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她编制不在这,这仨说起来就是临时管管她的人。
在王雪娇的心中,他们仨跟她只是合作关系,甚至都说不好到底谁才是乙方的那种,她有什么好怕的。
在这三个人的眼里,就不是这么个意思了。
市局里新来的男警察看到他们三个都气势先软了半截,满脸紧张,甚至还有点缩头缩脑。
要是被叫到办公室里正式谈话,更是全身僵硬,说话都像在背书,不是流利的背书,就是卡壳的背书。
这个年轻的小女警,大大方方坐在那里,姿势放松,神情从容,丝毫不见扭捏与紧张。
嗯,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
曾局长先开口:“上次我跟你谈过了,知道你对工作的积极态度。这次你真的与毒贩接触过,你有没有觉得害怕?或者紧张?”
“没有。”王雪娇答道。
其实,刚开始是有那么一点点的,不过在莫正祥指着夏老师直接开骂之后,就没有了。
因为感觉太过荒谬,莫名有一种隔着屏幕看电视剧的感觉。
还没说几句呢,肥狼对她恭恭敬敬,客气得像海底捞的服务员。
进了房间之后,她最懵逼的时候都是莫正祥在说,她坐在沙发上看热闹。
到最后她插不插话都无所谓,忍不住多那一句嘴,是她完全放松了,把整个场面当成跟玩剧本杀。
实在是没有给她害怕的机会。
刘智勇实时全程监听,他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这次有莫正祥替你应对试探,有他帮助,毒贩的矛头才没有对着你。如果需要你单独完成任务,你有没有信心完成。”
“现在?不能!”王雪娇说老实话,这种时候没有必要装逼说肯定可以,给领导不切实际的预期,会害死很多人的。
“我现在对整个产业链的运作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这个余小姐是个什么成长历程,连真正在犯毒瘾的人都没见过,也不知道种植园里是怎么管人的,我这个大小姐既然能跟那个什么李将军搅和在一起,就说明我参与了这个行当,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王雪娇现在对整个产业唯一的了解就是金三角的气候,大麻的味道,还知道柬埔寨用大麻籽做调料,玻利维亚用古柯叶当做治疗高原反应的药。
以上,都是旅游时候看见过的,她只敢远远地看。
她有一个朋友,在泰国放开成瘾药品管制的时候,一时好奇,买了一点,放在行李箱,企图试试,最后还是害怕,没动。
临回国的时候,扔了。
回国后,落在机场,缉毒柯基围着她转了几圈,然后一屁股坐在她的箱子旁边,缉毒警把她的箱子全部打开,查了又查,只查出了一些从泰国带回来的各种小零食。
小柯基被警察鄙视:“馋死了。”
那个朋友跟王雪娇说起的时候,满脸罪孽深重:“它被拖走的时候,大大的黑眼睛一直盯着我,我觉得它好委屈,太可怜了啊啊啊啊我对不起它,这是我一手造成的冤案。”
基于我国强大的禁毒意志和霹雳手段,以及可怜的小狗。
王雪娇岂止不敢碰毒品,就连知道某处有卖它们的店,她都要绕着走,生怕她路过画着大叶子的商店门口的时候,被路人无意间拍了,发到网上,一回国在机场就直接被按了。
结果就是,她连终端销售有什么流程都不知道。
金三角大小姐可以不知道终端销售的方式,但是不能真的一无所知,好歹看看犯了毒瘾的人是什么样。
曾局长他们三个只是想再确认一下王雪娇是不是敢深入这个案子,现在她接触的还很浅层,按照国家现行法律,肥狼夏老师等人,只要抓到就是个死刑,死光了,就不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再往深处去,接触的人更多,总有漏网之鱼,这事就不好说了。
没想到王雪娇压根没考虑“这事是不是危险,我该不该做”,而是已经在想“我要怎么做,才能做好、做成。”
曾局长单刀直入地问了一句:“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死吗?”
王雪娇看着他:“说真的,我不害怕,就怕死来死去死不掉,零碎受折磨。如果真有那天,希望组织能帮忙安排个人溜进来,给我一个痛快。”
办公室里一时沉默无语。
曾局长看着其他人,问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
刘智勇清了清嗓子:“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家里条件很好,你也很年轻,为什么对这项任务这么积极?”
王雪娇眨巴眨巴眼睛,这题不难,标准答案都在她为自己挑的专属结算BGM里了:“为了母亲的微笑,为了大地的丰收金色盾牌~~热血铸就~~~”
要按她自己的真实想法,就是单纯的个人恩怨。
她这辈子受过的最大冤枉,就是有硕士论文初稿的电脑崩了、没上传云盘、打印件在包里被混蛋小偷连包给偷了。
她去报警,不仅没立案,接警的警察连报警回执都不给她。
导师听她说论文被小偷偷了,根本不相信,说她就是没写,还说就她这懒散态度,今年别想毕业。
她哭哭啼啼,才得到了导师的谅解,两天之内通宵赶工,把三万字的初稿重新打了一遍,幸好她是文科生,原来收集回来的调查问卷还是在的,要是理科生的论文重写,不知道得搞多久。
那个时候,她即恨小偷,又恨不给她报案回执的警察。
自己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
她不能改变全世界,至少让她接触过的案子,都能有始有终。
王雪娇笑笑:“革命前辈们的家里条件比我好的太多了呢,他们甚至背叛了他们的阶级和家庭,还有不远万里跑到国外去参加国际纵队的呢,更危险,没钱也没名。他们是怎么想的,我就是怎么想的。”
“而且!”王雪娇挺直腰背,义正言辞:“我要让人知道,我们女警不是只能做文书工作,当警察也不是就为了找个安稳的办公室待着,我们也是能干大事的!”
