿枝的嗓音因干渴嘶哑,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地砖上。
太后凤目微眯:"哀家听说,你昨夜在紫宸殿待到三更天?"
佛珠突然拍在案上,"一个贱籍舞女,也配在龙榻上过夜?"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阿枝知道此刻辩白只会火上浇油:
"奴婢知罪。"
"母后。"
萧景琰突然上前半步,龙纹靴碾过阿枝投在地上的影子,
"边关捷报频传,儿臣命她编排庆功舞。"
"哦?"
太后冷笑,"那为何非要夤夜召见?还..."
她意味深长地扫过阿枝颈间红痕,"教到榻上去了?"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阿枝屏息听见自己心跳如擂,余光瞥见萧景琰袖中攥紧的拳头。
"李德全可作证。"
帝王声音平静得可怕,"母后若不信..."
"哀家看你是鬼迷心窍!"
太后突然拍案,"来人!铺金砖!"
阿枝血色尽褪,所谓金砖舞,是要舞姬在烧红的铁板上起舞——前朝多少宠妃死在这道刑罚下。
"母后!"
萧景琰猛地掀翻茶盏,碎瓷溅到阿枝手背上,"阿枝是儿臣的..."
他顿了顿,阿枝的心跟着悬到嗓子眼。
"是儿臣看重的人。"
简单八字,却让太后佛珠啪地断裂,琉璃珠子滚了满地。
阿枝睫毛轻颤——这是帝王第一次当众唤她名字。
"陛下!"
太后指尖发抖,"你可知先帝当年为个乐姬..."
"她调入紫宸殿当值。"
萧景琰截断话头,玄色龙袍在烈日下泛着冷光,"专司御前献艺。"
最后四字咬得极重,是知会更是警告。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萧景琰却已转身:"儿臣告退。"
经过阿枝身边时,帝王脚步未停:"跟上。"
阿枝踉跄着爬起来追上帝驾,膝盖疼得像被千万根针扎着。
转过三重朱漆廊柱,确认太后宫人看不见了,萧景琰突然驻足。
她险些撞上龙纹腰封,慌忙后退却被攥住手腕。
帝王拇指抚过她腕间勒痕——那是昨夜缠绵时,他用丝带绑出来的。
"疼么?"
阳光透过忍冬藤漏下来,在萧景琰侧脸投下斑驳光影。
此刻的他与昨夜那个在她耳边说"让朕听听"的帝王重叠在一起,既威严又温柔。
阿枝摇头,却忍不住瑟缩,裙摆已黏在渗血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