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荷将孩子交给方远洲，就见他抱着佑佑晃了晃，哄了哄，那么有气势有能耐的人，却挤眉弄眼地逗着小孙女玩，甚至还变腔变调。
　　赵小荷一旁默默看着，人却有些愣神。她想着许老一，五个孩子，除了老大出生时他抱了一下外，其他几个孩子，他看都没怎么看。
　　就是自已，也从没这样哄过孩子。
　　方远洲给了赵小荷很大的冲击，她头一次知道，原来可以这样带孩子。
　　村里养孩子，那真是给口饭吃就好了。孩子若是哭了，换来的不是安抚，而是打或者骂。
　　她又想着女儿女婿养孩子，那真是一点哭声都听不得。小佑佑眉头皱一下，哼唧两声，她闺女就紧张地落泪。她那女婿更是拼劲力气去哄母女两个。
　　赵小荷在旁边看了，唏嘘的同时，不免又有些难过。她好像从来没有好好的抱过自已的女儿，甚至回忆不起来她们小时候的趣事，她所能想到的，都是未能生下男孩的难堪，以及繁重的农活和村里人的闲言碎语。
　　不知不觉的，赵小荷心中升出许多遗憾来。她想，自已当初为何不多多将目光落在女儿们的身上，哪怕是抱一抱亲一亲也是好的。
　　回家之后，赵小荷总是心怀愧疚，母女夜话时，她忍不住将心事说给小闺女听。
　　许美丽侧身与赵小荷面对面躺着，她亲声道：“妈，三姐曾经说过一句话。她说，村里日子艰难，妈把我们养活已经很不容易了。”
　　“珊珊说的？”赵小荷怎么也没想到三女儿竟会说这样的话，明明她总是那么冷漠，不对，若真是冷漠，又怎么会将自已接来临市。
　　“嗯，不过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妈，你忘了么，三姐以前最维护你了。四姐这样，都是跟三姐学的。”
　　赵小荷彻底愣住了。
　　在小女儿轻声细语中，赵小荷慢慢回忆起了积年旧事。是了，珊珊小时候最孝顺，一直护着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护着自已了？
　　赵小荷闭上双眼，睫毛却渐渐变得湿润。
　　相较于女儿坚定地护着自已，她这个当妈的好像永远都将女儿放在最后面。
　　“美丽，是妈不好。”
　　“妈，以后我们都好好生活吧。”许美丽握着亲妈粗糙的手，轻声说着。


第34章
　　这天,许美丽又背上硕大的包裹出了门，她没去繁华热闹的街巷，而是步行去了城乡结合处。那儿人多且杂,大件衣裳舍不得换,买几条假领子换换款式都是舍得的。
　　“姑娘，来来来,又有新货了？”显然许美丽不是头一回来这儿了，刚进窄巷,就有大妈招呼她进了门。
　　厅堂内，许美丽被大妈们团团围住,她一边打开包裹一边回话道：
　　“嗯嗯,这回是带扣子的。婶，你看这些纽扣好看不？有粉色花型的,有宝石款的,这个，这个镶珍珠款的卖得最好。”许美丽打开包裹,里面假领子叠得整整齐齐,左右领子上钉的纽扣十分惹眼。
　　不过很快这些领子就被翻弄开了,大妈们拿着心仪的款式在身上比划着,夸道：“好看,正适合开春穿。姑娘，什么价？”
　　“婶子，这回扣子贵,得二毛一条。”
　　“姑娘,便宜点,婶子帮你再拉几个人，啊。”
　　许美丽并未立即答应下来,而是张嘴诉起苦来，说自己步行多少路，讲自己买材料花了多少功夫，最后才道：“婶子，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您们若是诚心想买，这样，五毛钱两条，再便宜我真的连明天的饭都要吃不起了。您摸摸这料子，这扣子，五毛钱不亏的。”
　　许美丽年纪小，人又长得黑瘦，再加上还是个小姑娘，她来卖惨，婶子们还真有些不忍心。都是当妈的，对着孩子总归会有几分宽容。
　　“这样，我买这4条。”
　　“我买两条。”
　　“红姐，咱俩拼两条。”
　　一直卖到下午，许美丽这一大包假领子才算卖光。此时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忙掏出个冷馒头边嚼着边往家赶。临到家门口，她发现家中的煤炉子竟然摆在了屋子外头，上面还煲着汤。鸡汤的香味勾得她肚子咕噜咕噜响，推门一看，二姐正在屋子里面切菜。
