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那天她听自己说“风声太紧,暂时弄不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傻子。
人家做的是死刑起步的生意!
他由衷地感叹:“余小姐的人脉关系真广。”
“她讲义气,又大方,道上的朋友有事求她帮忙,但凡是她能帮的,都会帮忙拉一把,只要跟余小姐打过交道的人,就没有不跟她做下一笔生意的!”
武长春连连点头:“确实,我也感觉到了,就算男人里都没有几个像余小姐这样豪迈的。”
“所以啊,”张英山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武长春:“你知不知道,那天你拒绝她之后,她有多失望?”
“啊?”武长春愣了一下。
张英山双手交叉,搁在腿上:“你以为余小姐只是想要一条披肩?”
“不不是吗?”武长春被他弄傻了。
张英山语重心长:“一条披肩,她上哪里弄不到?非要找你?为什么!就是想跟你搞好关系!”
“我???”武长春忽然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我何德何能,让余小姐看上?”
张英山悠悠开口:“当然是盐。你不觉得,盐,跟我们卖的东西很像吗?”
“嗯啊?”武长春这辈子见过的最成瘾的东西只有酒和赌,然后就是香烟了。
毒品这么吓人的东西,他只在电视上见过。
“你不是管销售的么,货往哪里运,你多少有点话语权的吧,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借你们的运输车队一用,酬劳好说。”张英山的声音充满诱惑。
武长春知道余小姐有多大方,一天输两三千,在意的居然只是自己丢了面子,对损失的钱一点感觉都没有。
现在想来,她天天买一斤羊肉去喂金雕是不是其实只是一个由头?
她喂的只是金雕吗?是不是借着喂雕的由头,去跟派出所的人拉关系?
对,一定是的!
武长春觉得不能再错失这个机会了,他一定要抱住余小姐这条大腿。
“不过”张英山话锋一转,“余小姐对你找的运输队的实力有一些不放心。你连自己的虫草都保不住,还怎么保证我们的货不出意外。”
“哎!那不是我运的!是我弟弟找人运的!他这人,就是办事不牢靠。”
后面他自己就把他弟弟开了一个运输公司,自己运货顺便接接别人的单,谁知道就把车翻在湖里了。
“我有什么办法,亲兄弟,我又不能怪他。”武长春幽幽一叹,满是无奈与心疼。
张英山见他还不吐真话,也不再多说什么,直接跟他开喝,几杯下肚,武长春总算多吐了一点实话:那个运输公司是挂在盐业公司名下的第三产业,办各种执照、加油、修车的费用,都是找盐业公司报销
他们兄弟俩算是把薅社会主义羊毛做到了极致。
“余小姐做事很谨慎,如果她要找你做生意,一定要看看运输公司的情况,我们的货一下水,那事就大了。”
“那那那~~~是当~~~当然~~~你请余余余小姐来来来一趟,我亲~~~自带她去。”
张英山又跟他忽悠了半天,被酒味和二手烟熏得受不了,这才打开窗子,想透透气,就看见了在外面散步的王雪娇,把她叫上来,看看能不能趁热打铁,最好今天就能去车队一趟。
“披肩不披肩的,已经无所谓了。”王雪娇淡淡地说,“已经有人说他有现货,我随时都可以拿。”
绰号“羊胡子”的盗猎团伙头目她都见着了,还怕蹲不着货?
“羊胡子”总不能是带着弟兄们到盐湖镇旅游的吧。
肯定是来送货制皮,结果被那两个通缉犯闹出的动静给吓着了,估计他们最多在外面观察着两三天就该进城。
到时候,武长春就没用了。
“别啊!!!”武长春的舌头麻了,但是大脑还是有反应的,他敏锐感觉到王雪娇似乎打算抛弃他了。
武长春喝得血红的眼睛盯着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走到王雪娇身边哀求:“我我有车队,可以帮你们运货。”
“就是那个会把虫草弄湿的车队?”王雪娇的眼神里是满满的不信任。
武长春无力地解释:“那是我弟弟没管好”
“那我得看看,你们这个车队,是整体素质不行,还是你弟弟不行。”王雪娇平静地看着他。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发出“哐哐”的响声:“平时他们都很守规矩的!”
“口说无凭,先去看看。”
一听王雪娇松了口,武长春心花怒放,酒精让他彻底失去了判断力,他只想现在、立刻、马上向王雪娇展示他强大的实力。
“走走欧欧!马马马上去~”
说着,他就摇摇晃晃要出门,脚被茶几绊着,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
张英山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小心一点。”
武长春摆摆手:“没~事!我我没醉!这这才到哪儿啊!我就是有点上脸~不信我给你走个直~~直日日线”
他全身上下散发着酒气,眼神迷离,看这样子,大概十分钟之内就能睡着,得赶紧在他的大脑彻底死机之前找到他们兄弟的运输仓库,张英山巧妙地托着他的胳膊,扶着他一路下楼。
“我~我来开车!!”武长春自信满满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过了几秒,武长春大叫:“谁偷了我的方~~向盘!”
