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做过裁缝。”
为了养家糊口,方红梅尝试过很多手工活,“裁缝是赚外快最多的活儿,来徐家之前,一大家子就靠我这点手艺活着。”
“是吗?”
二少奶奶显出几分兴趣,追问道:“那你会做些什么?”
“一些基础款式的衣服、裤子都会做,还有鞋子、帽子、包包之类,客户有什么需求,我基本都能满足。”
“这么厉害啊,那你会做领带吗?”
“会啊,领带也不难。”
“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二少奶奶朝她微微一笑,“我有个构想,我出资让你去外面开一家领带店,你愿不愿意?”
啊?
方红梅一时愣住:“我、我吗?”
第22章 怀孕
方红梅有点不敢置信。
她的确做过裁缝, 帮人制衣服、帽子、围巾、包包……这些多少都会,领带也能做,但让她独自去外面开一家领带店,这就有点没谱了。
祖上世代就没出过生意人。
她是地地道道的港城居民, 以前祖辈在黄泥涌那一带种田。
当时渣甸洋行的物业都在铜锣湾, 洋行大班嫌港城娱乐生活太单调, 带领职员来黄泥涌跑马,还设了一队啦啦队在旁边助威喝彩。洋人们是尽兴了,受苦的却是当地老百姓,因为田地全被马给糟蹋了。
她高祖父带领一班乡亲父老前往九龙城寨, 向清朝官吏递交状书, 状告那帮蛮夷践踏良田, 害得村民不能耕种, 无法缴纳田租,希望能出个告示, 不许那些洋人们再去黄泥涌跑马。
然而清朝官吏早就被英军的战舰吓破了胆,就算没签订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他们也不敢在港岛张贴告示,至于大清皇帝, 连整个港岛都舍得割让,自然不会理睬山野小民的告状。
此事最后不了了之, 但高祖父的义举却被一代代口传下来。
祖上世代务农,做过最有出息的事不过是带着一帮村民去告状, 想另起炉灶做生意,那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方红梅心里没谱。
如实吐露顾虑:“我没有做生意的经验, 对这种事情没有太大把握。”
“谁生下来就会生意?不都是慢慢学来的经验。”
陆青茵劝慰她, “你也可以慢慢学, 我都想好了,我备好所有材料,你先在家做,做出来领带之后,去洋服店和衣档小摊沿街兜售,等你攒够相关经验,对这一行有了一定的了解,我们再租一个工作间,逐渐把生意做大。”
60年代正是港城制造业崛起的年代。
二战之前的港城,是典型的转口贸易港,严重依赖外贸、银行、航运、地产来维持转口港的繁荣,朝鲜战争爆发后,港城的转口贸易地位下降,开始积极寻求转型,工业化成了唯一的自救出路。
然而港城土地狭窄,自然资源比较贫乏,本地市场有限,这就决定了港城的工业化注定是加工贸易型制造业。
于是纺织业制衣业开始兴起。
早在政府推行工业化之前,港城的纺织业已经具有相当的规模。二战期间,上海沦陷后,一些沪商纷纷迁到相对太平的港城,新中国成立后,一些资本家怕被清算,举厂南迁到港城,这两次大规模的迁港,给港城输入了大批的纺织人才与流动资金。
那些沪商们不断建立纱厂、纺织厂、染厂,垄断行业上下游,早已站稳脚跟,开制衣厂的竞争力太大了,所以得另辟蹊径。
陆青茵钻研一阵子,觉得专营领带生意是个不错的发展方向。
目前市场太小,没有品牌形成垄断,可以抢占先机。
正巧这个时候瞧见方红梅做针线活,一瞬间连最合适的人选都推到了她眼前。
看来是天注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难道想一辈子只在徐家做一个女佣吗?现在有一个或许可以让你改变命运的机会,你真的要拒绝吗?”
不得不说,这句话极具诱惑力。
方红梅有点心动了。
她当然不想永远只在徐家做一个女佣,她也想改变家里穷困潦倒的现状,以前是没有机会,现在有了机会,她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唯一的担忧只是害怕自己没有相关经商经验,把这一切搞砸,辜负二少奶奶对她的信任。
可如果一开始便拒绝,那才是真正辜负了对方的信任。
方红梅犹豫而又坚定地点了点头,“那我试试。”
既然答应二少奶奶去外面开领带店,徐家的女佣工作肯定是要先辞掉。
这份工作其实很不错,包吃包住,每个月薪资比同行高20块钱,最关键一点,雇主为人很好,她还真有点舍不得。
“那我明天向老爷提离职?”
“傻呀。”
陆青茵制止她,“眼看都快要到年底了,当然是领了老爷的年底红包再提离职。”
一句话逗得方红梅捂嘴偷笑。
也是,年底老爷派利市,会发大红包,听前辈们讲,一个红包能抵一年的工资呢。
亏得二少奶奶还替她想到这一点。
“还有,这件事你得保密,我出钱你出力,领带店开起来之后,股份对半分,但我只做隐形股东,需要抛头露面的事情全得交给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股东身份,包括你最亲近的父母和家人,能办到吗?”