王雪娇说到兴头上,连拳头都握得紧紧,就差高喊“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话没说出口,气势传达到位了。
看着她双眼明亮坚定的样子,曾局长又想起杜志刚说的:“她从小就想当大侠。”
他点点头:“好,就到这吧,你先回去休息休息,明天有任务安排会通知你。”
回到丫丫小吃店,王雪娇打开灯,直奔仓库。
谁能想到啊!
任务居然还延期了!
早知道就不吃的那么彻底了。
幸好万年老卤还在,只要扔点料进去补充一下就行。
用来做菜的高汤,被喝了一大半,要是明天有人订鱼头豆腐煲什么的,就交不了货啦!
现在冰箱里还剩下一些瘦肉、火腿、鸡爪、猪皮、两只整鸡、大骨头。
容易腐坏的蔬菜已经被报仇雪恨般地吃得干干净净。
王雪娇看着食材们,决定重新吊点汤,免得明天开门丢人。
肉已经在冰箱里待了一天,不够新鲜了,得先焯水。
初步处理完,王雪娇把它们和冷水一起扔到大汤锅里,水刚刚受热没多久,血浮沫就飘上来,王雪娇拿着大勺,把浮沫一点一点撇掉,撇差不多的时候,水也开了,再往里扔了两个葱结,一大勺花雕去腥。
再一次沸腾后,她把汤锅挪到小煤炉上,把风门扣得小小,让汤锅中间只保持着一点小小的沸腾,如同泉眼一般。
等六个小时以后,这汤也就成了。
王雪娇在洗砧板的时候,听到卷闸门的小门响,张英山说了一声:“我回来了。”
他走进房间放下包,又到厨房,见王雪娇在收拾厨房,便卷起袖子:“你把手洗洗,我来。”
等他收拾完,回头看见王雪娇搬了把椅子堵在厨房门口坐着,面前还有一个小板凳。
王雪娇指指小板凳:“坐,我有话要问你。”
张英山看着她:“时间会很长吗?”
“这要看你老不老实。”
张英山深吸一口气:“我早上买了蚕豆荚和豌豆荚要不,我们一边说话,一边剥豆子,明天能省点时间。”
王雪娇:“行吧行吧。”
张英山拿了两大包塑料袋回来,里面有除了两种豆荚,还有一大包韭菜。
他坐在小板凳上,左边放着一个装净菜的篓子,右边放着一个装厨余垃圾的大桶。
王雪娇不绕弯子,直接说:“你给我的遗书,我看见了。”
“嗯,遇到危险任务的时候,大家都会写的,你想问什么?”张英山的手拧开蚕豆荚的顶端,将蚕豆取出来。
王雪娇:“你跟我很熟吗?为什么说要把抚恤金和你的财产都给我?”
“不然就只能上交国家了,给你,你能帮我扫扫墓。”张英山一边说,一边把蚕豆皮也剥开,露出最里面鲜嫩的蚕豆瓣。
“你还劝我要走正道是什么意思?我哪里走在邪道上了?”
张英山还是不紧不慢:“单纯是一句美好的祝福。干我们这行,跟黑暗接触多了,被拉下水的机会比别人都要多。”
见他软硬不吃,王雪娇不耐烦起来:“股票认购证是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它能赚大钱,而不是亏到跳楼?”
张英山的手停下了,片刻他缓缓说:“反正是送给你的,有得赚就卖掉,不值钱就扔掉,不过是一张纸而已,怎么会亏到跳楼。”
“呵,是么?股票认购证一共十个号,你怎么买的全是二号?你为什么知道二号一定会中奖?而且你还专门告诉我,中过一次不要扔,以后还有用,你不仅知道二号能中,而且是能中两次。”
王雪娇逼视着他:“你知道得太多了!”
张英山抬起头,看着她,无奈地笑笑:“是我不好,说得太多了,我也没想着我能活着回来。”
“就当你这次是死而复生了咯~都能诈尸了,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实现的。你最好跟我讲真话,不然,我要告诉曾局长,你!不!对!劲!”
张英山紧抿着嘴唇,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纠结了半天,他慢慢开口:“你真的相信,人可以死而复生?”
“为什么不呢?我还相信人能穿越时空呢!我可是看过马克吐温的《康州美国佬大闹亚瑟王朝》,还有《尼罗河女儿》的人。”王雪娇歪着头看他。
张英山点点头:“既然是这样,我们就好聊了,我来自五年之后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呃?你不会是在帮我做尸检的时候认识的?”王雪娇突然觉得有点尴尬,尸检,是不穿衣服的。
张英山摇摇头:“是内部文件。”
王雪娇松了一口气。
文件的名字叫《强化警示教育,筑牢思想防线》,还有《关于进一步加强和改进公安工作和队伍建设的通知》,王雪娇是文件上的反面教材。
“你是其中级别最低的,却比谁都要惨烈。别人最后都跟犯罪份子狗咬狗,你却是替他挡枪。我想弄明白,是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所以,稍微关注了一下你的经历。”
王雪娇奇怪:“你就因为看了我的犯罪材料,就想着死了把所有的财产都给我?”
“不是犯罪材料!”张英山语气坚定地纠正,“是你的一生。”
“我不相信一个从小充满正义感,想要做大侠的女孩子,会在一瞬间就倒戈,你一定也经过了痛苦的挣扎,但是,那巨额的医疗费,确实我看了都不知道,如果是我的话,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又怎么能苛求你。
如果说你出卖内部消息是为了钱,最后还为郑益静挡枪,这又是我不能理解的,你真的爱得那么深吗?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杜志刚的死,让你对内部同事产生了极大的不信任,才会转而相信天天对你嘘寒问暖的郑益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