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明白”
从盐业公司家属区出来,王雪娇往回走,在路上遇到了小丁,她是去旅馆回收装饭菜的保温桶的。
“啊,他们都吃完了吗?”王雪娇看着她车上的桶。
小丁点点头:“你还没吃吗?要不,直接去我家店里吃吧?”
车子开了没十米,又遇上了往旅馆走的张英山,他也还没吃饭,便把他也装上车,一波带走。
小丁家的饭馆比起那个连招牌都没有的羊肉面馆强太多了,虽然店里没什么装潢,不过也算是窗明几净,还有一个像模像样的收银台。
靠窗的一桌已经有两个人在吃饭,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少女,从她们谈话的内容看,应该是母女俩。
她们聊得是万千家庭不和谐的根源:学习。
王雪娇压低声音对张英山说:“不谈学习,母慈子孝。一说学习,鸡飞狗跳。”
忽然,女儿提高了声音:“你就知道成绩成绩成绩,张雅娟的妈妈给她报补习班,你怎么不给我报?”
“你不要给我找理由!陈静静也没上补习班,怎么人家就能考第三?”
两人越吵越凶,忽然,少女捂着肚子,皱着眉头,整个人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王雪娇一眼看见,从她的裤腿有细细的一道红色液体,不断往下流,淌起鞋子里,落在地上。
她大喊一声:“血!”
刚才还以为女儿是在装病逃避对话的母亲低头一看,这才大惊失色,把女儿抱起来:“元元,你怎么了,元元!!”
女孩儿嘴唇煞白,双眼紧闭,一动不动,母亲的声音更加急促:“元元!元元!”
“血出成这样了,喊有什么用!快送她去医院啊!”王雪娇无语。
小丁闻声也赶了过来,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她急忙说:“你们是盐厂的人吗?”
“不是。”
只有盐厂职工及其家属才能去条件更好的厂医院检查,就镇上医院那水平,小丁实在不信任,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王雪娇当机立断:“先去镇上的医院看看,把血止住,然后再去县里的医院。”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张英山帮着把女孩抬上去,怕她俩到了地方以后搞不定,他决定跟车过去,王雪娇抓了两个馍馍,也跟着一起上车。
到了镇医院,张英山把女孩抱起来往屋里送,她鞋子里的血“哗啦”倒在地上,外面还有几个来看病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过了一会儿,一个护士出来,大声问:“谁是家属?”
女人急忙跳起来,冲到护士面前:“我是,她怎么样了。”
护士皱着眉头,声音急促:“她怀孕了,可能是先兆性流产,孩子可能保不住,你们赶紧把她往县医院转吧。”
前面四个字一出,女人整个人都懵了,脑子里嗡嗡的,愣了三秒才颤抖着嘴唇:“什么?怀孕?不可能!我女儿才十四岁!她怎么可能怀孕?”
“她有月经吗?”
屋子里有好几个男人,女人迟疑片刻,点点头:“嗯”
护士不耐烦:“有就能怀,这有什么好怀疑的。赶紧送吧,迟了就来不及了。下一个。”
那个腮帮子上戳着一根钢筋,从嘴里穿出来的男人站起来,往屋里走。
见女人还在发愣,王雪娇催促道:“快走吧。”
小丁跳上车,张英山把女孩从里面抱出来,王雪娇把神情僵硬的女人硬往车上拖,她的腿很不配合,还在发愣,王雪娇叫了声:“打开后备箱!”
然后,她以熟练的绑架犯姿势,把人塞进了面包车里,再利落地关上后备箱门。
小丁一脚油门,十分钟飙到了县医院门口,张英山抱着人往急诊里走,王雪娇飞快向医生解释她的情况,小丁还扶着失魂落魄的母亲。
这会儿她已经恢复神智,嘴里来来回回地念叨:“怎么可能呢!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怎么可能怀孕呢!她都不跟男生说话的!她怎么可能怀孕呢!肯定是那个医院看错了!”
然而,县医院的医生打碎了她的幻想,医生明明确确地告诉她:“你的女儿怀孕两个多月了,出血是因为她一直有大运动量,不注意保养”
小丁陪在一边,皱着眉头:“是不是她坐过刚刚被男的坐过的椅子?”
听见一切的王雪娇十分震惊,她是认真的吗?像她这么大的人居然会相信这种哄小孩的话吗?
小丁:“我妈妈一直都是这么跟我说的啊,你妈妈没告诉过你吗?”
王雪娇:“其实,你们这边中学没有生理卫生课吗?”
小丁摇摇头:“没听说过。”
王雪娇想了想,自己的生理卫生知识好像确实是先从小说上知道的,对,是《荆棘鸟》,女主以为自己流血是要死了,是神父教她那只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王雪娇当时问妈妈,她的妈妈告诉她那到底是什么,不过也没说别的,只说那代表着她是大姑娘了。
当然,王雪娇也不明白什么是大姑娘,直到她看了各种不正经的小说,通过盗版书那一系列的露骨描写,她才领悟了人类一整套的繁衍流程。
一直到了初二,学校才开了生理卫生课,等老师教的时候,都已经传出某班女生怀孕,把孩子生厕所的事了。
大城市里尚且如此,这种地方就更不指望了。
这个女孩子刚十四岁,不可能让她真把孩子生下来,在母亲的同意下,医院给做了人工流产手术。
手术做完后,女孩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她的妈妈急切地问她:“到底是谁干的?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啊?说啊!”
