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港府实行英镑汇兑本位制,港币与英镑挂钩, 官方固定的汇率是1英镑可以兑换16港元。
按此计算, 1万英镑差不多就是16万港元。
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莫名其妙收到一份来历不明的汇款, 徐家人对此深感意外,谁也猜不透是怎么回事。
“上面没有写寄件人,也没有写收件人,只有孤零零的一笔钱, 关键是谁会寄这么多钱过来?”
汇款是徐景年亲自收下的, 但他很清楚, 没人会给他寄这么一笔钱。
在这个家里, 最有可能的收款人是他父亲徐德耀。
“爸,是不是你生意上的伙伴寄过来的, 我记得你在海外也有几处生意。”
徐德耀还没来得及接话,一旁的徐景华立即抢答:“这可能是寄给我的钱,我去找了太古洋行的大班谈事情,他当时没给出回复, 这或许就是他事后的回复,钱还是由我来收着吧。”
这几天的徐景华到处筹钱, 正愁现金流不够呢,这十多万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他想全拿去投入股市,到时候回报会更丰厚。
“你说什么瞎话!”
徐德耀敲退了他想要拿钱的双手, “人家太古洋行就在港城, 寄钱给你需要从海外寄过来吗?”
“可能是从总部伦敦寄过来的也不一定。”徐景华小声狡辩。
“哦, 你是说太古洋行要寄钱给你,不是直接从港城的公司寄出,非要绕一大圈子,从伦敦总部寄出?你听听这理由靠谱吗?”
徐德耀不满地瞪他几眼,“你以前说话没这么喜欢跑火车,现在是怎么了,话说出口之前不需要过过脑子吗?”
更何况这笔钱来路不明,说不定隐藏什么风险,没查明之前最好不要随便动用。
徐景华倒好,屁颠屁颠要把钱认领了。
对于这种不谨慎的举动,徐德耀很是不满意。
“这笔钱先放在我这里,谁也不要动,明天我会去一趟新加坡谈生意,顺带也会确认一下这笔钱的来历,等我确认了再说。”
第二天公公徐德耀踏上了出发去新加坡的航班,婆婆唐丽芬留在家中吩咐佣人们进行大扫除。
年关将近,按照习俗,全屋上下都要进行“除旧布新”的卫生清洁,做完扫尘活动,还要贴鸡画避邪祈福。
老两口很相信这套传统的流程,每年过年都会严格执行。
佣人领到活儿也干得非常起劲,因为每年大扫除的活动结束没多久,老爷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会给佣人们派发大红包。
“不知道今天姥爷的红包会不会比往年多一点,听说现在外面的工资都涨价了,咱们的红包是不是也要跟着涨一涨了?”
“嗐,老爷去年给咱们每人发了一千块呢,这已经够多了,涨不涨的我倒是不介意,保持住别跌了就行,今年能拿到一千块我照样很高兴。”
“今年肯定还会涨,跟你们透露一个秘密,上次我无意间偷听到老爷和太太的对话,老爷说今年的红包准备包更大一点,老爷向来是个慷慨的人,他说了那就肯定会涨。”
“真的吗!那太好了!估计等老爷这趟出差回来就会给咱们牌红包了吧,我已经等不及了!”
……
几天后,徐德耀从新加坡出差回来,徐家的佣人们没有迎来大红包,而是迎来了一道晴天霹雳。
在红包派到佣人们手中之前,徐家出事了。
出事当天,陆青茵和徐景年正带着弟弟徐景腾光顾谢云庭的鸿福门餐厅。
几人坐在包厢内讨论过年的食材,徐景年打算让鸿福门餐厅提供,谢云庭也乐得帮忙。
“前几天的货轮事故我都听说了,问题大不大?”
谢云庭一边翻弄着准备好的食材菜单,一边小心觑着徐景年的神色。
这小两口还能高高兴兴带着弟弟过来洽谈年夜饭所需的食材,说明徐家遭受的损失应该不大吧。
果不其然,听得对面的徐景年回应他,“问题不大。”
看吧,徐家的资产实力还是很雄厚的。
再说了,货轮失事应该会有赔偿,只不过最近报纸上登得到处都是,看起来事态很严重的样子,让他也跟着揪了揪心。
事实上,当事人徐景年比他心态更放松。
“既然问题不大,那我就不怕提出这个建议了,咱们年前去一趟夏威夷吧,最近太无聊了,我想出国玩玩,你们小两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要一起组团过去?”
徐景年没有立即回应,只将目光转向身旁的陆青茵,见陆青茵点头之后,他才回话,“可以,去国外游玩也没什么问题,不过要等到年后。”
“为什么,你年前没时间?”
“不是。”
徐景年解释道:“家里老头子去了一趟新加坡,回来病倒了,症状像是感冒,但是比感冒更严重,去医院没查出什么来,这两天歇在家里输液,我想等他身体好些了再出国游玩。”
这个理由谢云庭非常能理解。
人家父亲生着病,徐景年总不能带着小媳妇去国外肆意潇洒,多少有点不守孝道。
“那行,那就年后吧,机票什么的一切由我来安排。”
话音落下,旁边传来一道急促的清脆声音:“我也要去!”
大人之间的谈话,很容易忽略在场的小孩子,谢云庭这才意识到徐景年的弟弟徐景腾也在场,他好笑地望向这个还在读书的男孩,“你不是要上学吗?”
“在我上学之前去不就可以了,我也是有假期的。”
哟呵,这是铁了心要跟着去啊,谢云庭不能为别人拿主意,只得看向对面的徐景年,“怎么说,要不要带上他?”
