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茵很是淡定地回头劝道:“放心吧,我现在不跳,等他回来再跳,不会连累你的,你先去给他报个信,我等着。”
这……这人还怪好的嘞。
情况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这位陆小姐情绪稳定,说话有条有理,看上去很冷静,不像是要冲动跳楼,不过佣人还是不敢放松,让人守在一旁后,才敢匆匆下楼去报信。
没过多久,豪宅外面一阵急促的汽笛声响起。
车子径直停到了大门口,车门推开,东家板着脸气势汹汹走出来,周身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很是骇人。
佣人心里没底,不汇报怕事后被算账,汇报又怕触霉头,思来想去,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汇报:“陆小姐她现在……”
“别说了。”
隋鸿晖冷冷丢下这几个字,脚步匆匆登上顶楼天台。
明明是风尘仆仆的模样,他脸上却没有半点焦急。
在见到顶楼上好端端站着的陆青茵后,他更加确信了内心的想法。
“你要跳楼?”
隋鸿晖静静望着不远处的背影,扯起嘴角笑起来,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容,“如果你跳了,那我也跳下去,明天港城报纸头条就会刊登我们殉情的消息,挺好。”
“以后每当有人议论起这桩桃色旧闻,我和你之间的纠葛会在万千人口中流传,至于你那位名义上的丈夫,早就消失在时间长河,没有半点被讨论的必要。”
这不失为一个美满的结局。
隋鸿晖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行性,他倒是不介意,不过陆青茵估计不愿意。
接到电话后,他虽然匆匆赶了回来,但内心很笃定,陆青茵不会跳楼,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她都不会是自寻短见的性子,如果真觉得受了委屈,她大概只会想尽办法报复吧。
不得不说,某种程度上,他和陆青茵是有着共同性的。
例如现在,闹这么一出,她肯定是别有用心。
隋鸿晖笑着问:“怎么,试探出我的底线了吗?”
试探出来了。
他的底线是,死也要一起死。
只要能和她纠缠在一起,隋鸿晖连死亡都不介意,陆青茵铁青着脸,宛如当场丧命,看上去真有一副死人脸。
这个底线简直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别这么不开心,我知道你去找了谢云庭,大概是想着法子来对付我吧,看样子大概是找到了方法,既然如此,你应该开心点。”
隋鸿晖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提及别人的事情,话语里有种事不关己的诡异感,听得陆青茵头皮发麻。
她猜到隋鸿晖应该会派人暗中跟踪她,窥探她的行程,只是没料到隋鸿晖会这么大咧咧地将这种事情放在台面上,她以为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不会提起的暗秘。
既然放到台面上,那就只能把话摊开了说。
“你不介意吗?我去会见谢云庭,的确谈了一些事情,也的确对你不利。”
“不介意。”
这是隋鸿晖的真心话。
他也很奇怪,有时候好像充满了求生欲,哪怕从前的生活充满艰辛,他也没想过要放弃生命,有时候又对死亡并不排斥,哪怕现在变得家财万贯,他也并不留恋,随时做好失去这一切的准备。
在他看来,人就该对自己的一生充满掌控,哪怕是死亡。
“人都是会死的,如果一定要死,我要死在你手上。”
隋鸿晖的语气里充斥着某种朝圣般的兴奋,陆青茵丝毫不怀疑,哪怕她现在揣着小刀一把插进隋鸿晖的心脏,隋鸿晖也绝对不会躲闪,但她完全高兴不起来,她很清楚地知道隋鸿晖这句话后面还有未说完的一句潜台词。
“那作为杀死你的代价,我是不是得陪你一起死?”
聪明!
他愈发察觉,其实陆青茵很了解他,也很懂他,隋鸿晖笑了,那是一种仿佛寻觅到知己的笑容。
陆青茵却完全笑不出来。
内心里只默默骂了一句。
疯子!
第89章 嫉妒
底线试探结束, 陆青茵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干脆盘腿在天台上坐了下来。
以前徐家还是这座豪宅的主人时,通往天台的小门时刻上着锁,除了佣人定期上来打扫落叶, 几乎没人过来光顾。
从天台往下看, 别有一股与众不同的视角。
“怎么, 还不愿下去?”
准备转身离开的隋鸿晖见她坐下,也跟着她一起坐下。
或许是担心她的后续安危,或许是周围静谧的氛围适合聊天,隋鸿晖坐下之后主动引出话题:“跟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情吧。”
话题来得突兀, 陆青茵并不想回答。
两人刚才还针锋相对聊着生死, 现在却要像老友一样谈起过往, 她的过往并不想与隋鸿晖分享。
“我以前的事情, 你应该都调查过了吧。”
陆青茵心里冷哼,如果隋鸿晖没有调查过, 就不可能在当初那场慈善晚宴上拍下平安扣送给她,恐怕早在很久之前,隋鸿晖就把她家祖上八代调查得底朝天。
既然都已经打探清楚了,又何必来假惺惺谈起这个话题。
“你不愿聊小时候的事情?那我聊聊我的。”
被呛话的隋鸿晖没有生气, 只自顾自发起话题。
他小时候的事情实在没什么好提及,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肮脏事, 没办法,谁让他遇到的都是一些肮脏的人呢?