　　“姐，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
　　“来看看你。对了，鸡汤煨了有一会儿了，你先吃个鸡腿暖暖肚子。”
　　“嗨，谢谢姐，我正饿着呢。”说着许美丽就将包裹往桌上一放，拿着碗筷就去走廊上舀鸡汤了。正巧还剩了个冷馒头，撕开往热汤里面一泡，喝了口滚烫的鸡汤，方才觉得舒缓过来。
　　“没敢在外头吃？”许珊珊坐在妹妹对面问道。
　　“嗯，带着东西不方便。”临市好些失业闲散人员，没事就骑着自行车瞎晃荡，许美丽胆子大，但人小体力弱，实在不敢在外头瞎逗留。
　　“跑那么远干嘛？这附近卖卖不也行？”
　　许美丽料想二姐知晓了她做生意一事，端着鸡汤喝了大半碗，这才说道：“这边查得紧些。”主要姐夫家就住这儿不远，许美丽不想再给二姐夫添麻烦。
　　就跟妈说得那样，姐夫帮一人两人还好，帮一天两天还好，这天长日久地扒拉全家，总归不是个事儿。
　　她有手有脚有脑子，没必要死巴着姐夫过日子。
　　许珊珊听了笑笑，知晓小妹是个心有成算的，她就不过多废话了。
　　“你大姐二姐寄信来了。张寡妇生了，生了个儿子。你大姐二姐还去出了礼。”
　　许美丽筷子往桌上一放，气道：“怎么着，她们还想认了弟弟，以后好多走动？还是指望着弟弟们给她们在婆家撑腰？”
　　“大姐应该是心软答应了，二姐是被逼的。”
　　“被逼的？这话我可不信。”她跟二姐不同，二姐这个人外冷心热，把家里姐妹看得特别重。她这个人外热心冷，心里只有二姐四姐和妈。
　　正因为她够冷漠，所以很多事情看得清楚。
　　大姐就不说了，孝顺，心软，糊涂。若不是二姐走对了路子，红霞还不定过成什么样。也得感谢如今计划生育的政策，让红霞不用重复她们这些姨妈的老路。
　　至于二姐，她可不是多么孝顺的人。她这个人很聪明，甚至有时候还将聪明劲用在姐妹身上。好在总体上还能说得过去，不然她定会翻脸的。依着二姐的本事，谁能逼着她回去掏礼钱？哼，这里头还不定有什么鬼事呢。
　　“信上也没说，只说家里跟大爹一家闹翻了。”说着许珊珊就将信拿给小妹看。许美丽认真看了，大姐话里意思是爸如今日子过得可怜，被张寡妇和她儿子管得死死的，家里十亩地全靠他一个人弄，累死累活还被嫌弃没本事。这不，她这个孝女就坐不住了。
　　至于二姐，她没说自己去吃满月酒的事儿，信里多是询问妈在临市的情况。还讲了，若是临市缺人，她愿意过来照顾妈。
　　“姐，你没”
　　“没呢，最近忙，我还没来得及写信回去。你啊你，还防着你二姐啊？”许珊珊好笑地点了点小妹的脑袋。
　　二姐那些心思她都懂，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自己过好点，让孩子也过好点。
　　谁不想这样呢。
　　时候。
　　“那就好。二姐实在心大，卖瓜挣得钱也不差，还非得来临市么？”许美丽将鸡腿上的肉啃得精光光，而后慢慢说道。
　　如果二姐自己有本事在临市立足，那她随便来。
　　可，不行。
　　就是等以后佑佑上学了，她也得把四姐从方家拉出来。
　　许珊珊倒，见她对二姐有些别样的看法，就问道：“法？在家的时候闹矛盾了？”
　　许美丽没讲之前那桩事，二姐如今日子过得顺心，没必要坏她心情，只是回道：“我就是觉得二姐如今变得卡强了，我看不过眼。”
　　“二姐生了钱家唯一的孙子，日子过得顺心，可不就变得卡强了。这也是好事，想想二姐当姑娘的时候也不容易。算是咱们姐妹中最沉默的了。”
　　许美丽倒是没反驳二姐的话，只是脑海里则想着自己小时候看见二姐在外面掏了窝鸟蛋，自己一个人躲在外头吃独食。爸妈被大爹大妈欺负，也都是躲出去不掺和。
　　所以还是二姐最傻。
　　外面捡个木头都往家搬。弄些野果子，也不忘她们姐妹。爸妈有事也爱冲在最前面。
　　好在后来彻底寒了心，这才想起来为自己做打算。
　　她的二姐这么好，配得上如今幸福的生活。
　　......
