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必说。
青萍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颜霁听她出去说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片刻间,又见她自己一个人进来,手上捧着她寻的那些贴身衣物。
颜霁明白,大抵是她将绿云支走了,却也没说什么。
照常,他们三人,一人守夜,白日自是这另两人跟着伺候的。
颜霁便也由着她给自己穿了中衣,肚兜她也没穿,就是去沐浴而已,她不想折腾人。
这时,颜霁也恢复了些力气,但那双腿还是又酸又软的,只能借着青萍的力气慢慢进了浣尘。
浴桶中仅有一汤清水,绿云和叩香初来时,总会撒些什么花儿,颜霁不喜那些刺鼻的味道,便一概都舍了去。
褪了中衣,借着青萍踏进浴桶,人就都出去了。
现下,颜霁的脸皮厚了很多,她在青萍他们面前赤身惯了,慢慢也不觉得有什么不适了。
此刻,将人都撵走,也只是想独身一人。
她需要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身前的墨迹遇水浑浊,渐渐消散,染黑了那一池清汤。
颜霁看也未看,将无力的身子顺着浴桶随意下滑,乌黑的长发飘散在水上水下,同那浑浊的浴汤渐渐融为一体。
失去控制的身体很快就滑到了水下,连同那颗头颅,可以呼吸的嘴鼻,都藏在了散开的长发之下。
从四面涌来的水,带着舒适的温热,把颜霁紧紧包裹起来,周围也异常的安静,眼前似乎有一道淡淡的光晕,笼罩着身心,颜霁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暖和放松。
“娘子!”
青萍等了很久,内间都没有动静,她支大了耳朵,却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她害怕。
于是,她进来了。
她看见那浴桶中飘散开的长发,却不见人,她走近,才发现了沉溺在水底的娘子。
青萍的惊呼也喊来了绿云,但不等他们伸手来捞,颜霁便出了水,顶着湿哒哒的头发,她睁开了眼睛。
出水的瞬间,周围似乎都变得嘈杂起来,她只是想沉溺在这里,求一时的安静。
“娘子!”
青萍和绿云匆匆上前,扶住了颜霁,柔软的绸缎披在身上,但身前还有没有擦去的墨迹,顽固的残留在身上。
“再去换桶水。”
颜霁没什么避讳,青萍却很看重,出水的瞬间,她便夺了那楎架上的绸缎披帛,裹在了颜霁的身上。
这是她唯一能为娘子做的。
可即便青萍的动作再快,绿云终究还是看到了那身上不同寻常的黑色,她也算玲珑心思,不需多问,想起方才收拾过的那杂乱的床榻和书案,她又怎会不明白?
干涸的砚台,杂乱非常的纸笔,被洇湿脏污的青衣缠枝莲纹绒毯,种种迹象,都在无声的诉说着什么。
重新装满温水的浴桶,方才的舒适不再,颜霁留下了二人。
青萍为她轻轻的拭去了身前的痕迹,动作很轻柔,连身后洗发的绿云亦是如此。
颜霁似乎就要彻底被同化了。
淡淡的芬芳,并不刺鼻,或许是他们又换了什么方子。
“用的什么?”
颜霁顺了缕发丝,放在鼻下嗅了嗅。
“婢子新换的,用檀木香,茯苓粉,还有当归,又向余先生讨了点药草,都是最好的,说是能养发……”
绿云不似青萍,她神色如常,颜霁问了,她也似欢喜般,同颜霁细细说来。
“挺不错的。”
颜霁饮了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看向了铜镜中的面容,略显苍白,施了脂粉,倒也能掩了去。
“娘子,再用块透花糍罢?”
青萍很关切,颜霁只用了一碗木樨清露,本就一日未食,这点子怎么够?
“喝都喝饱了,你也吃块儿。”
颜霁把那盏碟子递了过去,“你们等会儿一人一块,分了罢。”
说着,颜霁起身回到了榻前。
“明儿,让膳房做点鸡肉来,别清炖,炒最好了,再下上一碗两指宽的面来,劲道些。”
叩香都一一记下了。
颜霁头一次对吃食有这么多的要求,格外的细致。
“都别守夜了,我一点也不困。”
新换的帏帐,玉色绫锦,绣着竹叶翠羽,颜霁下了一半。
“叩香姐姐去罢,婢子守着。”
青萍自她醒来就很紧张,颜霁以为自己的不在意会缓解许多,可眼下她还是如此。
看着她的模样,颜霁点了头。
叩香熄了两盏灯,悄声关了门,一道又一道,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上来罢。”
颜霁拍了拍身下的床榻,“这么缠人可怎么好?”
这话让她恍惚,她想起了娄氏。
在这里,只有娄氏会这般,搂着她亲亲的说。
青萍没有拒绝,她脱了鞋子,去了外衣,大胆的上了主人卧榻。
颜霁任由她搂住了自己的胳膊,什么也没说。
夜色长长,又漫漫。
-“长主安好。”
颜霁施了一礼,很是郑重。
裴沅微微颔首,“倒不想你竟会请我。”
毕竟,昨日颜霁的神色算不得好。
“长主昨日曾说,他日离去可帮婢子捎些东西给家中老母,不知长主此言当真否?”
裴沅笑了下,“自是真言,你要捎什么?”
“人。”
颜霁一出口,就让对面的裴沅顿了下,两人身后侯着的婢子,也都瞬时瞪大了眼睛。
裴沅抬了眼,含着浅笑,看向了那个庶民之女。
“莫不是你还要再逃?”
听她这么问,颜霁并不惊讶,她是裴济的阿姊,能把人带到自己面前,足以说明裴济对她的信任。
自然能知道她出逃之事,也是意料之中了。
“是她。”
颜霁摇了摇头,看向了她身后的青萍。
裴沅并不知青萍,有些疑惑,“她是何人?”
“她叫青萍,一个救过我,又被无端牵扯进来的无辜人。”
裴沅终于看向了青萍,细细打量,也不曾发现有什么虚假之处。
“可是我为什么要帮助你?”
收回目光,裴沅再次看向了颜霁,她果然不同凡人。
“因为长主是一个活人。”
颜霁给出的答案让人费解,在场的人都是一头雾水,连裴沅也没有明白。
“长主的心里有仁,也有人,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明白我的处境,你是一个女人。”
这一番话说完,青萍和宝玦仍然不解,可裴沅这次听明白了。
她没想到,自己同她就见了那么一面,她就迅捷的抓住了自己。
“为什么不请我带你离开?”
裴沅心中已有答案,可她还是问了。
颜霁给出了她的答案,“我走不走没有区别,她和我不一样,她还是人。”
这时,青萍明白了。
她的娘子又因为她求人了。
“娘子,别赶我走,我不离开你……”
扑通一声,青萍跪在了地上,朝着裴沅不停磕头。
“求求您了,您把娘子带走罢,婢子卑贱,在哪儿都能活,娘子不一样的,她什么都没了,您发发慈悲,救了娘子罢……”
“青萍!”
颜霁怒喊,她弯下腰却没有拽动青萍,她不停的磕着头,泪流满面,口中尽是那些话。
她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同她没有任何区别,什么卑贱之人!
他们都一样,不分贵贱。
“娘子为了婢子,才沦落至此的,求求长主了,我家娘子最是心善,便是看在她救过家主性命的份上,婢子求求您了……”
颜霁松了手,她知道青萍的好心,可她忘了,眼前的人先是裴济的阿姊,才是她口中的长主。
裴沅当然没有动作,她在看这场戏,在看颜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