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然的态度翻转,让习惯了优越生活的徐景腾产生一丝不适应。
更令他不适的还在后头。
佣人将热过的牛奶送到他面前,一句话也没有,拖着拖把转身离开。
不远处很快传来两道小声的议论。
“呵,徐家都要破产了,还搁我这儿摆有钱人的谱,端少爷的架子,有牛奶喝就知足吧,还管它冷不冷热不热的,我看以后冷牛奶都不一定能喝上,更别说热牛奶了,也不知道在矫情什么,以后生活会教他做人的。”
“哎呀,你别这么说,小少爷脾气还算不错,也从来没有责骂过咱们,他可能只是不知道情况而已,老爷和太太不是吩咐过咱们不要乱说话么,可能是不想影响小少爷的学业吧。”
“得了吧,这么大的事,能瞒几天?最后迟早是要知道的,早知道还能早点有个心理准备,你说徐家早不破产,晚不破产,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破产?咱们怎么这么倒霉啊,老爷年底的大包红还没发呢,好歹等红包发了之后再破产啊,想想真是亏死了。”
“现在红包不是大问题,以后的生计才是大问题,我在徐家已经做了十多年的佣人,习惯了在徐家干活,徐家一破产,我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重新找一家继续干活呗,港城又不是只有徐家一户富豪,那么多富豪家里都需要佣人,到时候还能没有咱们的容身之所?不过是从一户人家转到另一户人家而已,饿不死咱们的。”
“你说的也没错,但这么一想我又有点担忧了,咱们可以随时找到下家,你说徐家要是破产之后,这些少爷少奶奶的可怎么办,他们又没有干活的经验,到时候去哪里讨生活?”
“嗐,你怎么还有空关心他们啊,多关心关心咱们自己以后的出路吧,他们好歹还享受了这么多年人上人的富裕日子,咱们可是苦了大半辈子了,论起来,他们的人生比咱们值当多了,轮不到咱们去操这个心。”
……
两个佣人渐行渐远,声音也慢慢消失。
话语里的震撼却牢牢萦绕在徐景腾脑海里,令他久久无法回神。
吃早餐的心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徐景腾放下手中的刀叉,直接奔向二嫂陆青茵的卧室。
敲门之后,他开门见山问出心中疑惑:“二嫂,家里是不是要破产了?”
这段时间全家人似乎都很忙,家里看不到大哥和二哥的身影,父亲和母亲也常常外出,只有这位二嫂,和他一样处于一种相对悠闲的状态。
他期望从二嫂口中得知真相。
陆青茵没有直白地给予回答,只问:“吃过早餐了吗?快要八点了,赶紧去学校吧,别迟到了。”
“不去了。”
徐景腾双手一摆,“你要是不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今天我旷课一整天。”
很多时候,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
从二嫂的态度与避而不答的回复中,徐景腾已经窥出真相的一角。
但他不敢往深处想,也不想相信这样的事实。
实际上,周围的一些变化早就给过他暗示,例如这两天去学校,总有人朝着他指指点点,背地里窃窃私语,他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以前家里生意出现波动时,大家都以为徐家要破产,也曾对他这样指指点点过。
所以这次他也没在意,以为父亲与大哥成功解决生意上的困难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
但是现在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了。
家里佣人都敢用这种不情不愿的态度对待他,看来徐家即将破产的消息不是空穴来风的传言,是马上会成为事实的可怕征兆。
“二嫂,我已经14岁了,为什么大家还当我是小孩子,什么事情都不肯告诉我?全家为什么都只瞒着我一个人?”
