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港之前,徐景年已经七岁,偶尔从大人的言谈中得知大哥并非亲生一事,但他在情感上一直将徐景华视为亲哥,他不愿看到兄弟俩因为家产而心生龃龉,正好也对经营公司没什么兴趣,于是决定做个潇洒的阔少,不理家业。
可有些事情是命中注定,无法避免。
一退再退的徐景年估计不会想到,日后他与这位大哥终究会兄弟阋墙,分道扬镳。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陆青茵静静盯着对面的人,“所以大哥现在还坚持将我送回老家吗?”
一句话问得徐景华哑口无言。
他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只得含糊其辞:“这事稍后再谈吧。”
本想下逐客令,没想到被反将一军,直到匆忙返回卧室,徐景华心里还是没缓过劲。
邹曼珠换好衣物准备去公司,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很是好奇:“和那位陆小姐谈过了吗?你把景年的意思都交代了没有?”
既然徐景年没打算接纳这位娃娃亲,邹曼珠自然也不乐意这位陆小姐继续留在徐家,家里突然多了一位长住的客人,处处不方便,赶紧打发走了多安逸。
“谈过了,还没谈妥。”
“怎么回事?”
邹曼珠对这种办事效率大为不满,“婆婆妈妈的,是不是不舍得对女孩子说重话?看来还得我出马,现在要去公司了,没时间,等下班回家我再找她好好聊聊,不过话说回来,景年给的赔偿是不是太多了?”
那张厚厚的信封放在徐景华的办公桌抽屉里,邹曼珠亲自数过,里面全是面值1000的港元,足足有50张。
也就是说,那是整整5万元。
5万元也太多了吧,据说内地乡下的人们一年到头忙碌下来攒不了几十块钱,这5万元够陆家三口人活好几辈子了。
邹曼珠认为不值当。
“景年一向是个没轻没重的,出手也不知道掂量两下,5万元说给就给了,我看顶多给5千,5千就够他们谢天谢地了,乡下人揣这么多钱也是祸端,听我的准没错,剩下的4万多省下来干点什么不好,没必要非得浪费在这上面。”
“这钱的主意你别打。”
徐景华面色严肃地警告:“一分也别动。”
“我没想着动这笔钱啊!”
邹曼珠大声叫屈:“你以为我要贪啊?就算省下来,也是供景年挥霍,我才懒得动一分呢,我只是觉得将这些钱分给一个不沾亲的外家人,多少是有些浪费了。”
陆青茵这个外家人此刻正换了衣服出门,准备奔赴她的戏场。
按照约定,她先去了尖沙咀。
两人在尖沙咀报摊的老地方相见,然后辗转来到湾仔的鸿福门餐厅。
落坐包厢后,徐景年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一路上他内心止不住忐忑,怕对方没听清他做出的约定,更怕对方听清了却不赴约,没想到对方很准时,这是好兆头,他抑制不住满腔高兴,将菜单递给对面的人,贴心地推荐了一大堆招牌菜。
陆青茵漫不经心翻着菜单,“我过来其实是有件事想和你坦白。”
“什么事?”
望着对面人一脸憧憬的欢快表情,陆青茵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吃完饭之后再说吧。”
她怕提前交代了,对方连吃饭的心思也没有。
两人点完餐,静候佳肴时,陆青茵去了一趟洗手间。
餐厅里富丽堂皇,木质护墙板装饰金色线条,顶上的华丽吊灯透出暖光,大型玻璃展示柜里陈列着珍贵食材以及顶级香槟。
陆青茵走出洗手间,看到一名服务员捧着一瓶白兰地朝她而来。
港城无本地酒,高端酒均为进口洋酒,洋酒中属法国干邑白兰地最受欢迎,一瓶售价高达几百港元,而内地茅台此时每瓶的售价只有9港元。
“小姐,这是我们餐厅谢老板特意送给徐先生的,请您接收。”
“是吗?”
陆青茵觑了一眼白兰地,又觑了一眼穿着服务员服装长相平平的男人,“既然是你们老板的心意,亲手送到显然更有诚意,你说是吧,谢老板?”
一句“谢老板”听得谢云庭整个人呆住。
在徐景年带着女人走进餐厅的那一刻,外面迎宾的工作人员早已暗暗通知他,接到消息后,他寻思着得找个机会一窥究竟。
贸然进去打扰,肯定会惹徐景年不高兴,他想了一个法子,换上一套服务员的装扮,借送酒的工夫光明正大去包厢。
端着酒瓶还没来得及靠近包厢,先在外面碰上了那个女人。
于是他起念开了一个玩笑,没承想对方一眼揭穿他。
“你怎么知道我就是谢老板,难道你认识我?”