他右手晃晃,抓了一个空,声音更大:“谁~把我的档位也偷了!”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王雪娇对他说:“保卫处刚才下了新规定,后排不准装方向盘和档位,没收走了。”
“哈啊???谁下~的规~定!我找~他去。”
张英山系上安全带:“你在后面躺着吧,告诉我往哪儿开就行。”
武长春一边指路,一边骂保卫处的人是混蛋,偷走了他的方向盘。
在他的时而胡说八道时而清醒的指点中,总算是找到了运输公司的大门。
门口堂堂正正地挂着牌子:盐业公司第五车队
“原来是这”张英山和王雪娇对视一眼。
车队就在盐业公司向前五百米的地方,他们路过很多次了,还以为是盐业公司的正规车队,不知道它竟然有如此曲折的身世。
偌大的一个院子里,停着十几辆卡车,长得挺像渣土车,高高的围挡,还有油布罩着。
见有小车进来,最顶头的一栋平房里跑出几个男人,张英山停下车,打开后车门,把摇摇晃晃的武长春扶了出来。
一见老板过来,那几个男人赶紧上来,把老板接了过去。
还没进门,武长春忽然眉头紧皱,整张脸都纠在了一起,下一秒,“哇”,他张嘴吐了出来。
其中三个年轻点的男人手一松,身形急速向后飞退,身上一点没溅着。
有两个人坚定地扶着武长春,衣服上、裤子上、鞋子上都沾上了颜色可疑的糜状物。
一股酸臭的气味迅速在空气中扩散。
武长春这会儿也不逞强了,几乎完全靠在其中一个人的肩膀上,他虚弱无力地说:“我不行了,得去躺会儿你们你们她想知道什么,你们就告诉她,随便说,都能说!余~~小姐不是外~~人~”
扶着武长春的其中一个人对那三个年轻人抬了抬下巴:“你们俩把这边弄干净,你陪这两位转转。”
说罢,这两人就扶着武长春急匆匆地走了。
等他们出了大门,被安排打扫卫生的一个用无声的口型念叨了一句:“马屁精。”
王雪娇假装没看见,先指着地图问了一些常规问题,主要是行程所需要的时间。
然后就是重点了:“你们这要是跑南边,会路过几个检查站?跑华亭那边呢?你们跟检查站的人关系怎么样?”
“基本上都拿下了,要是有突击临检,还有人给我们通知呢。”
王雪娇又问:“你们以前被抓过吗?”
“那肯定是有的嘛,被发现了能销毁就销毁,实在不行就交罚款呗。”
这么干聊,对方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致,张英山散了一圈“软中华”,那三个人的眼睛都亮了,双手接过烟,好像接圣旨似的,闻了又闻,最后还是万般不舍地别在了耳朵上。
“这又不是什么好烟,抽吧,还有呢。”张英山将还剩了大半包的“软中华”扔在茶几上。
三人迫不及待地抢过那包烟,飞快地把里面剩余的烟支分了,最后一个人把烟盒用力揉了揉,团成极小的一团,揣进了兜里。
大概是也觉得自己这么干太丢人,揣烟盒的人讪笑道:“您别笑话我们,我们混得不行,不像他们俩,能赚大钱。”
吐槽同事是人生快乐之本,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那两个马屁精是怎么能拍会拍开始说起:“大老板是爱喝酒,每次喝完就闹事。二老板是会借这种事情,试我们是不是对他忠心。”
“吐你一身,跟忠心有什么关系?”张英山不懂了。
王雪娇嘴角微扬:“松了手的就不忠心,一直扶着的很忠心,是不是?”
“哎哎哎!你也知道啊,是不是很恶心?”
王雪娇的眼睛里都是八卦:“那我要跟你们讲一个更恶心的,有一个公司,他的老板致力于跟一大堆女人,生一大堆孩子,他也是这么对员工的,经常要求员工主动降工资。”
三人都听愣了,其中一个问:“上班不就是为了工资,谁主动降啊?”
王雪娇:“主动降的人,过几个月会被评为优秀员工,能得到比降的薪水更高的加薪。不主动降的人会被想办法弄走。当然,这个手段只会用一次,下次还有新的。慢慢的,他手底下的员工都特别听话。”
“卧槽!”三人整整齐齐发出同一个声音。
阳光从窗外照在王雪娇的侧脸上,她双眸炯炯有神,手势与表情相配,让她说的内容越发有趣。
她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也都是满脸专注,随时随地给予回应,该捧场的时候捧场,需要回答“你猜”的时候,她也能给予最能满足对方的回应。
王雪娇不是绝色姿容的倾世大美女,但是当她决定想要跟别人建立关系的时候,不过几分钟的谈话,都给人一种“我是你们自己人”的感觉,本来跟她不熟的人,都莫名会觉得自己已经跟她很熟悉,并且觉得她是一个可靠又真诚的人。
有了武长春的指示,这三个年轻人本来就对王雪娇没有防备心,跟她骂了五分钟的马屁精同事之后,他们之前就已经仿佛失散重聚的异父异母亲兄妹一般。
王雪娇旧事重提:“你们老板说你们都是训练老素的老司机了,可是,他那箱虫草是怎么翻下水的啊?我要运的东西跟盐差不多,下水就坏了而且你们为什么不赶紧把它晾干,反而捂在仓库里?”
“嗐,他那是不好意思说!”一个年轻人脱口而出,“操,二老板坑他,我们他妈的背黑锅。”
“哦???”王雪娇好奇地睁大眼睛,“他弟坑他?”
“昂!根本就没落水,他妈的,买来就是发霉的。”
王雪娇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图啥?”
“那虫草都去年的,在那曲过了一个夏天,被雨淋发霉了,本来以为就不买了,结果二老板还是花一万块买了下来,跟大老板说,他是花了四十万买的好货,是我们把它给掀到水里给弄霉的,大老板还扣我们钱了呢。二老板独吞三十九万!”
王雪娇义愤填膺:“凭什么啊!!!那二老板应该赔你们钱了吧?”
“给了,不过大老板从此以后,看我们几个,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唉”他唉声叹气,狠狠地抽了一口软中华。
“大老板都不知道这事?”王雪娇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凭自己跟他的关系,他应该不能说得这么痛快。
另一个人“嘿嘿”一笑:“有什么不知道的,这兄弟俩,都是喝完几杯,嘴上就没把门的了,我看啊,整个盐业公司的人都知道这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