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颜霁一头扎进了水底,四周涌来的水挤压着她的身体,那些面孔又交替浮现在眼前。
这些日子她很少做梦了。
夜间身侧有着裴济,她总是睡不安稳,白日里又总颠倒,混乱的时间,也搅乱了她的脑子,有些人渐渐的似乎也就忘了。
可她终究还是忘不了。
那些面孔和头顶的纹样撕扯着她的灵魂,裂开的疼痛传到了心脏,心脏的阵痛让她浴水而出,颜霁仰起了头,湿淋淋的头发,带着眼角的泪滑过面颊,她的身体不住地战栗。
撑着浴桶,颜霁站了起来。
“绿云,拿青盐来。”
裹了身绸布,蘸了青盐的柳枝塞在口中,酸苦味儿来回摩擦着她的口腔。
“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青萍赶了来,天色见亮,她便早早的来换绿云了。
“娘子,您到底怎么了?”
看着颜霁失了智的来回咬着细柳枝,连嘴角都破了皮,青萍心里焦急。
她不知道夜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她只看娘子眼下的状态也大抵能猜出缘由。
“娘子,您醒醒!今儿长主要来……”
这话把颜霁终于唤醒了,她眨了眨眼,扔下手里已经被嚼烂的细柳枝,忙问青萍,“她来了吗?”
“还没,您先歇会儿,用些东西垫垫肚子,等人来了,我就叫您。”
青萍说着话,举起杯盏给颜霁漱了漱口,擦了下破皮的嘴角,才拉着人上了床榻。
“您肚子空不空?”
这会儿天色已见大亮,青萍将帏帐下了一半,掩住了外面的光亮。
“不空,”颜霁摇摇头,指了指她来时带着的那个小包袱。
青萍会意,忙取了来。
“这些银子你拿着,等裴沅把你送到宛丘,你就把这些交给我阿娘,若是见了……沈易……你就说我阿娘就托付给他了,让他离开豫州,走的愈远愈好,再也不要会冀州了……”
方才还现在脑海中的人影,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她有些语无伦次,一时间很多话都挤在了口中。
青萍静静地等着,等着她说完。
“娘子,您走罢。”
颜霁没听明白,她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您走罢,婢子留下。”
青萍不再犹豫,她的心也是肉做的,她没办法看着娘子就这么死在这里,这地方对她说就是个蛇窟,她根本生存不下来。
她不是那些贵人。
她连孩儿也不会有了,这个可怕的言语彻底戳破了她仅存的那点子侥幸。
她身上一直出现的伤痕淤青,她日渐消瘦的身子,她日渐萎靡的精神,还有那些被扔掉的画,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自己有问题。
“娘子,你走,走了再也不要回来,你和沈先生,还有你阿娘,你们离开豫州,就像你说的,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再也不会有人能拆散你们了。”
颜霁明白青萍的好心,可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的。
“青萍,我逃不了,他一直在监视着我们……”
“可以,可以,”青萍低声凑到她身边,“婢子有主意。”
第66章
“娘子,您多保重!”
青萍最后一次帮颜霁梳好了头发,将收好的银票都帮颜霁藏在了身上,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朝她郑重施了一礼。
颜霁左顾右盼的找寻着,却终究还是没有看见她的身影,前面排成列的婢子们听得一声,便都抬起了步子。
这时,颜霁才不舍的收回了目光,随着前面的婢子一并走了出去。
颜霁跟在队伍的最后,悄悄抬了头,视野从脚下那小小的一片变成红艳艳的华丽。
偌大的郡府,满目见红,一眼望不到头的红锦毯子早已铺好,站在路旁的婢子井然有序的走动着,连府内的一干古树也都挂上了红绸,更甚那屋檐房角,坠着大大的彩球,一直垂到了底。
随着人行了片刻,终于停在了花津阁。
“都歇会儿,备不着等会儿哪儿又奉花……”
此话一出,一行人便作鸟兽般都散了,颜霁只顾着寻找裴沅交代的接头人。
满院子里花草堆在眼前,惹得人眼花缭乱似的,颜霁却没有看到裴沅说的什么妈妈。
“你,过来!”
听见声音,颜霁的身子顿时就僵硬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人发现了,一旦被发现,又会不会牵连青萍他们?
