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为富豪阶层的那些千金小姐都是含着金钥匙出生,娇奢无度,真嫁进徐家,小两口一个比一个会花钱,攒下的那点家底迟早会被败光。
老两口于是将主意打到陆青茵身上。
穷苦出生的人更懂钱财来之不易,不会胡乱挥霍,老两口都是苦出身,还没生出富贵阶级的傲慢与偏见,都觉得出身不是问题,只要人品好,会持家就行。
思来想去,陆青茵是最好的人选。
他们对陆家知根知底,而且两家本来就有约定,旧盟重提不过是顺水推舟,老两口一拍掌,把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归根结底,徐家老两口看中的是她出生贫家的勤俭与质朴,此次前来,免不得还要对她考察一番,那她好好应付便是。
看着袜子上豆粒大小的洞,陆青茵颇感满意,这才跟着高康一起下了车。
徐德耀和唐丽芬坐在家中候了半日,早就等得心焦,听到汽车的轰鸣,料是人来了,连忙出门迎接。
港城的富豪阶层几乎全盘西化,徐德耀在生意场合会换上西装,私底下常年一件深灰色的中式长衫,他觉得长衫更舒适,唐丽芬则穿着改良的印花旗袍,两人并肩走出来,早已没有当年艇户的拘敛,举手投足间尽显富家的阔达。
两方相见,打过照面,免不得要叙些客套话。
“这一路颠簸应该很累吧,咱们先进屋歇歇。”
唐丽芬热情地挽住陆青茵胳膊,将人牵进屋内,徐德耀落后他们一步,等两人进屋,他脸上的笑容渐渐冷下来,转身拦住高康。
“景年人呢?”
他千叮咛万嘱咐,让徐景年务必亲自去接,出发前是两个人,回来还是两个人,唐丽芬正在兴头上,没发现宝贝儿子的失踪,不过这一切可逃不过他的眼睛。
“景年去哪里了?”
“马、马会。”
闻言,徐德耀眉头一皱,“是接人前去的,还是接人后去的?”
面对老东家的盘问,高康心里直捣鼓。
出发时,徐景年的确坐在车子里,可是上了大道,他得到的指令不是去码头,而是去马会。少东家发话,他没法反抗,只能按规矩办事。
将人送到马会后,徐景年才打发他去码头接人。
一来一回耽搁不少时间,疾驰赶到佐敦道码头,碰上陆小姐,他也不能如实吐露,只得扯谎说是遇上小麻烦。
陆小姐那边算是应付了,回来面对老爷,这一关无论如何过不去。
想着终归瞒不住,高康实话实说:“接人前去的。”
混账!
徐德耀气得吹胡子瞪眼,这小子是存心跟他作对!
他还纳闷呢,自家儿子不是乖乖性子,怎么交代去接人,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原来是口应心不应,出了门就溜到娱乐场所快活,早把接人的事推得干干净净。
这做派,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还是孩他娘说得对,男人总得结婚后才能稳定下来,娶了媳妇,这家伙就该偃旗息鼓了。
徐景年的举动更加坚定徐德耀的决心,婚姻这颗定心丸,他非得逼徐景年吞下。
况且人陆青茵长得挺标致,言行举止落落大方,刚才简短的几句交谈中,他对这姑娘留下不错的印象。
配徐景年也不算屈了他。
被唐丽芬牵进屋内的陆青茵并不知晓自己在未来公公心中留下了极好的第一印象,因为她此刻正面临着未来婆婆全方位的试探。
身高,体重,读过多少书,平时喜欢做什么,父母身体怎么样……凡是能想到的问题,唐丽芬一个也不错过。
陆青茵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目光却一直落到对方白皙的脸庞上。
靠打渔为生的人,皮肤通常比较黝黑。
长期在开阔水域作业,没有遮挡,时间又长,紫外线持续刺激皮肤,皮肤为了吸收散射紫外线以防止深层组织损伤,会分泌更多的黑色素进行自我保护。
所以渔民甚至比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更黑。
她母亲就是如此,一张脸黑得均匀有光泽。
同为艇户出生的唐丽芬,以前也吃过风吹日晒的苦,现在变成富家太太,懂保养,会吃穿,一副皮肤逐渐养得白皙亮堂。
她母亲大不了唐丽芬几岁,看上去却像是两代人了。
果然呐,有钱就是好。
“你平时喜欢吃什么,有没有忌口?”
柔和的声音将陆青茵的思绪拉回现实,她看着眼前真诚询问的唐丽芬,温声回答:“我不挑食,也没什么忌口。”
“那行,我就按选定的菜单让大厨做菜。”
唐丽芬从沙发上起身,要去厨房交代事宜,陆青茵连忙趁机叫住她。
“阿姨,我可不可以先洗个澡?”
