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年没有回头,也没有做出回应。
不用了。
很多事情没上秤之前不知道几斤几两重,一上秤就原形毕露。
迎宾人员的态度就是谢云庭的态度,在他被拦下的那一刻,他就该领悟到这一点,可惜他想得到更为赤裸的真相。
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徐家的资产一夜之间划为泡影,父亲离开人世,母亲带着弟弟跟着大哥走了,最好的朋友避而不见,他现在唯一拥有的,是那位在家里收拾行李等着他回家的结发妻子。
想到陆青茵的身影,徐景年控制住所有情绪,独自走过两条街,在一家名为安和船务的公司门口停下。
安和船务公司的老板是一个英国人,名字叫做约翰,今年四十来岁,有个独子养在英国,自己孤身一人在港城做生意。
船务公司实际上是指船务代理公司,主要是为船东和航运公司提供港口船舶服务,相当于是航运公司在港口的代理人。
最近徐家的航运公司破产,这属于行业相关的资讯,约翰每天捧着报纸了解最新进展。
看到报纸上报道徐家豪华的山顶别墅也被拍卖,他心里感慨万分。
前阵子还听说徐家和船王赵家斗得你死我活,这才没多久,徐家就彻底破产了,真是世事难料啊。
徐家这么大一家航运公司破产,对于船务业也影响深远,不过和约翰这家小小的公司无关。
以前即便徐家的航运公司如日中天,他也接触不到什么业务。
那是他无法企及的大客户,所以徐家出事,他也就看看热闹而已。
浏览完所有资讯后,约翰放下报纸,准备处理公务,面前突然显出的一张人脸吓了他一大跳。
仔细一瞧,这这这……
不是徐家的二公子徐景年么?
约翰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他心虚地把报纸往屁股底下藏了藏,壮着胆子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应聘。”
“啊?”
约翰惊讶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徐家二公子要来他小小的船务公司应聘?有没有搞错啊。
以前就算他亲自登门去拜访,这位徐家二公子都不一定能亲眼瞧他一下呢,现在却活生生站在他对面,要应聘他公司的职员。
“我看门口有招工告示,贵公司是不是正缺人?”
“是、是挺缺人的。”
但是也没准备招一位富家公子哥啊。
尽管徐景年现在已经不是什么富家公子哥,可固有的印象很难被破除,约翰当即摇头摆手,“抱歉,我无法聘用你,我不觉得你有胜任工作的能力。”
以前报纸上没少报道这位徐家二公子的挥霍事迹,在日复一日的渲染下,徐景年俨然成为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二代。
这是根深在港城人心中的顽固形象,哪怕是约翰,也深以为然。
他不觉得这位挥霍无度的公子哥有任何处理公事的能力。
对于这种情况,辩解会显得苍白无力,行动才是最有效的回答。
徐景年没有为自己开脱,只问:“既然这样,那我可以去一趟你们的工作部门吗?”
“可、可以。”约翰迟疑地点了点头。
得到允许后,徐景年来到操作部门,亲自走了一遍所有的工作流程。
没有半点卡壳与犹豫,一切都是那样丝滑,那样顺其自然,仿佛工作了好几年的老手。
看着对方行云流水的操作,约翰一时呆住。
是谁说这位徐家二公子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至少人家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看来传言和真实的情况多少有些出入。
约翰沉思片刻,“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是你能接受一个月200块的薪资吗?”
出身于航运世家的徐景年,肯定比其他人更了解航运这一行,比起找个没有经验的生手从头培养,还不如找徐景年这样的熟手,性价比更高。
约翰有意聘请,但他不知道过惯了奢侈生活的徐景年能不能看上这区区两百块的月薪。
“我不做文员。”
徐景年开门见山:“我想做业务员,也要两百块的底薪。”
业务员是跑业务的,相当于销售的性质。
销售的薪资结构与普通文员有很大的不同,因着业务员是要拿一定的提成,所以业务员的底薪只有150元。
“大家都只拿150元的底薪,你凭什么要200元?”
“凭我以后会成为公司里最赚钱的销售。”
对方语气很是平淡,没有信誓旦旦的激动,也没有要说服他人的较劲,像是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这样淡然的态度中莫名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有那么一瞬间,约翰心里肃然起敬。
任何人经历这种破产都是难以忍受的,有些人会沉湎于过往的荣耀无法接受现实,自此消沉下去,有些人放不下身段重新投入生活,用酒精麻痹自己以逃避现实。
很少有人会像徐景年这样,无视众人的眼光立即放下姿态重新找工作,也很少有人在经历如此重大的变故之后,仍旧看上去对未来充满乐观与希望。
一个能掌控自己心态的人,才是真正厉害的人。
哪怕跌落尘埃,陷进淤泥,只要还存有往上爬的心劲,何愁以后不会东山再起?