被母亲彻底抛弃后他就开始流落街头了。
居无定所的他夜里只能在桥洞下歇息, 白天就去码头搬货,当时年龄小, 肩膀瘦弱, 木箱子比他整个人还重, 搬一趟货只能换两个馒头,仅仅够解决温饱,有次工头看他是个小孩,还故意克扣一个馒头,他抓起钉子狠狠刺进工头脚背,才换来属于自己的劳动成果。
那个时候他就明白了,干苦力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可他当时年龄太小,只能以这样的方式维持生存。
夏天还好,到了冬天,桥洞呼呼灌风,深水涉的寒夜,他只能蜷缩在桥洞下,紧紧抱住双腿,防止热量消失,那个时候的他并不觉得自己多可怜,因为桥洞里,还有无数个他这样年龄的孩子。
大家一起苦,那就没那么苦了。
“我记得桥洞里有个流浪汉,流浪汉衣服很破,脚上却穿着一双完整的鞋子,当时大部分孩子都没鞋子穿,赤脚走在路上,冬天的路面很冷,每个人的脚都是通红的,那个流浪汉明显是撑不过那个冬天了,我们所有人都盼着他死,好将他的鞋子占为己有。”
没有人的眼里露出过怜悯,那些眸子里只闪烁着贪婪。
这就像是一场狩猎,流浪汉脚下完好的鞋子是一件猎物,周围所有小孩都垂涎欲滴地盯着这件猎物,只等流浪汉一死,大家就要开始最原始的狩猎。
最后这双鞋子落到了他手中。
他是第一个发现流浪汉咽气的人,长期搬货的工作也让他双臂变得结实,没人抢得过他,他把大了一圈的鞋子套在脚上,走路速度变得很慢,还会发出烦人的声响,但他还是很高兴。
那天夜里,他穿着抢来的鞋子入睡时,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个凄惨死在桥洞里的流浪汉变成了自己,那双抢来的鞋子以同样的方式被人抢走了。
周围没抢到鞋子的人发出一阵惋惜,抢到鞋子的人高声欢呼,寒夜的冷风穿堂一样扫进桥洞,没人在乎他的死活。
从噩梦中惊醒,那是他第一次领悟到某种称之为宿命的东西。
“你相信命运吗?”
从前的隋鸿晖是不相信的,一直以来他都不相信。
虽然周围的事实无一不在告诉他,有的人生下来就能住大房子,吃山珍海味,上最好的学校,每天无忧无虑的做快乐小少爷,不用为生计发愁,有的人生下来却缩在贫民窟,食不果腹,没机会接受教育,每天想的是怎么填饱肚子。
这难道不是命运吗?
或许是吧,但他不信邪。
他觉得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凭什么有的人天生富贵命,有的人却一辈子做底层?谁制定的规则,谁做出的分配?
他不信命,他坚决不相信自己要一辈子混在烂泥堆。
谁承想呢,命运结结实实和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曾经抛弃了他的那个他最厌恶的亲生父亲,居然以这样一种形式彻底改写了他的人生。
他还没有靠自己翻转命运,而命运无形的大手早已发力。
所以有些事情是一开始就注定好了的吗?
“我们是不是注定无缘?”
话音落下,周围无声,隋鸿晖没有得到身旁人的回答。
他沉默地垂下眸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我们只是认识的时机不对,可是现在也不算晚,我也可以为你挥霍,给你提供好生活,让你过上幸福的日子,只要你愿意。”
这一次,同样没能得到回应。
难得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不掺杂其他、心平气和的聊天,隋鸿晖并不希望破坏这种氛围。
他收回某种注定得不到答案的期待,主动递了台阶:“你上一次觉得幸福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上一次吗?
陆青茵想了想,“大概是景年给我发电报报平安的时候。”
每次报平安的电报里,徐景年都会毫不掩饰对她的思念,不过显然这个时刻不该提起徐景年,周围的气氛明显沉下来。
激怒对方可能造成不必要的后果,陆青茵很快转移话题:“你呢?你上一次觉得幸福……”
话到一半,陆青茵顿住。
关于隋鸿晖小时候的事情,她虽然没有调查过,但她一清二楚,这个人的生命中,应该没有能谈得上幸福的时刻,最大的幸福大概就是去英国继承生父遗产的时候。
陆青茵收起话头,起身要走。
身后突然传来淡淡两个字作为回答,“现在。”
能坐在一起像旧相识一样聊聊天,就能称做他人生的幸福时刻了。
——
“这样也挺好,勉强凑合在一起也不会幸福,分开了各自两宽。”
办完离婚手续,和徐景华分别时,邹曼珠客气地做了最后的体面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