“哟,你瞧我光顾着拉住你谈话聊天,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这秋老虎比三伏天还热呢,船舱里又潮又闷,你肯定捂了一身汗,那就先去洗澡吧。”
唐丽芬立即领她去洗澡间,又挥手招来一个女佣,吩咐女佣准备东西。
怕她从乡下过来,使不惯洗澡间的热水器,唐丽芬耐心地亲自教她怎么操作,事无巨细地交代一遍后,才转身离开。
离开之际,陆青茵正在换鞋。
布鞋脱下,白色的袜子上豆粒大小的洞清晰可见。
唐丽芬无意瞧见了,心里一喜。
她面上不动声色,等走出洗澡间,绕到客厅,将徐德耀拉至一旁,惊喜万分地小声透露这件事。
“自打来了港城,咱们家就再没穿过破洞的衣物,补丁是什么样早都忘了,我瞧这姑娘是个勤俭节约的,等嫁给景年,没准真能好好约束他!”
“而且……”
唐丽芬又压了压声音,“而且这姑娘比照片上更好看!”
早在一个月前,他们捎了一封信给汕尾的陆家,信中表明联姻的意图,也写清楚搭乘货轮过来的方法以及接送车辆的车牌号,同时要求陆家寄来一张陆青茵的照片,以便接人时确认。
对于儿媳妇的相貌,她其实并不担心。
陆家两口子都长得周正,孩子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况且当初他们搬来港城时,陆青茵已经四岁了,模样不错,如果没长歪的话,成年后应该也是个清秀姑娘。
照片寄来,果然和她预料得相差无几。
这姑娘的确生得端正,不过大概是不习惯镜头,照片中的陆青茵正襟危坐,面容严肃,一丝不苟,看上去像是要奔赴战场。
等见了真人,姑娘长得水灵,健谈又爱笑,生动多了。
唐丽芬十分满意,“我看有戏。”
“那可能是你太乐观了。”
徐德耀持相反意见,他长叹一声,将徐景年没去接人反而中途转去马会一事和盘托出。
连人都不愿意见一面,能有什么戏?
依他来看,这次徐景年反抗的决心大着呢。
听完始末的唐丽芬却丝毫不当一回事。
自己的崽什么秉性她最清楚不过,她笑着打包票:“那是他没见到人,放心吧,等见了人,他肯定会喜欢。”
第4章 矛盾
陆青茵穿着一身波普风格印花裙从洗澡间出来,外面已经开始张罗铺席。
为避免节外生枝,被抢走行李一事她隐下不谈,只说包裹在途中不小心弄丢了,唐丽芬于是为她准备了几套换洗衣物,大小还挺合身。
瞧见她焕然一新,唐丽芬充满赞赏地从头到尾打量一遍,随后笑盈盈请她入席。
席上奇珍异味,摆满一整桌。
雕花盆里八头鲍鱼,每只竟有大半个手掌大小。旁边一碗鱼翅羹,采用真鱼翅、瑶柱、老鸡、火腿慢炖,全是昂贵食材。
另外还有蒸燕窝、炒蟹黄等等名味佳肴。
红木圆桌中间还摆着一瓶红酒,是珍贵的路易十三,这不是大众流通商品,只通过高端酒商或者私人渠道少量供应,没有统一的挂牌价。
这样的排场与阵仗,看得陆青茵暗暗咋舌。
难怪都说富人一席宴,穷人三年粮,这又何止是三年粮。
徐家为她准备的这场接风宴,看出了足够的诚意,大概以为她在海边长大,喜欢吃海鲜,所以安排了这些菜品。
至于价格方面,应该不在徐家的考虑之中,这样的饮食对于普通人而言是饕餮盛宴,对于徐家来讲,可能只是平平无奇的日常。
陆青茵提裙入座,安安静静用完餐。
等到佣人们撤去桌上的残羹冷炙,端上洗净的新鲜果盘,尚未离席的徐德耀和唐丽芬老两口开始拉着她畅谈往昔。
“青茵啊,你爸身体怎样?还在打渔吗?”
“不打了,现在上岸种地了。”
“种地好啊。”
徐德耀感慨道:“打渔靠天吃饭,不稳定,种地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旱涝保收,比打渔强,想当初咱俩靠打渔混日子,连双鞋子都买不起呢。”
艇户在船上不需要穿鞋,穿鞋站不稳,但总有上岸办事的时候。
年轻那会儿他和陆振荣都很穷,两人各守着一条渔船赖以为生,养家糊口都嫌勉强,哪有钱买新鞋子,所以两人上岸总是光着脚,被人嘲笑蛋家仔弃蛋上岸。
于是陆振荣想了一个办法,邀他出一半的钱,两人合伙买一双鞋,谁有事上岸谁穿。
那双鞋简直比耕地的老黄牛还辛苦,后来穿到鞋底都磨破了两人还当宝贝似的死活不肯扔掉。
想起尘封的往事,徐德耀眼神里泛出几分恍惚。
后半辈子荣华富贵的人生与之前的困苦潦倒相差过大,以至于提起以前种种,竟然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了。
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他挣得偌大的家产,可以买无数双新鞋子,但当初那份喜悦的心境再也难已复制。
时光易逝啊。
徐德耀感叹一番,又问:“你两个哥哥呢,现在成家了没有?”
“没有,八年前出海,都淹死了。”
陆青茵其实有四个哥哥,大哥在出生后没多久就夭折了,据说是接生婆的剪刀没消毒,造成脐带感染。二哥长到五六岁病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