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钺这一点很不像裴济,他的心肠太软,在这个注定要孤家寡人的位置上,这样的性子是不行的。
颜霁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
“快睡罢。”
颜霁等他自己安顿好自己,便坐在了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从圆到缺,又从缺到圆,如今竟快一个月了。
她不适合生活在这里,不仅仅是这里,她是不适合这个时代。
有些东西,是在这块土壤里诞生的,当然最适合这块土壤。
她不是。
她对裴钺说的那些话,并不能对他的未来有任何作用,反而会拖累他,他只能在这个时代生存,当然要掌握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
她太理想主义了。
那些太理想的东西不适合这个时代,自然也不适合裴钺。
她的自以为是,同昔日的裴济并没有什么区别。
屋外的风吹起来了窗外的栊罩上,哐哐当当的装在了墙上,颜霁却没有生出困意,床榻上的人哼哼唧唧,仿佛还是个吃奶的娃娃。
第106章
迎着秋分,颜霁又重新回到了那座小小的牢笼。自那日后,颜霁便不再对裴钺说起那些脱离实际的话了,最多是关心两句他的课业,但到底是什么课业,她再不问了。
裴济的话有道理,她的那些太过理想的想法反而会害了裴钺。
除了看书,颜霁便没有任何打发时间的法子了。
不想,这日多日不见的裴济竟然亲自走了来。
听见动静的颜霁还没放下手中的笔,但头顶那股子炙热的目光令她不得不放下笔,抬起了头,盯着站在面前阴翳着眼睛,似是随时就要掀起惊涛骇浪的人,颜霁没有说话。
裴济忍着心中的怒气,轻笑一声,他直到方才还不肯相信,但看着面前十分冷静的女子,他忽然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走上前,自顾自的拿起了她面前的书,随意翻了两页,又随手放下。
“你行了这么多地方,可知有一种草药,名唤半月蒿?”
这话出口的瞬间,颜霁就明白了,他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没有回答,只听裴济继续说道,“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能杀人于无形。”
裴济盯着她,但见她神色不变,抬了眸子对视与他,竟是一刻也不再隐藏了,看到她蠕动的唇瓣,他忽然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了,似乎要验证他的猜测了。
“不——”裴济并没有拦下,颜霁不愿再伪装下去了,她冷冰冰的说出了他想要听到的真相。
“是我,我给你下的毒。”
“可是你怎么还没死?”
“我以为你早就应该死了。”
……她的嘴巴厉害得紧,一句接着一句,裴济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一般,心也砰砰的跳动着。
“你是不是要死了?”
她面上露出一种渴望,近乎狰狞的面容,唇瓣一张一合。
“你终于要死了!”
说着,她大笑起来,与往日判若两人。
“不!”
“即便我死,也要你陪葬!”
裴济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看着她的嘴巴终于闭上,那些刺耳的话语终于消失了。
“阿爹!”
绿云见屋内的情形如此严峻,隐隐觉出了什么,忙命人偷偷去喊来了裴钺。
裴钺这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疯狂的阿爹,他被吓了一大跳,阿娘已经被阿爹强硬的按倒在书案前,阿娘那涨紫的面孔下是阿爹往日宽大温和的手掌,他竟要掐死阿娘不成?
“阿爹!”
裴钺不顾裴荃等人的阻拦,硬生生的跑上前去,拽住了裴济的胳膊,他试图把阿娘从那双可怕的大手里解脱出来。
“阿爹!这是阿娘!是阿娘啊!”
裴济大笑几声,一掌将人推倒,“这等蛇蝎心肠的妇人,怎能做你的阿娘?”
“不!你放开我阿娘!”
裴钺不知道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但他知道如果再不救阿娘,他这辈子就不会再有阿娘了。
于是,裴钺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次冲到裴济身前,咬紧牙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掰动了他的手。
“阿娘!阿娘!”
裴钺的哭喊声让裴济愈发头痛,他松开了手,裴钺也终于救下了他的阿娘。
“阿娘!阿娘!”
裴钺搂着面色青紫的阿娘,不知如何是好。
“妈妈,快去请先生,快去!”
