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小吃店的菜单一共就只有一页,附近居民已经从新鲜好奇,到希望有新的花样。
其他的菜好吃是好吃,但是再好吃,也不能天天吃啊,虽然也有人能连续在学校食堂吃三年的三鲜面,在公司连吃一年半的鱼香肉丝,不过那毕竟是少数人群。
唉,吃什么呢?
有人漫无目的地走到丫丫小吃店的门口,也没特别想吃什么,单纯想站一站,看别人吃什么,以获取晚餐的灵感。
他们闻到了一股香气,米饭、腊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王雪娇和张英山这会儿还没有开吃,而是一人拿着一个铁勺,在拌饭,这锅饭里的腊肠不像别处是切片的,而是整段煮,保持更多的香味在里面,现在王雪娇拎着一把干净的剪刀,把腊肠卡卡给剪开,被锁在腊肠里的肉汁流出来,落进饭里。
铁勺紧贴着砂锅的边缘插下去,用力往上一翻,锅边上金黄焦香的锅巴被掀出来,与腊肠、腊肉,还有煲仔饭酱油均匀的融合在一起。
吹一吹,香气四溢。
此时绿藤市大多数人只吃过砂锅米线、砂锅肉圆之类的砂锅菜,还有砂锅粥,从未吃过砂锅干饭。
第一个好奇的人出现了:“老板,这是什么?香肠盖浇饭?”
“煲仔饭,正宗粤式菜品,要不要尝尝?十五块钱一份。”
“哇,外面香肠炒饭也才三块哦。”
“香肠炒饭快呀,五分钟一份,我们这个一份就要二十五分钟,而且他们的香肠里面还加了好多淀粉,我们这个是纯肉的。”
好奇食客想了想,狠狠心:“好,尝尝。”
他在大堂里从《圣斗士星矢》看到了《时间飞船》,在反派“呼哈哈,呼哈哈”的经典舞蹈中,等到了他的煲仔饭。
他企图直接舀一勺饭放到嘴里,被王雪娇提醒:“拌一下,不然不好吃。”
“哦。”他学着她们刚才的样子,把勺子贴着砂锅壁插到底端,花生油中那淡淡的坚果香气,让米饭的香味更加丰富,他匆匆搅拌了几下,迫不及待将一勺混着一块腊肠、一片腊肉,还有几片锅巴的米饭放进嘴里。
米饭混合着油脂的香气瞬间布满口腔,那股强烈的香味儿对味蕾的冲击,就如同被扔到沸水里的水银温度计,气息直冲头顶心,然后在脑海中爆开。
不仅有香味,还有口感,每一粒米颗颗弹牙,即不像寻常家里吃的大米饭那么粘,又不像杂粮那样散在口中,渣渣的刮嗓子。
饭上面浇的褐色汁液是什么?!仔细品能品出酱油的味道,但是绝不仅仅是酱油的单一气味,还有辛辣、海鲜难道是把辣酱油和海鲜酱油倒在一起了?
酥香的米饭锅巴给这锅饭增添了更加丰富的口感,整锅饭里最软的就是鸡蛋。
他一向不爱吃这种完整的鸡蛋。
要是煮太得熟,蛋黄就会变成噎人的粉,煮不熟的流心蛋,蛋黄又会有一股腥味。
在刚才的搅拌中,鸡蛋已经被切开,蛋黄已经凝固,但又没有到成一块一块的粉状,吃一口,蛋黄还有一点湿润,与煲仔饭里的酱油和腊味混合在一起,完全没有鸡蛋的腥气。
腊肠的甜香与微微酒味,跟腊肉的烟熏气互不相让,竞相迸发出最强烈的味道,谁都是主导,谁都不是主导。
没办法,那就双话事人喽。
霸道的腊味香气,席卷了砂锅里所有的食材,不管是数量最多的白饭,亦或是最青涩纯洁的小青菜,就连原本有蛋腥味的鸡蛋,都在腊味的进攻之下,俯首称臣。
淋在米上的那几道深琥珀色的液体,则像站在霸道腊味帝王身后的毒士谋臣,硬生生的将整锅煲仔饭的味道又提升了一层。
香,太香了!
他埋头苦吃的时候,又有熟客过来想找找晚餐的灵感,看见他吃着菜单上没有的东西,吃得连头都不抬,看起来着实美味,便问道:“这个好吃吗?”