方红梅沉稳应承:“能!”
一个月多后,春节临近。
家家户户开始张灯结彩。
徐家的佣人们一年到头最期盼的节日就是春节,春节前几天,老爷徐德耀会提前给他们发放大红包,让他们安心过个好年。
十年前第一次收到的红包是500元,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连50块钱都没有,500块那相当于一笔巨款。
随着社会福利的上涨,工人们工资逐渐提高,他们每年年底收到的红包也在提升。
前些年涨到800块,去年发了1000元,今年怎么着也不会比1000元更低了吧。
果不其然,过年的前两天,徐家所有佣人都收到了来自徐德耀的1000元大红包。
拆开红包数了数,佣人们都高兴疯了。
连一向没那么喜形于色的方红梅也罕见地笑开了花。
因为她拢共收到了两份红包。
除了老爷派发的红包,她还收一份来自二少奶奶的红包。
红包里面同样装着整整1000元。
也就是说,她足足收到了2000元的巨款!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被人察觉,免不得要私底下怪罪二少奶奶偏心,方红梅小心翼翼将红包收好,很快平复过于喜悦的情绪。
她以为她做得很小心,不会有人知道,没想到在车库遇见洗车的高康,高康见面第一句便问道:“二少奶奶是不是多给了你一个红包?”
“你怎么知道?”方红梅大惊失色。
“因为我也有。”
高康说着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红包。
作为整个徐家唯二受到二少奶奶偏爱的人,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方红梅稍稍放下心来,相同的待遇激起她些许的倾诉欲。
“我做女佣的经历并不长,但也辗转过三户人家,从来没遇见过二少奶奶这样的雇主,她太平易近人了,没什么架子,也从来不会端起身份拿我们撒气,有时候我会恍惚间觉得她和我们是差不多的人。”
“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高康来徐家的时间比较长,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主要服务于大少奶奶,大少奶奶是大户人家出生,即便不受宠,也从小锦衣玉食,心里终究怀着人上人的严格等级划分,只拿佣人当佣人而已。
二少奶奶则不同,在她的观念里,佣人大概只是一种工作,她没有凌驾于佣人之上的那种高傲,吩咐人办事时也从来不用命令的口吻。
其实他和二少奶奶的交集并不多,二少奶奶多塞给他一个红包时,他很是意外。
“我觉得二少奶奶是一个很懂得感恩的人,她来港时是我去码头接送,大概因为这一点,她才会对我另行照顾吧,但其实那只是我分内的工作。”
对于这一点,方红梅深有同感。
她不禁想起当初自己被大少奶奶责骂一顿,扣除10块钱工资,偷偷躲在花园里抹眼泪时,二少奶奶二话不说补偿了她十块钱。
明明被责骂一事和二少奶奶关系并不大,二少奶奶却还是愿意补偿她,这种同理心不是一般人能拥有。
也是在那一刻,她认定二少奶奶骨子里是个善良的人。
这些感觉她一直憋在心里,不敢随意向周围的女佣们透露,怕引起不必要的揣测,今日碰见高康,两人找到共同话题,似是久缝知己,她打开话匣子,将所有的赞美之词毫不吝啬地往陆青茵身上堆砌。
这一切被捏着文件路过的邹曼珠听了个正着。
她隐约只听见“少奶奶”三个字,还以为是好事的佣人们躲在车库里嚼舌根说她坏话,悄悄靠近一听,情况比说她坏话更糟糕,这两人居然在夸奖陆青茵!
才进门没两个月,底下的佣人们就都被收服了,啧啧,陆青茵到底给这帮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换作往常,邹曼珠这会儿该发脾气了。
胆敢私底下议论雇主,还净说些夸奖陆青茵的赞美之言,这不是纯纯往她枪口上撞么,被她抓包,她可不会轻易放过,非得好好竖个靶子以儆效尤。
但她今天高兴,并不想计较这点小事。
事实上,她今天还得知了一桩会让以前的她暴跳如雷的事,听说一个月前,陆青茵在一家不知名的珠宝店里买了两套极为珍贵的珠宝。
以前婆婆唐丽芬或者小叔子徐景年买任何珠宝首饰,都要通过她这位邹式珠宝出身的行家,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反正要给别人送钱,那这个钱为什么不能便宜一下自家人呢。
然而陆青茵嫁进来,二话不说打破了这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这不是摆明了要和她宣战么!
陆青茵这种宁愿便宜外人,也不愿让她得实惠的做法,换作以前,她早就怒气冲冲跑回来对峙讨说法了,不过今天她懒得在意这些事。
她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向全家人宣布。
拿着文件跨进家门,她号召了所有人聚到客厅,然后在家人们一脸懵的神情中,宣布了一道大消息。
“我怀孕了。”
话音落下,整个客厅里寂静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