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
徐景年面色发冷。
的确, 他拿不出什么证据,家里没有安装监控或者监听设备, 不可能将当时的场景还原,但这些都是他亲耳听到, 因为当时他就站在他父亲身后。
那阵子徐家动荡,人心不安。
造成这种局面与大哥徐景华的不当经营有着直接的关系, 父亲担心徐景华陷入深深自责, 带上他一起去开导徐景华, 不巧在书房外面听到徐景华偷偷给律师打电话,咨询债务问题,询问如果不是亲生父子关系,可不可以逃避父亲的债务。
站在父亲身后的他听到了全部内容,前面的父亲自然也听到了,父亲想单独与徐景华谈一谈,走进书房前扬起手臂示意他留在外面等待。
等待不到两分钟,父亲就出了意外。
那不是什么高血压造成的血管破裂,分明是被徐景华的举动寒了心,急火攻心直接被气死。
“你要证据,亲耳听到的算不算证据?与其质疑我的言论,你不妨去问问他,到底有没有说过那些话,当时书房里只有他和爸两个人,爸是怎么没的,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
徐景年不是个喜欢无事生非的人,这一点邹曼珠心里很清楚。
既然能够这么笃定地说出这些话,想必不是空穴来风,难道徐景华真的要为了避债而与徐家脱离关系?
之前她认为徐景华没有这么大的胆量,现在她有点犹豫了。
当初传来徐家破产的消息,她正在娘家坐月子修养身体,大哥邹卓阳给她报了消息且劝她早作打算,她当即给徐景华拨了电话,让徐景华为以后的日子想办法。
所以,这就是徐景华想到的办法?
从徐家脱离出去,避免债务缠身?
似乎有这种可能。
邹曼珠心里一下子泄了气,如果公公徐德耀是被徐景华气死的,那徐景年就不可能再与徐景华修好了,更关键的是,家里最可能会心软的婆婆唐丽芬,听到这个真相之后,再也不会左右摇摆了吧。
这个真相对于唐丽芬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她潜意识里是相信徐景年的说辞的,毕竟没人会拿这件事开玩笑,而且老头子过世后早已入土为安,徐景年没必要把这项重大罪名安在徐景华头上。
这种栽赃毫无道理,除非它原本就是真相,但是唐丽芬很难接受这个真相。
老头子的死对她是一道沉重的打击,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久,还能再迎来一道重击。
唐丽芬不敢相信,也不想去相信,她颤着步子走到全程一言未发的徐景华面前,哽咽着出声询问:“景年的话是真的吗?你爸的死,真的和你有关?”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否认的呢?
徐景华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他厚着脸皮过来求母亲的原谅,甚至不惜放下尊严给徐景年下跪,不过是想占据道德制高点,让徐景年逐渐妥协,从而慢慢接纳他,这样一来,他的金铺就有救了。
没想到徐景年心里竟然藏了这么一根拔不掉的刺。
现在好了,恢复关系无望了,他和徐景年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修复的疤,想来倒是有些凄凉,他豁出去所有上演的这场苦肉戏,原来注定是一场败局。
要是早点告诉他,或许他就不用这么狼狈了。
徐景华苦笑一声,没有回复唐丽芬的质问,只是静静看向徐景年,眼神里满是不解。
“既然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以前不说?”
以前不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
徐景年心里很清楚,父亲的死也不能全都赖到徐景华身上,当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家里遭逢巨大的变故,父亲心理压力太大导致。
尽管当时父亲表面上并没有透露太大的情绪,总是镇定地告诉大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心气不散,徐家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可是人到晚年,家产一朝散尽,拼搏半生的家业转瞬化为泡影,搁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道无比沉重的打击。
父亲不过是强作镇定罢了。
作为家里的顶梁柱,父亲自认要做好表率,即便心里焦急也绝不表露半分,这样的状态本就不太正常,徐景华的一番话无疑是导火索,加速了父亲的离世。
事后徐景年有过反思,虽说家里破产是由于徐景华的经营不当,但他自己这么多年没能为家里帮过什么忙,也没资格指责对方。
如果徐家出事的时候,他能为父亲分忧,或许事情不会闹成这样。
家道中落让徐景年一瞬间成长了不少,他心里是怀着一种宽容来对待这件事。
如果徐景华因为心怀愧疚而好好对待母亲,他可以不去计较。
可惜后来的结果令人惋惜。
气死父亲的徐景华不仅没有好好对待母亲和弟弟,反而直接将母亲和弟弟赶了出来,如果当初一席话被父亲听见从而气死父亲是无心之举,那赶走母亲和弟弟就是赤裸裸的明知故犯。
他和徐景华的情谊不是在父亲去世的那一刻断掉的,而是断在母亲和弟弟被邹家赶出来的那一刻。
一个人如果连天大的养育之恩也不在意的话,那就无药可救了。
“我以为你能够善待母亲,这就是没有明说的原因,但很显然,你做得很糟糕。”
做得很糟糕吗?
徐景华不禁回想以前种种。
他自认对待母亲唐丽芬并不算太糟糕,自从徐家落魄后,有他一口饭吃,就没饿着过唐丽芬,即便他在邹卓阳面前装孙子看脸色,也从没让唐丽芬吃这份苦。
“我没亏待过妈。”
这是徐景华发自肺腑的声音。
有没有亏待过,并不是一句话就能证明,有眼睛的人会亲自看,徐景年已经不想辩论这个问题,他只是扫了一眼满桌精致的菜肴,淡淡发问:“今天是妈的生日,你还记得吗?”
