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振荣不接,仍旧从针线篮子里掏出自己那件破烂的汗衫。
“下地不穿, 可你一年到头都在下地啊!”
陈秀婉没好气地抢过破汗衫,将新衣服重新塞进他手中, “你就别舍不得了,闺女给你寄来的衣服还有一大堆呢, 你平时这也舍不得穿, 那也舍不得穿, 一年到头也就过年那会儿穿两天,这不全浪费了嘛!”
“家里柜子都快塞不下了,那么多新衣服白白堆在那里,你一天到晚就只罩着你几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服,何苦呢,赶紧穿上吧,今天就穿新衣服去干活,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算了。”
陆振荣还是不肯,“太张扬了。”
人人都穿着粗布麻衫干活,唯独他穿一件丝绸褂子,别人不别扭,他自己也感觉别扭。
“怎么,你还怕别人说闲话啊?每次闺女寄物资回来,大部分都分给队里人了,他们还有什么闲话好说?”
陈秀婉自认家里已经做得足够大方。
从港城往老家寄些东西并不容易,一切跨境的物资都必须接受严格的管制,得通过侨汇办调拨,且接收方并不是本人,而是生产队。
所以每次闺女从港城寄来物资,她还没得到信,队里人就全都知晓了。
这年头物资短缺,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不能全捂在屋里吃独食,那样还真容易被人戳脊梁骨,所以一些食物大部分都分出去了,只留下一些衣服。
总不能穿件新衣服也要被指指点点吧。
“这也怕说闲话,那也怕说闲话,这日子还过不过啦?”
陈秀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闺女在港城过上了好日子,心里还记挂着乡下的父母,总是忍不住要给他们寄物资,其实也不需要这么多物资,让闺女别寄这么多,但架不住闺女的一片孝心。
心意是好的,可惜在大家都艰苦度日的环境里,他们实在很难光明正大接受这份心意。
陈秀婉何尝不怕人背后说闲话,她那些新衣服也都堆在衣柜里,很少穿出门,嘴上撺掇陆振荣多穿新衣服,她自己也没勇敢到哪里去。
只是转念想到这些都是闺女精心准备,白白放到新衣变旧,总觉得是辜负了闺女一片心意。
两人为穿不穿新衣服僵持时,生产队的马队长快步跨进来,一屁股坐在竹椅上,懊恼地直拍大腿,“得,今年的化肥看样子又没着落了。”
“我已经去公社里争取了三次,没用,说是化肥的指标已经批完了,咱们南坑村没指标,一丁点都分不到。”
化肥属于国家一类计划物资,主要靠进口和少量小厂生产,产量少得可怜,国家要优先解决吃饭问题,所以化肥的指标优先向产粮大县的生产队倾斜。
即便如此,有些生产队全年也只能分配到几吨化肥,有些生产队甚至常年无化肥。
南坑村就是后者,不属于高产稳产田或征购任务重的地区,得不到供销社的调拨,田里没化肥就会产粮少,产粮少导致没有化肥调拨指标,没化肥就继续产粮少,得,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作为生产队的负责人,马队长简直是焦头烂额。
“对了老陆,你闺女那边怎么说?”
陆振荣的闺女在港城过富贵日子,时不时往老家捐寄物资,是个孝顺孩子,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的他只能寄希望于老陆家的这个闺女,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信已经寄过去了,不过马队长你也别抱太大的希望。”
“我知道,我也是没办法了,有点希望总比没希望好,唉,算了,不说了,我要去水渠那边放水了。”
马队长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从竹椅上起身后,三两步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望着对方走远的背影,陈秀婉心里一沉。
“我看马队长好像作了很大一个指望,你有没有跟他说清楚,闺女也不一定能办到。这也不是咱们一家的任务,别把压力都架到闺女身上啊。”
陈秀婉心里很明白,闺女虽说嫁进徐家过好日子,那位女婿看起来对闺女也很好,徐家一家人都待闺女不错,但闺女的娘家实在提供不了什么支撑。
听说闺女的大嫂是名门望族出身,在港城很有些势力,两相对比,闺女更是显得势单力薄。
日子长远,未来的情形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既然不能给闺女提供助力,那至少别给她添麻烦。
“我知道,我都跟马队长说清楚了,闺女也不一定能办到,让他别作太大指望,在给闺女的回信里我也说了,让她能办到就办一下,如果为难的话就不要办了。”
“那就好。”
陈秀婉心里稍稍放松了些。
几天后,生产队迎来了两台进口拖拉机和10吨化肥,村里一时炸了锅。
大家敲锣打鼓来陆家送喜。
“哎呀老陆啊,你闺女可真有本事啊,听说这两台拖拉机是从罗马尼亚进口的,要不是马队长告诉我,我都不知道罗马尼亚在哪里,马队长说这是目前最先进的拖拉机了,你闺女一下子弄来两台,可真厉害。”
“是啊,咱们大队这么多年都没一台拖拉机,现在一下子有了两台,你都不知道隔壁大队听说这个消息时有多羡慕,都说咱们是鸭子落在稻田里。”
“最重要的还不是两台拖拉机,而是那10吨化肥啊!咱们生产队已经好几年都没获得化肥的指标了,年年收成不行,今年有了这么多化肥,收成肯定不赖,这么一想,我以后干活都有劲了,这日子也有了盼头了!”