　　见小妹凡事心中有数，许珊珊就放心回家了。刚到家，就见四妹如意笑呵呵跑出来道：“姐，姐，佑佑会抬头了。”
　　家中多了个孩子，实在多了许多欢声笑语。佑佑集合了爸妈的优点，长得实在好看。就连对许珊珊不满的柳翠娥也因为喜欢孩子，时不时跑来看看。
　　今日她又上门了，还给佑佑带了几身新衣裳。许珊珊一进来，努力抬头地佑佑立刻露出个无齿笑容来，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咯咯笑的小奶声几乎将人心给融化。
　　人说爱屋及乌，柳翠娥如今对着许珊珊也有笑脸了。她想着，但凡当妈的长得差些，可生不出佑佑这么可人的孩子出来。就像二孙子家的琪琪，听话懂事，可惜随她妈是个塌鼻子，不好看。
　　这般想着，柳翠娥又忍不住瞅了眼许如意，这孩子在市里待久了，白了胖了高了，人也精神了，长得不错，也难怪有人托媒都托到她跟前了。
　　许如意再想不到柳奶奶是来给自己说媒的，她吓得连连摆手道：“不不不，我还要照顾佑佑呢。”
　　“嗨，你这孩子，人还没见着呢，你咋就拒绝了呢？相看相看，合适就谈，不合适就算。又不是说见一面一定就得结婚了？听奶奶的，去相得看看。那家条件还行，小伙子爷奶跟我一个单位的。他爸妈排行老二，都是正式工人。他自己在电风扇厂上班，是个小领导。”
　　“电风扇厂？”许珊珊诧异道。
　　“是啊，就市里最大的那个。金湖路边上的。”
　　许如意一听更不乐意了：“柳奶奶，这人条件太好了，我可配不上。”她可没二姐的美貌，也没二姐的能耐。
　　她觉得目前这样就挺好的。
　　“奶，那人怎么晓得如意的？”许珊珊觉得自己有些敏感了，但是这个关头冒出个电风扇厂的员工出来，她还是忍不住多嘴问两句。
　　“还不是你二婶子嘴巴大，什么事情都往外头说，这不就一传十，十传百了么。人家既然把话递在我这儿，我觉得俩孩子也算般配，就出来多个嘴。人家小伙子可是正式工，这条件可不好找。”柳翠娥觉得自己是做了好事，怎么瞧着两姐妹的样子好像还看不上人家？她心里有些不痛快，觉得许珊珊心大，妹妹心也不小。
　　也不想想，这世上有几个知文这样的大傻子？
　　大傻子方知文回来后晓得这么桩相亲，立即就拒绝了。
　　毕竟上辈子如意就嫁给了这么个人，最后吃了好几年的苦。不过这辈子这事提前了好多年，而且还有了二婶的影子。
　　上辈子是如意自己跟人家谈的。只是，上辈子二婶子真的没掺和进来？毕竟谁都晓得他方知文有多么在乎老婆。
　　至于那个前妹夫，屁，面上光的家伙。长得人模狗样，却是个软蛋，根本硬不起来。偏如意个傻丫头，愣是被人家哄着瞒了好多年，还将生不出孩子的事情揽在自己身上，吃了苦受了罪也没得到夫家的尊重。
　　原以为两辈子时间线都不一样了，事情也会有所不同，没想到兜兜转转，那人又跳了出来。
　　方知文当即就替如意给拒绝了。
　　柳翠娥一下子不高兴了，面上也摆了出来。方知文可不管，他自己反而闹了脾气道：“奶，你真是的。如意走了，佑佑哪个带？”
　　“见个面，又没说立即结婚。”
　　“这都谈对象了，还有心思给我带孩子呢？如意，你可别忘了你目前的重任啊。等佑佑大点，姐夫保证给你找个好对象。”
　　柳翠娥不讲话了，毕竟许如意不谈对象对亲孙子好，那自己是不好拆台的。
　　至于许如意，她十分感激姐姐姐夫的帮助，也是一门心思想带好佑佑，真没想着相亲结婚的事儿。
　　说实在话，她从小到大看惯了爸妈，大爹大妈那样的夫妻生活，她觉得结婚是桩十分可怕的事情。
　　当然了，她二姐是幸福的，可是她又不是二姐。
　　她也找不到二姐夫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