“好吃。”说话间,他嘴里的锅巴还发出脆崩崩的一声“咔嚓!”
他本来是怕烫,想让饭凉得快一点,才选择坐在了离大门最近的位置,现在成了店里的活广告。
每个路过的人看见,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看一会儿,问几句,然后捏捏口袋,或是伤感走开,或是毅然进店。
此后两天,王雪娇都会看到那只小土狗,一大早准时准点到店门口趴着,眼巴巴地看着店里面。
“你打算加入光荣的九千岁大家族了吗?”王雪娇手里拿着半截腊肠,在它面前晃来晃去。
小土狗蹿走,等张英山回来,它才探头探脑地钻出来,用爪子扒拉着张英山的裤脚,好像在说:“大家都是公的,你应该懂我吧!”
张英山很喜欢这只看起来憨憨的小狗,每次吃完饭,等王雪娇转过身,他都会偷偷给它塞一小块肉。
面对小狗水汪汪的黑眼睛,张英山摊开手:“我也没有了,没做绝育,只有这么多。”
小土狗仿佛顿悟了什么,看了看他面前那一盘满满的肉,又看了看他的两腿中间,黑黑的大眼睛里,蕴含着十分复杂的情绪,最终它没有再苛求什么,甩着尾巴走了。
“你在偷我的黑卡养小黄脸。”王雪娇指指点点。
张英山笑笑:“咱们先帮它找找主人,说不定有人想养没有做过手术的呢,先不要帮它做决定。”
肥狼那厮,就不是个干大事的人!
又等了三天,还没有找着接大货的买家。
王雪娇已经把他骂了个天翻地覆:“想跟着我混,找不着人,出不了货,干啥啥不行,吃饭第一名!废物!”
肥狼没有任何联系,这让王雪娇很烦恼,如果他联系了,她也很烦恼。
敢接大货的人,必然不是那些在卡拉OK、歌舞厅几颗几颗卖散货的小喽罗。
还不知道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抓贼抓贼,抓奸抓双。
贼也明白这个道理。
交易的时候,是他们最紧张的时刻,就算没有警察,他们也得谨慎预防自己被“黑吃黑”。
他们为了保护自身安全,会做什么、用什么手段试探,王雪娇都只是在文艺作品里看见过。
他们会不会像肥狼那样这么给莫正祥面子,也很难说。
现在王雪娇终于有点理解那些一边焦虑,一边拖延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了。
她也处于希望肥狼赶紧联系自己,又怕肥狼交易的场面她无法掌控的状态。
张英山看着她攥着大哥大,恶狠狠的样子,笑着说:“如果一统金三角真的是你,可能手下都已经被你杀光了。”
“你这么一说,也挺好,听说罂粟能强效吸取土地肥力,把地上的罂粟铲光,把那些毒贩子都打了靶,烧成灰,埋在土里,来年种粮食和咖啡一定能大丰收。”王雪娇脑中已经浮现出火烧罂粟田,水淹制毒厂的壮美景象了。
张英山提醒道:“金三角不跟中国接壤,管不到那边。”
王雪娇眨巴眨巴眼睛:“咳,其实,有没有可能自古以来”
“自不了,那边一直都没有被划进来。”
“哦”王雪娇十分遗憾。
这几天晚上的煲仔饭生意爆火,附近的人哪里听说过什么“煲仔饭”,通过字面意思理解,不少人猜测这饭里面莫不是放了胎盘?
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掀起了一股吃胎盘养生的风潮,很多人认定了吃胎盘能提高免疫力、美白、养颜、滋阴壮阳,男女老少和身体虚弱的人都能吃,还得去医院托人买。
过来的人里面有想吃的,还有想直接打包生胎盘回家自己煮的。
害得王雪娇不得不在门口竖了个大牌子:本店煲仔饭内只有猪肉、鸡蛋、青菜和大米,不含任何人类身体组织。
饶是这么写了,还有人相信这是欲盖弥章,压低了声音问王雪娇:“听说你都三十多岁了,皮肤还这么好,是不是吃胎盘吃的?卖我一点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是你卖的。”
王雪娇:“谁说我三十多了?!”
“别人都这么说的啊?”