“这么说来,今年咱们秋收之后得办场庆祝宴,让老陆一家坐主位,好好感谢一番,马队长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咦,马队长人呢?刚才还咧着个大嘴跟在咱们后面,怎么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咱们生产队有了这些化肥,最高兴的人就属他。”
“得,这几天马队长要高兴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了,你们半夜里要是听到谁在咯咯笑,也别惊讶,那肯定是马队长在偷着乐。”
……
一番调侃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当事人马队长没跟着众人起哄,他只是陆振荣拉到一旁,扬起大拇指啧啧称赞:“公社里留了一台拖拉机,5吨化肥,剩下的分到咱们生产队,你看,恰恰好,所以说啊,你这个闺女真是个聪明人!”
陆振荣很快明白其中意思。
他笑了笑,附和道:“我这个闺女从小就聪明。”
陆振荣很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闺女的聪明并没有让以前的他觉得多么自豪,因为闺女的性格像极了她四叔,在邪门歪道上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天赋。
闺女小时候和人打纸牌,从来没输过,与人猜拳,十次十赢,她那敏锐的听力也和她四叔如出一辙,连骰子哪边着地的细微差别都能听出来。
总之,是个不折不扣的歪苗子。
他那个不成器的四弟,曾经改名换姓在澳城风光无限,结果怎么样呢,最后落得个横尸街头的下场,死了都没人收尸。
他怕闺女也重蹈覆辙,严禁闺女接触这些不良玩意,小心翼翼看护长大。
好在现在闺女已经嫁人,踏踏实实在徐家过富裕日子,不愁吃不愁穿的,应该不会再踏上歪路。
——
另一边的陆青茵收到了侨汇办的信息,说是物资已经送达。
“为什么多买了一倍?”
看着物资计划单上的数量,徐景年有些好奇。
事情是他亲手操办,他只按着老婆的吩咐准备了这些物资,没想到摊开原信件一瞧,准备的物资比老丈人要求的多了一倍。
他可以理解老婆想多买点,但为什么恰好是一倍?
“因为老家的物资分配有一套很严格的程序,主管部门要根据年度农业机械化目标制定生产与分配计划,行政调拨供应的顺序是先配给指定的公社,再下发到生产队。”
“老家物资短缺,所有的物资都要有计划的调拨,不可能全部留给生产队,哪怕像我这种定向捐赠,也要服从组织的安排,我多捐一倍,这样我爸妈的生产队才有可能获得一半。”
……
闻言,徐景年双眼一亮。
朝她竖起大拇指,“你真聪明!”
“这不是聪明,这是生活,你如果在老家待久了,也会理解这样的运行规则。”
陆青茵这句话莫名勾起徐景年内心一点遐想。
对于来港之前的日子,他的记忆已经缺失,小时候的贫苦光景大多都不记得了,从他懂事起,家里就过上了衣食不愁的生活。
所以他对毫无印象的乡下老家产生了一丝好奇。
那既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是陆青茵从小长大的地方,一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他想去那里走一走,瞧一瞧,追寻来时路。
“老婆,什么时候我们回一趟娘家省亲?”
“你想回老家?”
陆青茵感到不可思议,“你知道老家是什么样子吗?”
“那里没有电,夜里都是点煤油灯照明,有些家庭连煤油罩子都买不起,直接把煤油掺在瓶盖里,用棉花搓出一条灯芯放在里面,天一黑大家就都回家歇着了,晚上什么娱乐活动也没有。”
“那里也没有热水器,没有洗澡的地方,夏天的时候大人小孩都端着盆子直接跳到河里搓身子,冬天就烧点热水全身擦一擦。”
“那里甚至一条水泥路都没有,全是泥巴路,太阳大的时候尘土飞扬,张嘴说话能吃进去一口灰尘,下雨的时候格外泥泞,走一圈鞋子沾满黄泥巴,甩都甩不掉。”
……
“是吗?”
徐景年噗呲一下笑出声,“你也不用这么吓唬我。”
对方口中的描述像是天方夜谭,徐景年脑海里早已没有这样的记忆,人无法想象出认知之外的东西,就像他没法想象没有电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样,他只觉得自家老婆的话语有些夸张。
“你是不希望我回去,才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可是我想去看一看,那毕竟是你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你生活的轨迹,有值得我去亲眼瞧一瞧的地方。”
“……”
其实也不是非要去瞧一瞧。
陆青茵不想再继续深入下去,连忙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刚才大嫂来了一趟,说是明天景腾学校里的慈善义卖她就不过去了,让你代跑一趟。”
所谓的慈善义卖,就是变相捐款,筹集的款项用于改善办学条件。
学校大概每个学期会举办一次,以往多是邹曼珠参加,邹曼珠是想拉进与最小弟弟徐景腾的关系,所以借着这点小事来彰显长辈的关怀。
但现在不同了。
邹曼珠怀了孕,她肚子里是徐家的第三代,以后若是生个儿子,地位更加稳固,相比于小叔子的学校慈善义卖,显然保住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
学校里那些臭小子都没轻没重,嬉嬉闹闹不长眼睛,万一不小心冲撞了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那种吵吵闹闹有风险的场合,她不会再参加。
所以陪同徐景腾参加学校慈善义卖的任务自然落到家中最闲的徐景年身上。
徐景年当仁不让,“嗯”了一声,准备应承,突然间想到什么,他话锋一转,“明天我没空,你替我去一趟吧。”
“你明天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先不告诉你。”徐景年卖了一个关子。
“好吧。”
陆青茵没再追问。
她去就她去吧,不过是一场学校举办的慈善义卖而已,和参加家长会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