陆青茵笑了笑,“你捧着酒瓶过来的时候,那边站着的经理都主动为你让路,我想一个普通的服务员得不到这样的待遇吧?况且你拿酒瓶的姿势太过随意,不像其他服务员那样谨慎,神情姿态也太过放松,不像是经常服务人的样子,反而大概是经常被人服务。你又刻意提起谢老板,所以我猜测你应该就是谢老板本人。”
一席话听得谢云庭无言以对。
对方观察力堪称一流,比他想象中更精明一点。
可怜的徐景年,这回是遇上狠茬了。
“既然被你看穿,那我就不进去打扰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谢云庭笑着说完,随手招来一位服务员,让服务员端送酒瓶跟着女人一起进包厢。
看着女人的身影完全没入包厢,他立即拨通号码,调来手底下一个常混迹于三教九流的高大男人。
待到徐景年用餐结束,与女人一起离开餐厅时,站在二楼围栏处的谢云庭冷声吩咐身边的高大男人:“看到了吗,去查查那个女人的底细。”
高大男人盯了一眼,突然大惊失色:“老板,这就是当初在码头吃光庄家的那个女人!”
第11章 爆发
徐家豪宅内的电话响了两次。
均是由谢云庭借鸿福门餐厅的工作座机拨出,佣人们不敢怠慢,但书房里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家庭大审判,众人谁也不想去触霉头,一致将报信的任务甩给方红梅。
作为资历最浅的佣人,方红梅推无可推,只得硬着头皮敲响了书房门。
片刻后,徐景华脸色铁青走出,拿起话筒。
对面立即传来谢云庭颇为焦急的声音:“景年,有件事我必须得问问你,你带过来的……”
“景年现在抽不出空,我是他哥。”
“哦,是景华哥啊。”
谢云庭一下子泄了气。
自打徐景年从鸿福门离开之后,他越想越不对劲,如果徐景年带过来的女人就是当初在码头小赌摊上吃光庄家的那个女人,那两人怎么会不认识呢?
他明明查到那天女人赢完小赌摊的本钱,大摇大摆坐上徐景年的豪车潇洒而去,既然如此,徐景年为什么声称只认识对方两天?
奇怪。
这里面的关系他怎么理不明白呢?
不对,绝对有问题。
他越想越觉得蹊跷,忍不住拿餐厅的工作座机拨通徐家的号码,他非得找徐景年问个明白。
没承想打了两次无人接听,第三次是徐景华拿了话筒。
“景华哥,景年什么时候有空,我有比较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
“他恐怕一时半会抽不出空了,你晚点再打过来吧。”
徐景华说着要挂断电话,谢云庭连忙叫住他,“等等!”
这事也不是非得追问徐景年才能得到结果,作为徐家现在的当家人,徐景华应该也知道内情吧,谢云庭心里太好奇了,忍不住试探。
“景华哥,徐家最近是不是来了一个乡下姑娘?”
“嗯,那是景年的娃娃亲。”
啊?
谢云庭当场呆住。
什么意思啊,徐景年见了一面就钟情的姑娘,是他早就定好的娃娃亲?
原先理不明白的关系现在更理不明白了。
谢云庭脑子里一团浆糊,被这个消息震得半天没有言语,徐景华看他不说话,提前将电话挂断了,重新返回书房。
书房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徐家所有成员聚于一堂,围剿处于中心的徐景年,只因徐景年给大家伙宣布了一条惊天大消息。
“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徐德耀语里蕴满愤怒,气得嘴唇直发抖:“你说你要娶谁?”
“我要娶一个有过婚约的姑娘。”
徐景年的态度无比坚定。
从餐厅出来,女人和他坦白了一件事,她知道他的心意,但她不能接受,因为她有未婚夫,不过她的未婚夫似乎不太满意她,两人的婚约可能会不作数,如果他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等到她解除婚约,两人再交往。
他的确不介意。
只是婚约而已,并没有成亲,有什么好介意的?
可是他父母向来守旧,心里估计过不去这道坎,所以他回来当即宣布此事,想试探父母的反应。
果不其然,两人反应强烈,联合大哥大嫂将他关在书房围剿。
不过阵仗摆得再大,也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我可以再申明一遍,我非娶她不可。”
“你!”
徐德耀气极,扬起手臂作势要扇巴掌,手臂在空中逗留半日,那一巴掌终究没舍得甩下。
从小到大,对于这个儿子,他藏了太多溺爱。
正是由于他的无限包容,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将儿子纵容成现在这般不服管教的模样。
唉,终究是自己作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