面对徐景腾的质问,陆青茵哑口无言。
她的确被公公婆婆交代过,家里最近的变故先别让徐景腾知道。
公公婆婆的心思很简单,是想着如果公司里的困境能顺利解决,那就不用让徐景腾也跟着一起操心,老两口都认为当下徐景腾最要紧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其他的都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这次的困境显然不能顺利度过。
徐景华将所有流动资金投入股市,想要翻盘的机会彻底落空,徐家宣告破产是早晚的事情。
全家人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作为提前知道徐家会破产的她,大概是心态最好的一个。
事实上,按照原来的剧本,徐家的破产会推后很多年,破产方式也并不是现在这样。
徐家原本的破产与1973年的第四次中东战争有关。
第四次中东战争爆发,石油输出国组织提高原油价格,触发了全球性的经济危机,油轮遭到沉重打击,油价上涨又加剧了经济衰退,各方面都影响着航运业。
徐家的航运公司没能熬过那场系统性的行业大萧条。
为了拯救航运公司,徐德耀不惜挪用银行资金填补窟窿,最后航运公司没有救回来,反而将银行业也拖入深渊。
徐家就这样破产了。
从她提前嫁给徐景年后,一切剧情都在加速进行,破产比原先要提前来临好几年,方式也悄无声息发生了变化。
不管怎样,破产的结果没有改变。
这是她无法改变的主要剧情,她只能尽量接受,好在她也的确接受了,在灾难发生的当下,只有她的脑子还算保持清醒。
提前知道这一切,的确有助于做好心理准备。
所以公公婆婆执意不让徐景腾了解家族困境做法,她并不十分赞同,就像徐景腾自己说的那样,他已经14岁了,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了,也该承担起家族成员的责任。
况且这种事情瞒也瞒不住,徐景腾迟早会知道。
陆青茵也就没再遮掩:“家里的确快要破产了,你可以先做做心理准备,爸妈不告诉你,是因为你现在知道了也无济于事,还不如老老实实正常去上学,等你学业有成,也算是弥补了爸妈的遗憾,对于他们而言,这是最好的安慰。”
得到确切的结果,徐景腾如遭雷击一下子愣在原地。
他对破产没有具体的概念,不知道破产以后到底会面临什么,但他以前有个同班同学,家里破产了,消息传出来之后的第二天,这位同学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听说是连学校每月的费用都承担不起,辍学了。
所以,家里以后真破产了,他还能老老实实正常去上学吗?还能学业有成,弥补爸妈的遗憾吗?
徐景腾对此一无所知。
他原本的未来很是清晰,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去国外名校留学,然后顶着一堆头衔回来为父母增光添彩,但是现在,这种未来的路径逐渐模糊起来,慢慢变得遥远了。
庞大的无助与迷茫,像潮水一样袭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徐景腾已然忘了思考,忘了回复,忘了周遭的一切,只愣愣站在原地毫无反应,像是傻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学校上课吗?”
走上二楼的徐德耀一眼看到发着呆的小儿子,他支使小儿子去学校,转头对陆青茵道:“你跟来一趟书房,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徐德耀要商量的事情无外乎是怎么阻止徐家破产。
目前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宣告破产,接受清盘,徐家从此就彻底倒下了,另外一条路是断腕求生,答应汇丰银行的请求,让出去51%的股份。
虽说这样做的话,隆兴银行相当于是易主了,从此不再姓徐,改姓汇丰,但这样做起码保住了一丝希望,以后若是还有翻盘的机会,东山再起,同样可以重新赎回股份,再度掌控整个银行。
徐德耀毫无疑问选择了第二条路。
目前的问题是,他先前想也没想地否决了汇丰银行提出的条件,现在想反悔,重新接受条件,得放下老脸亲自去找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谈事情。
可惜的是,汇丰银行大班同样对他拒客,他想找也找不到人。
到最后竟然还得委托儿媳妇陆青茵出面。
他万万没想到,徐家最关键的时刻会是自家儿媳妇上场,自己戎马半生,挣来的脸面到头来还不如自家儿媳妇,徐德耀心里百感交集。
“这件事别人办不了,我只能委托给你,你就帮忙代跑一趟,找汇丰银行的大班胡世达谈一谈,就说我们徐家同意让出51%的股份,让他马上拿现金支援。”
听明白公公的诉求之后,陆青茵立即去了一趟汇丰银行。
汇丰银行大班胡世达的确够给她面子,所有人徐家人来访,一律婉拒,只有她是例外。
坐在汇丰银行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陆青茵向对面的胡世达直白地表达了来意,想要重新同意上次的条件。
胡世达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徐家银行落难,为什么同行都不肯帮忙吗?”