徐景年没接话,只将目光挪到弟弟徐景腾身上,静静审视。
感受到目光里的追问,不服气的徐景腾立即梗着脖子争辩:“上次你跟二嫂回老家,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你说要给我带一份最独特的礼物,结果并没有,你是大骗子!”
“那次是意外。”
徐景年无奈地解释:“事发突然,回来得太匆促,没时间为你准备。”
“我不管,反正我没有收到独特的礼物,上次你和二嫂没有带上我,这次无论如何我也要跟着你们一起去。”
嘿,这么大个小伙子,怎么还这么粘人。
一旁的谢云庭看乐了,故意逗他玩:“你二哥和二嫂去过二人世界,你为什么非要去当小电灯泡啊?”
“因为……”
徐景腾默默瞥他一眼,“有你这个大电灯泡在场,我这个小电灯泡就不算什么了。”
一句话逗得在场所有人哈哈大笑。
肆意的笑声中,服务员进来送通知,说是有徐家来电。
徐景年站起身走出包厢接了电话,再次返回包厢时,他面色颇为凝重,很快带着妻子陆青茵和弟弟徐景腾离开。
“怎么了?”
回去的途中,陆青茵看出他满脸心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嗯,有点情况,我们暂时不回家,先去银行看看。”
刚才那道电话是他母亲唐丽芬打来,母亲说是银行出了点状况,银行那边汇报给她,她体谅父亲生着病不好出面,吩咐他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电话里的信息并不完全,他也不知道银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不过母亲的语气还算平静,徐景年料想情况应该不是太糟。
等他赶到现场时,才发现情况远比想象中糟糕多了。
自家的隆兴银行门口排了长长一条队伍,乌压压一群人,全都是过来提款的用户。
陡然间这么多人过来提款,并不是一件好事。
徐景年装成普通用户凑到队伍末尾,朝着前面几位用户打听,“你们为什么突然一下子都过来取款啊?我也在这家银行存了一点钱,你们是听到什么风声了吗?”
群众本来就压着火,被这么一点,全都炸了。
“你还不知道吗,这个徐德耀把银行里的钱全都卷走了,听说已经逃到国外的新加坡去了,可怜咱们普通老百姓的积蓄,全都被这个老坏蛋给卷走了!”
“听说银行账号上的钱早就亏空得一干二净,根本没有钱再来兑付,我当初是信任这家银行,觉得银行声誉不错才把所有积蓄都存进来,没想到竟然会碰见这种事!”
“唉,我和你们不同,我当时就是贪图那点高利息,才在所有银行中选择了这家,人不该太贪心,真的,太贪心的后果会一无所有,瞧瞧,现在遭报应了,为了一点利息,本钱都折得一干二净,我真的该死!”
“别苛责自己了,该死的人不是你,是徐德耀!是他把咱们普通存户的积蓄都侵吞了,这样的人才会不得好死!死了也要下地狱的!”
……
一旁的徐景年听得面沉如铁。
他不得不出声解释:“徐德耀前些天的确去了一趟新加坡,不过是去办公事,现在已经回来了,染了一点感冒,在家歇息,所以这两天没有出面,他并不是卷钱跑路了。”
“这家银行是他一手建立起来,是他全部的心血,他不会卷钱跑路自毁长城的,大家请放心,钱放在银行里很安全,不必取出来。”
“你怎么知道?”
众人看向徐景年的目光逐渐充满怀疑。
“你是徐德耀什么人啊,对他的情况这么了解,既然他已经回来,为什么不出来露面呢?感冒了而已,又不是瘫痪了,出来露个面并不困难吧?”
“而且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也不耽误我取钱,既然徐德耀没卷钱跑路,那说明银行里的存款还是足够的,那我更好趁着这个机会把钱全提出来,不然下次徐德耀真卷钱跑路就完蛋了。”
“是啊是啊,就是这么个理!你是谁啊,要取钱就乖乖排队取钱,不取钱就一边待着去,不要帮万恶的资本家说情!”
……
眼看众人情绪高涨,理智的解释起不到任何作用,徐景年转身走进银行。
银行的职员忙得不可开交,瞧见徐景年过来,宛如看到大救星。
“少东家,怎么办,这群人都疯了!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谣言,非说老东家卷走账号上所有的钱携款逃到国外去了,我让人特意站在银行门口解释,大家根本不听,一个劲地要取钱,现在已经取了快两百万,银行里的现金要告罄了。”
“先按正常流程走吧,不然大家只会更恐慌。”
恐慌的情绪一旦蔓延,势必会引起更大的骚动,徐景年望了一下手腕处的手表,还有二十分钟就要下班,现在把父亲折腾过来恐怕来不及。
他吩咐职员:“到点后银行正常下班关门,让所有人不要着急,取不到的明天再来取,等明天一大早,我会让爸过来露一面,到时候谣言自然不攻而破,大家的恐慌情绪也就没这么严重了。”
少东家的镇定情绪感染给银行职员,职员心里的焦急慢慢淡了些,有条不紊地重新投入工作。
二十分钟后,职员下班,银行关门。
亲眼目送了聚在银行门口的那帮用户离开,徐景年才带着妻子陆青茵和弟弟徐景腾返回家中。
情况一五一十地向父亲徐德耀汇报后,徐德耀坚持第二天一大早要赶去银行坐镇。
看着躺在床上连爬起来都费劲的病人,唐丽芬很是不忍心,轻声责备徐景年:“你没瞧见你爸都病成这样了么,哪里有力气去上班啊,你就不能帮你爸分担一点?”
“不要责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