绿云忙跑了出去,并无人拦她。
没等请来先生,颜霁就被裴钺摇晃醒了,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面前声泪俱下的裴钺,她苦笑着,给他抹了泪。
“孩子,你不该救我。”
“不!阿娘,你别抛下我,你说你陪着我的,我好不容易才有阿娘的。”
颜霁被他的话说的落了泪,她不停的摇头,“孩子,都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娘,你别死,你别离开我,我一定乖乖的。”
“与你何干啊?”
颜霁泪流满面,她的孩子是这样的懂事,只是命不好,偏生投在了她的肚子里。
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俩,头痛脑胀的裴济转身离去,却在临走前下了令,“着车盈速去宛丘,将沈家药铺的人都捉回来——”颜霁被这话吓得心惊胆战,她愤怒至极,“裴济!如今你还要出尔反尔吗?”
“那毒是我下的,与旁人无干,既是你要出这一口恶气,倒也不用牵连别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罢,颜霁抚了抚裴钺的脸儿,朝他笑了下,“孩子,只愿你这一生顺遂平安,别怪阿娘。”
裴钺意识到了什么,他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流,阿娘站了起来,决绝又炙烈,猛的向外冲去,一头撞向了门前的柱子上。
“阿娘!”
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可裴钺还是颤着身子跑了过去,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倒在地上的阿娘,人就被阿爹抱走了。
“阿娘!阿娘!”
裴钺浑身冰凉,他跌跌撞撞的跟在身后,鲜红的血珠子滴落在脚下,格外的醒目。
“去传陈从!”
裴济愤怒的嘶吼着,他快步将人放到了床榻上,即便已经用了帕子,也擦不尽她额上不停冒出的鲜血。
“阿娘!”
裴钺趴到床榻边上,他看着满面血污的阿娘,颤着的双手伸了出去,却又不敢触碰。
裴济看着眼前的情景,愈发燥怒,朝外喊道,“把太子带走。”
“我不走!我不走!”
孟山走了进来,他不敢抬头,却还是精准的走到了裴钺身旁,“得罪了,殿下。”
说罢,一手就抱起了趴在榻前哭喊的裴钺,他拼了命的抓住阿娘的手,还是敌不过身大高壮的孟山。
“孟将军,我不要,不要!”
孟山自他幼时便跟在他身边,见他这般声嘶力竭也心生不忍,但君命在上,由不得他做主。
“阿娘!阿娘!”
刚被带出院子的孟山撞到了匆匆跑来的陈从,没等他道一声歉,陈从就摇了摇头,忙进到了院内。
怀里的裴钺还在挣扎,孟山只得将人带到一旁,放开了人,低声劝道,“殿下,还请您先听臣下一言。”
裴钺不明所以,他的目光都随着他的心留在了阿娘身旁。
“依臣下所看,娘娘额上的伤不会危及性命。”
他虽不曾像韦牧刘胜等人在外带兵打仗,但也是经过历练的,对于一些简单的伤口也有一些判断,故而才会斗胆对裴钰有如此一言。
裴钺的目光猛然落在了他的身上,“将军此言可真?”
孟山看他这般紧张,还是点了头。
“有陈医正在,娘娘必定不会有事,您且回去稍待,此刻陛下心情不好,若是再撞上了,反而不好。”
裴钺很犹豫,即便孟山已经这样保证了,但他的心还是很疼。
“您留在这儿也不好,不如先回去,这儿的人有了消息会向臣下禀告的。”
这时,裴钺才记起他还是一国太子,行为举止都是要符合身份的,可阿娘方才那般满面血迹的模样还停留在他的眼前,他的脚根本抬不起来。
“将军,阿爹以前都是那么对阿娘的吗?”
他听了阿娘讲过的往事,可阿娘从没提起过阿爹会这样对待她。
孟山不知如何回答,臣子岂能妄议圣上,且还是圣上的家事。
裴钺当然得不到答案,但他自己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屋内的陈从看了情况,又是诊脉用药,止了血后,绿云便小心翼翼的用了帕子包住了伤口。
“可有大碍?”
裴济坐在上首,手指按压着不时抽痛的眉间。
陈从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那伤势也大抵猜了出来。
“娘娘未醒,从脉象来看,娘娘只需静养些时日,每日用药换药,注意些便不会有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