“别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就是人传人呗。”
晚上王雪娇对着镜子看了半天,不知道自己一个十九岁的少女,怎么就三十多岁了。
“可恶,让我知道是谁传谣,我剥了他的皮!”
第二天一大早,王雪娇和张英山去市局参加识别毒品的培训,她学得非常认真,上次分不清罂粟和荠菜,让她深感侮辱。
“他们要不要这么卷,还设计自己的注册商标,我还以为只有坤沙这么有出息。”看着花花绿绿小药片上那些花里胡哨的LOGO,王雪娇有一种看车标的感觉。
“这一包,是老李那边制出来的。”专家说,“纯度非常高,对神经兴奋度的提升效率更强,一次成瘾,对大脑有不可逆的损伤。”
王雪娇第一反应是伸手摸摸,又赶紧缩回去,生怕它跟芬太尼一样,可以通过皮肤吸收,那她可就要完蛋了。
一来一回,右手的袖口上沾了一点,专家说这包粉是不会通过皮肤吸收的,让王雪娇不用担心,掸干净就行了。
结束培训后,刘智勇还对急于结案的王雪娇苦口婆心的劝说:“不要着急,着急容易让人看出破绽,你知不知道,有一部电影,叫《敌营十八年》?里面的地下党,在敌营里潜伏了整整十八年”
王雪娇:“十八年我应该已经一统江湖了。”
刘智勇:“哈哈哈,别吹牛,在严密的大组织里,十八年可能还没有到中层。”
“阶级固化的组织,是没有前途的!”王雪娇表达了对邪恶组织锁headcount的不满。
“总之,慢慢来”刘智勇忽然想到,王雪娇是不是对待遇不满。
毕竟,她是派出所的人,现在给市局干活,工资待遇是跟着派出所走的,市局的破案奖金,就算是带她分,也只能走协助那个方向,升职更是没她什么事。
她现在成了破案的关键人物,危险有、付出也有,时间还拖了这么久,有点想法也是应该的。
刘智勇决定等案子结束了,要尽量帮她争取一下,不过,现在一切未定,他也不能保证一定能给她什么。
与其画个大饼,将来让她失望,不如现在什么都不说。
培训完,王雪娇和张英山就各自分头回到丫丫小吃店,王雪娇先到,远远地就看到一团黄褐色的球趴在卷闸门口。
又是那只小土狗。
王雪娇走过去蹲下,偏过头看它:“你怎么一点志气都没有,要么加入九千岁集团,要么加入不食嗟来之食大军,你这即要又要,算什么!”
小土狗发出“呜呜呜”的呜咽声。
王雪娇感觉它全身都在发抖,她伸出左手抓起小土狗的背,将它翻过来,发现它的肚子上有两个圆圆的洞,浅色的毛被烧焦,皮肉上也在渗着血与组织液,看起来是被烟头烫的。
幸好天冷,伤口还没有溃烂。
“靠,什么变态干的!”王雪娇不是极端动保狂热粉,她对猫狗的态度跟对人一样,朋友家的猫狗就当朋友的孩子,路上的猫狗就当是路过的陌生人,不去招惹,也不会主动伤害,对于变态虐待行为,她实在看不下去。
附近的楼盘都挺高端,养宠物的人不少,在不远处就有一个兽医院,治不了疑难杂症和大病,处理烫伤这种外科,还是绰绰有余的。
张英山回来以后过了很久,才看到王雪娇拎着一个塑料框,框里装着那只黄黑色的小土狗晃回来,他有些意外:“它怎么了。”
“它给不知道哪个有病的二百五烫伤了。”王雪娇把狗拎起来,让他看狗肚子上缠的纱布。
张英山皱眉:“欺软怕硬。”
“就是,有种欺负肥狼啊!”王雪娇把小土狗放下,给他寻摸了一块熬汤剩下的炒制鸡胸肉。
小土狗看起来精神不佳,仿佛已经食不下咽般的憔悴,但是,闻到鸡胸肉的味道,它的耳朵就竖起来了,看见鸡胸肉过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叼住一口,嘴巴叭唧叭唧的,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王雪娇蹲在地上,抱着双臂:“你对吃的真执着我决定给你起个名字,叫钱刚。”
“嗷呜?”小土狗困惑地歪头看着她,它不懂钱刚是什么意思,只感觉这个人类的表情里写着“这不是好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