很显然,徐景华已经忘记了。
如果徐景华还记得,今天上门的时候就该带上一件礼品,故意以过来祝福母亲生日为借口,乞求原谅,乞求恢复一家人的关系,而不是从进门到现在只字未提。
母亲开门之后,将两口子迎了进来,大概也以为两人是过来替她祝贺生日的吧,毕竟他看到两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想法。
还以为两人多少带了点心意,故意找准时机在母亲生日宴的时候上门,谁承想呢,是他多心了。
现在的徐景华心里早就没了半点亲情的存留,满心只剩下对前途的担忧。
“如果你不想被安保人员撵出去的话,我劝你还是主动离开,以后也都不用过来了,你与徐家的关系是你自己亲手掐断的,没把你送进牢房,是最大的仁慈,至于别的,我们之间没有别的。”
如此不客气的逐客令斩断了最后一丝体面。
话到这个份上,徐景华再也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如同丧家之犬被赶了出来。
外面太阳很大,周围人群熙攘,走到熟悉的大街上,徐景华魂不附体,生出世事一场大梦的感悟,回去的当天他就病倒了,一连好几天卧床不起。
邹曼珠骂他没出息。
可是能怎么办呢,现在徐家是攀附不上了,徐景年强硬的态度摆在那里,显然没有再次接纳他们的打算,他们只能继续靠着邹家的接济过活。
糟糕的是,现在邹家也自身难保了。
自从兴鑫珠宝店拿到戴比尔牌照,开始销售钻石饰品,邹氏珠宝的销量连连走低,每月核对财报,她大哥邹卓阳都要发一顿脾气。
再这么下去,邹家也坚持不了多久。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邹曼珠唯一能靠得住的也就只有还算体面的娘家了,但是娘家这棵大树也并不牢固,一切还得靠自己。
现在唯一在自己名下的资产只有之前邹家分给徐景华的那间快要倒闭的金铺。
邹曼珠心里冒出一个重新振作的想法。
如果她能达拿到戴比尔牌照,也销售钻石饰品的话,是不是立即就能让金铺起死回生?
瞧瞧兴鑫珠宝店,原本不过是一家不起眼的小店,现在居然能抢走邹氏珠宝的生意,可见卖钻石饰品有多么赚钱。
可问题是,她要怎么拿到戴比尔牌照呢?
兴鑫珠宝店拿到戴比尔牌照的方法一直很保密,港城那么多眼红的生意人都没打探出来兴鑫珠宝店的生财之道,她一下子也难以找到门道。
思来想去,邹曼珠想到一个笨方法。
她打算跟踪兴鑫珠宝店的老板廖长兴,以期找到破绽。
廖长兴的生活单调得有些无聊,每天重复着从家里到珠宝店两点一线的日常,跟踪好几天,邹曼珠半点线索都没找到,路过一家出租车公司时,倒是意外发现了另一桩真相。
这家出租车公司老板是她大哥的朋友,也是她曾经谈妥的改嫁对象,当初公司生意受挫,她大哥阻止她继续联姻,时过境迁,现在再看,对方连招牌都换了,难不成已经彻底倒闭?
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邹曼珠走进去一瞧,顿时呆了。
公司的确换了老板,但新老板是位大熟人,这位熟人就是曾经在徐家充当司机的高康。
简单聊过几句之后,邹曼珠迅速地了解前因后果。
原来原公司经营不当,已经被高康收购,更为关键的一点是,高康后面站着的人是徐景年。
得知这道消息的那一刻,邹曼珠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她顿时想通了很多事情。
是了。
这一切一定都是徐景年的故意报复。
她还奇怪呢,怎么她的改嫁对象原先生意都好好的,这阵子生意突然就不行了,原来是徐景年在背后默默发力。
呵,好歹毒的心思!
回到家的邹曼珠对着徐景华一顿控诉,“你瞧瞧你的好弟弟,竟然暗戳戳的使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故意把人家的生意搅黄,就是为了让我过不上好日子!我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啊,让他这样待我!”
“我们真傻,前阵子还腆着脸跑去求缓和关系,人家实际上早就没给咱们留活路,他是想往死里整咱们,太过分了!”
发泄一通,邹曼珠仍旧觉得不解气。
这事想想心里都不得劲。
不行,她也要报复!不然心里这口恶意出不去,迟早要憋出病来。
可是现在的她和徐景年的差距太大,还有什么资本去报复徐景年呢?
邹曼珠为此郁郁寡欢两天,第三日天赐的良机降临到她头上。
在日常跟踪廖长兴的行程时,一个意料不到的人物进入了她的视野。
陆青茵居然和廖长兴有往来,两人偷偷摸摸地去了一家茶馆,在包厢里面待了将近一个钟头,出门时,两人神色警惕,生怕被人瞧见,装作不认识地各自离开了。
这个发现让邹曼珠大为震惊。
怎么回事,廖长兴为什么要与陆青茵偷偷摸摸地见面?
两人之前应该没什么往来吧,唯一的交集,大概只是婆婆唐丽芬在兴鑫珠宝店上过班。
那么问题来了,两人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吗?
这也很不正常啊,如果只是单纯的见面,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装作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