约翰断定面前这个人不简单。
或许对方说得没错,以后可能真的会成为公司里最赚钱的销售。
他一口答应下来。
“那行,你如果方便的话,明天就过来上班吧。”
“我还有一个请求。”
徐景年顿了片刻,“我想先预支一个月的薪资,不知道可不可以?”
毫无疑问,这位遭受破产危机的落魄公子哥,目前很需要资金的援助,约翰心知肚明,也没过多询问,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后开了一份单子让他去财务领取预支的薪水。
接过单子,徐景年没有快步离开,而是先朝着他深深鞠了一躬。
就是在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里,约翰第一次窥见对方情绪中的波动。
真心实意的道谢,全都藏在那道压弯的脊背中。
得,这是一个知道感恩的人。
约翰又高看他几分。
——
“这是两百块。”
陆青茵忙着替花园中快要渴死的茶花浇水时,归来的徐景年从身后绕过她腰间将水壶抢走,顺手塞给她两张纸币,“公司提前预支的,明天我们重新租个房。”
公司?
陆青茵敏锐地抓住关键字眼,“你找到工作了?”
“嗯,在船务公司做业务员,月薪两百块,明天去上班。”
徐景年蹲下身子,拧开壶盖,径直将水泼到花盆里。
这阵子家里变故太多,佣人也都被遣散了,大家自顾不暇,无人有心照看这些花朵,原本开得娇嫩的红花开始自生自灭,像被霜打了一样变得萎靡不振,从喷壶里喷出来的几滴水显然不能解其燃眉之急,得直接灌溉。
徐景年显然想拯救这些垂死的花朵,他浇得异常认真,一旁的陆青茵也看得异常认真。
不只这些花儿要靠徐景年拯救,徐家现在也要靠徐景年拯救了。
他在做出行动。
找工作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是没想到一个月两百块的工作,也会被徐景年接受,陆青茵有些意外。
手上那两张薄薄的纸币毫无分量,轻得她像握住了空气。
换做以前,两百块掉在地上,都不值得徐景年弯一下腰,挪一下眼。
现在他要为了这两百块钱,付出一个月的辛勤劳动。
明明出门之前说是去找谢云庭商议事情,回来的时候却多了一份船务公司工作,谢云庭如果出手相助,不会是给徐景年介绍月薪两百的工作。
大概率是在谢云庭那边碰了壁吧。
也是,时过沧桑,人走茶凉,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徐景年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富家公子哥了,再也没有资本和谢云庭坐在鸿福门餐厅里谈笑风生。
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豪门交往的逻辑是,没有金钱,就没有友谊。
徐景年碰了一鼻子灰,回头发现能靠的只有自己,于是下定决心去找了一份工作。
曾经的公子哥要放下身段找一份普通人的工作,这其中的憋屈与弯弯绕绕不必细问,细问都是委屈。
说来也奇怪,这阵子徐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家里破产了,公公离世了,大哥闹着分家将婆婆和小弟都带走了,面对这一切,徐景年都没有显露出太多的痛苦情绪。
全家人对于茫然的未来,或多或少有过焦虑与悲戚,只有徐景年,淡定得像是和她一样提早知道了这个结果。
这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徐景年显然是无法提前知道这些事情的发生,在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之后,他能够保持振作、迅速调整心态,积极规划未来,要么他心性开阔、天生豁达,要么他在强撑着这一切,企图用意志抵御风暴。
总而言之,属于他的修行开始了。
陆青茵轻轻将两百块钱揣进口袋,温声回复:“好啊,那我们明天重新租个房吧,我知道哪里有便宜的房子,明天你要上班,我过去谈就行,你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累不累啊?”
闻言,徐景年浇水的动作一顿。
回来之前,他其实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200块的月薪只是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大部分人都能随便找到,他无法预料自家妻子面对这一切会做出怎样的反应,他也害怕从自家妻子脸上看到任何一丝类似嫌弃的表情。
所以回来后他都没敢看她的脸。
事实是,他想多了。
自家妻子没有任何指责,甚至还关心他在外面跑了一天会不会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