闻言,陆青茵一愣。
如实回答:“不知道。”
“因为徐德耀做得太过分了。”
胡世达向来直言不讳,“不知道多少同行在幸灾乐祸,隔岸观火呢,某种程度上来讲,他走到现在这一步,是他自作自受。”
港城的政府没有完备的银行法,更没有制定官方利率,所以港城民间的银行公会特意制定了同业利率,要求各会员行共同遵守,避免恶性竞争。
结果徐德耀对同业公会的条例置若罔闻,为了扩大银行的规模,吸引民众存钱,徐德耀规定100元起就可以在银号开户,利息也比别的银号高出1厘,凭借着这些惠民小技巧,徐德耀的银行业务越做越大。
这些原本都是徐德耀开办银号时为了吸引客户的做法,但是银行和银号不同,将银号升级为银行后,徐德耀还玩这一套,钻了港城没有明确法律的空子,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将生意越做越大。
其他竞争对手早就眼红耳热了。
一些外资大银行对于这种做法也是十分的不满,但又无可奈何,所以这次徐家的银行出事,港城所有大银行都默契地保持缄默,那些小银行自身都难保,但就算有能力自保,想来也不会对徐家银行伸出援助之手。
生意场上就是这样,谁触犯了利益,谁就是敌人。
汇丰银行提出获取51%的股份,某种程度上来讲,的确有点趁火打劫的意味,但是商场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这是正常的商业操作。
胡世达不觉得这样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可是很抱歉,情况是瞬息万变的,我前一天提出的条件,不代表今天还算数。”
闻言,陆青茵脸色一沉。
看来对方是趁徐家病要徐家命,谈判条件估计更加苛刻了,她颇为凝重地询问:“那胡大班您现在的条件是什么?”
“陆小姐,我想你误会了。”
胡世达耸耸肩,解释道:“我不是想更改条件,而是想取消条件,我听到了一个内部消息,说是徐家动用流动资金购买太古洋行的股票,现在太古洋行股票大跌,徐家的资金池干涸,这是一个大问题。”
“目前银号监理专员即将对徐家的隆兴银行进行调查,如果发现徐家没有任何偿债能力,那就不是我能拯救的事了,先等等吧,等调查结果出来,如果情况还算乐观,我可以履行之前的承诺,如果情况不尽人意,我想徐家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
两天后,银号监理专员对徐家隆兴银行的调查结果出炉。
徐家银行属于是没有流动资金,也没有偿债能力,港城高等法院批准接管隆兴银行,宣布其破产。
隆兴银行的破产在港九引起一阵不小的恐慌。
大家害怕银行破产之后,自己辛苦辛苦的存款顷刻间化为乌有,慌慌张张去银行提款,提款的用户如汪洋震动港九,一些中小银行迎来末日般的巨大危机。
这些动荡都与徐家无关,徐家早就自身难保了。
作为徐家人的邹曼珠,还待在娘家修养身体呢,她大哥邹卓阳走进房间,将一张报纸扔到她床头,气急败坏地指责:“当初我就说这个徐家不靠谱,看吧,现在果然倒闭了!”
徐家与邹家的联姻,是他父亲邹伟光定下,邹卓阳当初不怎么同意。
他觉得徐家的根基太不牢固了,没发达几年,也不知道富贵能不能持久,他是想将邹曼珠介绍给自己一个相交甚好的朋友。
朋友家中是做的士生意,祖祖辈辈生活在港城,清朝还没灭亡的时候就开始抬轿子了,后来改拉黄包车,再后来有了马车,又有了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