颜霁僵着身子回过了头,心跳的愈来愈快,额上不知不觉冒出了冷汗。
忽闻,那脚步声停在身前,一道温和的声音响在耳边,“可是项小娘子?”
颜霁的心脏似乎就要跳出来了,她只能抬起了头,却惊喜的发现来人竟是昔日故人。
“谷妈妈?”
“是我,我是长主身旁的人,在绣云坊那时不便多言,还望娘子见谅。”
颜霁摇了摇头,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原来裴沅派来和自己接头的竟是她。
“此地不宜多言,娘子先随我来。”
说着,便引着颜霁七拐八绕的进了一个房间。
谷妈妈将备好的包袱交给了颜霁,又提起裴沅交代的话,“长主已同老奴交代过了,您先换身衣衫,等会儿老奴就送您出府。”
“可裴济回头发现了,会不会对你不利?”
颜霁最怕牵连他们,何况她已是个老妈妈了,要因为自己再丢了性命,那她心里一辈子也过意不去了。
谷妈妈笑了笑,“娘子不必担心,老奴返城的日子是早定下的,本也是去豫州瞧小主子的,带着您回豫州也是顺路的。”
“那就好。”
颜霁定了定心,忙躲在帏帐后重新换了衣衫,挽了双环髻,活脱脱一个小婢子的装扮。
谷妈妈瞧了瞧,算是点了头,看着颜霁怀里换下的衣衫,又道,“这些还得娘子先带着,等咱们出了城,再找个地方处置了。”
“成。”
看了看院子里的情形,谷妈妈这才打开房门,带着颜霁走了出去。
-过了吉时,大礼已成。
旁处热闹非凡,无数的烟花绽在空中,伴着不尽的喧杂声,倒是那松雅山房里,太过寂静。
“娘子这个点儿也该醒了。”
绿云看了看时候,终于走进了房间,停在那屏风处请示,“娘子,这会儿可要传膳?”
屋内无人应声,绿云顿了顿,又问,只是仍不见屋内应声。
绿云心里不安起来,她告了罪,轻手轻脚走进了内室,一直走到床榻边,还不见人。
这时,绿云的心莫名的紧张起来。
她又告了罪,轻轻掀开了遮掩的帏帐,看见空荡荡的床榻,她连忙又去颜霁惯躲的角落里,掀了帏帐,仍不见人。
满屋子遍寻,没有一丝踪影。
绿云慌了神,忙跑了出去。
“快去通知小裴掌事,娘子不见了!”
“快去!快去!”
守在门外的兵士也乱了神儿,匆匆去寻了人,绿云没有随着人一并出去,反而拐了回去,直奔下房。
“青萍!娘子呢?”
坐在窗边正和叩香闲聊的青萍没有回答,叩香却没有听明白,“娘子不是在房里歇着吗?”
绿云没有回答叩香的问题,她死死盯着太过镇静的青萍,她却毫不危乱,这无疑说明了些问题。
“娘子不见了。”
“什么?”
叩香终于反应过来了,她立刻站了起来。
如果娘子丢了,那他们这几个贴身伺候的婢子还能有命吗?
眼看着这些日子家主对娘子是越来越上心了,现在闹这么一场,要是娘子有什么,他们岂不是都要一起给娘子陪葬了?
“青萍,你是最后见了娘子的,她在哪啊?”
叩香晃着青萍的胳膊,满脸焦急,只盼着她给一个答案。
“她走了。”
青萍没有犹豫,她决定留下来,就是为了瞒住他们,给颜霁多争取一点时间。
现在这个时候,娘子大抵已出了城了。
青萍不再隐瞒,坦言说道,“此事是我做的,同你们都没关系,家主若是怪罪,我不会连累你们的。”
她这般说了,绿云也不接话,事到如今,他们还能撇的干净吗?
叩香不知如何是好,她又想着,依着青萍的话,娘子是自己逃走的,可这层层守卫,娘子怎么能逃的出去?
三人相对无言,绿云拿了主意,“事到如今,只能等小裴掌事来了,至于责罚,咱们谁是逃不过去的。”
说罢,不再看青萍,转身走了出去。
院内已来了兵士,为首的护卫正逐个盘问,绿云正等着小裴掌事,这一番如何过去,谁也不知。
-“谷妈妈,多谢您了,余下的路我自己走,便不多耽搁您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