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次日,长春宫西偏殿似乎一切都不同了。
天才蒙蒙亮,内务府的总管太监便亲自带着人来了,脸上堆满了前所未有的殷勤笑容。
送来的不再是份例内的东西,而是各色时新绸缎、珍玩摆件。
甚至还有几盆开得正盛的罕见花卉,将原本略显清简的偏殿点缀得瞬间富丽堂皇起来。
“才人小主,这些都是陛下特意吩咐下来的,说小主您初入宫,屋里该添些鲜亮颜色。
若还有什么短缺,小主尽管吩咐,奴才立刻去办。”
总管太监躬着身子,语气谄媚。
慕容枝只淡淡扫过那些赏赐,吩咐锦书登记入库,并未多看,态度依旧平和:
“有劳公公了,代我谢过陛下恩典。”
整个上午,各宫听闻风声的赏赐也陆续到了。
虽多是些寻常物件,但背后的意味却耐人寻味。
有拉拢,有试探,更多的是对这位一夜之间圣眷骤浓的新晋才人的关注。
慕容枝一一应对,得体却疏离,让人挑不出错处,也摸不清底细。
到了午后,尚膳监的人提前来了,小心翼翼地向锦书请示陛下晚膳的口味偏好。
锦书哪里知道,只得进去回禀慕容枝。
慕容枝正临窗看着一本闲书,闻言头也未抬,只轻声道:
“按陛下的喜好准备便是,不必特意问我。”
话虽如此,尚膳监的人却不敢怠慢,几乎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力求尽善尽美。
日头渐渐西斜,殿内开始弥漫起一种无声的期待和紧张。
宫人们步履更轻,说话声也更低,时不时望向殿门的方向。
慕容枝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鹅黄色宫装,依旧未施浓妆。
只在发间簪了一支陛下新赐的碧玉簪,清丽难言。
她坐在窗下,书页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当那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再次在院外响起时,所有宫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陛下驾到——!”
唱喏声比昨夜似乎更响亮了几分。
慕容枝放下书卷,起身迎至门口。
萧衍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缓步而入。
他目光掠过殿内明显增添的陈设,最后落在躬身行礼的慕容枝身上。
“平身。”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径直走向膳桌。
晚膳早已备好,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比昨日御赐的席面还要精致丰盛数倍。
两人落座,宫人悄无声息地布菜斟酒。
席间异常安静,只有银箸偶尔碰触碗碟的轻微声响。
萧衍用餐的姿态优雅而克制,并未多看慕容枝,也甚少开口。
慕容枝更是谨言慎行,只在他动过哪道菜后,才象征性地尝一点。
直到用餐过半,萧衍才忽然开口,问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慕容家的老侯爷,近来身体可好?”
慕容枝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筷子,恭敬回道:
“劳陛下挂心,祖父身体尚算硬朗,只是春秋时节,旧疾偶有发作。”
“嗯。”
萧衍应了一声,夹起一箸清炒时蔬,似是不经意地道:
“朕记得,他年轻时弓马极娴熟。”
“是,祖父时常提及当年随太祖皇帝征战的往事。”
慕容枝小心应对。
之后,萧衍又简单问了几句关于慕容氏其他族人的近况,语气平淡如同闲话家常,却字字都带着无形的重量。
慕容枝一一答了,言辞谨慎,滴水不漏。
这顿晚膳,就在这种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结束了。
宫人撤下席面,奉上清茶。
萧衍并未立刻离开,他端坐榻上,慢条斯理地拨着茶盏中的浮叶,忽然道:
“会下棋么?”
慕容枝垂眸:“略知一二,不敢在陛下面前卖弄。”
“无妨,手谈一局。”萧衍语气不容拒绝。
棋盘很快摆上。
慕容枝执白,萧衍执黑。
棋局一开始,慕容枝落子极为谨慎,几乎步步跟随萧衍的黑子,显得保守甚至有些笨拙。
萧衍落子如飞,棋风大开大阖,带着睥睨之气。
然而,中盘过后,慕容枝的棋风悄然一变,白子开始如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渗透。
几次看似不经意的落子,却隐隐牵制了黑棋的攻势,甚至在不经意间围出了不小的实地。
萧衍落子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带着明显的探究,落在对面那张专注于棋盘的侧脸上。
殿内烛火摇曳,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最终,棋局以慕容枝细微的劣势告终。
“臣妾棋艺不精,让陛下见笑了。”慕容枝放下最后一颗白子,轻声说道。
萧衍看着棋盘上那看似被动却韧性十足、最终虽败却虽败犹荣的白棋布局,眸色深沉难辨。
他并未点评棋局,只将手中的黑子随意丢回棋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时候不早了。”他站起身。
慕容枝依礼相送。
走到殿门口,萧衍再次停下脚步,这次他回过头,目光深沉地看了慕容枝一眼。
“慕容才人,”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很好。”
说罢,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慕容枝站在殿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夜风吹起她鹅黄色的衣袂。
她微微蹙起了眉,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位权势滔天的帝王,心思比棋局更难测。
他的每一次到来,每一句问话,甚至那句听似赞许的“很好”。
都仿佛带着多重意味,让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宫闱之路,方才开始。
第288章 攻略冷漠帝王5
皇帝连续两日驾临长春宫西偏殿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后宫激起了层层涟漪。
慕容枝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不再是选秀时那个因容貌绝世而被帝王亲点留牌的新人。
而是成了宫中上下议论、揣测、乃至忌惮的焦点。
恩宠来得太快太猛,反而让人心下惴惴。
第三日,萧衍并未再来。
但赏赐却依旧准时送达,是一套罕见的紫毫笔和一方歙砚。
并几本失传已久的古籍孤本,雅致而不显奢靡,仿佛投其所好。
锦书捧着这些东西,喜色中带了些不确定:
“小主,陛下今日虽未亲临,但这赏赐……”
“陛下日理万机,岂能日日往后宫来。”
慕容枝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那些古籍时,微微停顿了一下,便吩咐道:
“收入库房吧。”
她依旧如常作息,临窗看书,或是偶尔在长春宫的小花园里略走几步。
神色恬淡,仿佛外间那些因她而起的暗流汹涌都与她无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午后,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来了,传了皇后口谕。
道六宫新晋姐妹,明日于凤仪宫觐见中宫,行朝见之礼。
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清晨,慕容枝按品大妆,穿上了才人规制的吉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