女孩虚弱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没有喝男的递的水。”
她猜测,这个女孩根本不知道是什么动作导致她怀孕,说不定她妈告诉她,喝了男人递来的水就会怀。
眼看着女人又要被气得失去理智,王雪娇把她拉出病房:“我来问吧,小丁,你陪阿姨坐一会儿。”
女孩离十四周岁的生日还差几天,不管她是不是愿不愿意,男方都有可能涉及到强奸罪名,张英山已经准备好报警了。
王雪娇耐心地跟女孩聊天,然后慢慢说到,她有一个喜欢的同班男生,一天下午,学校放半天假,她就去了那个男生的家里,然后,一切就发生了
如王雪娇所料,她坚定地相信,女人把男人给的水喝下才会怀孕,不然做什么都不会怀的。
过了一会儿,这女孩睡着了,王雪娇出来,把情况告诉了她的母亲。
“我要报警!我要把他抓起来!把他枪毙!”愤怒的母亲大声喊叫着,引来周围人的侧目,保安更是让她闭嘴:“这里是医院!要叫出去叫!”
实在是给她的精神状态雪上加霜。
鉴于这位同班男同学可能已经年满十四岁,王雪娇和张英山果断带她去县公安局。
县公安局里报案的人比派出所里的多多了,本来声音很大的女人看着那么多男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她知道在这么多人面前叫嚷,自己女儿的名声就全完了。
接警的是个男警察,女人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男警察问了半天,她都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整个县公安局就两个女警,还都是内勤,她们负责写材料、统计报表、管档案以及后勤,不管接警。
醉酒闹事的、家庭纠纷的、财产纠纷的、羊丢了、车被划了一堆人都等在那里等着报警,还有两个进门了还扯着衣服揪着头发的,民警也没有那个耐心听她慢慢说,丢下一句话:“你先坐那边,想好了再说。”
他转身就去把刚来的那一团人拉开,过了一会儿又进来了一个脸上带血的,高喊着“杀人啦”
一通忙乱完,王雪娇瞅空抓了个暂时无事的民警,帮女人当嘴替,赶紧把事情说明白。
弄清楚是什么事,一听说是同班同学,他给的解决方案是让辖区派出所先调查一下那个同学到底多少岁,要是发生关系的时候他也未满十四岁,那就无事发生,双方家长各自教育自家孩子完事。
女人现在大脑一团乱,她又想亲自去那个小兔崽子家讨个说法,又想去报警,还得照顾躺在医院里的女儿,几件事情搅合在一起,她根本不知道应该先干什么,再干什么。
“你们家还有别人能照顾她吗?”王雪娇斟酌着用词,万一这是个单亲家庭,直接问孩子他爸能来一趟吗,岂不是尴尬。
“有,我妹妹。”
听起来孩子他爸是不在了,王雪娇给她出主意:“你让你妹妹过来照顾她,你先去那个男同学家里探探情况,要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再报警。”
六神无主的女人接受了王雪娇的建议。
等孩子的小姨来了之后,她马上去了那个同学家,王雪娇陪着。
这户人家是盐业公司的职员,看家里的装潢和家具,也是个小康之家。
王雪娇想得最坏结果是这家人不承认,并且骂是女孩不自爱,不知道在哪里怀的野种之类的。
没想到,他们把男孩叫出来问,男孩痛快承认了,在挨了爸爸两记耳光之后,男孩哭着大叫:“我是看了你藏的录像带,才会忍不住的!!!”
此话一出,屋里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女孩的母亲气急,指着男孩爸爸骂:“你你你们家,上梁不正下梁歪!”
男孩的母亲也急了,指着她:“谁家好女孩跟男同学回家?!”
眼看着双方即将开始毫无意义的互喷。
“嘭!”王雪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在场所有人都望向她。
“你们这么吵下去,吵到明天,都解决不了问题。现在你们都不要说话,听我说!”
王雪娇先看着男孩:“你不是三岁小孩了吧?”
男孩点点头。
她和颜悦色的问道:“那你是几几年几月几号生的?”
男孩老老实实地说了。
王雪娇再问他是什么时候跟女孩一起在家实践录像带上的内容,男孩也老实说了,与女孩说的时间一致。
掐指一算,他那天还没满十四岁。
那么现在刑事问题,就变成了民事问题。
后面的事情,是男孩家赔钱,还是现在就预约定亲,就是他们自己要谈的事情了。
“这可怎么办啊她这辈子,全完啦。”
从男孩家出来,女人眼泪不停地流,王雪娇安慰道:“有什么完了的,大不了就考到外地去呗,天大地大,就算把两个大活人杀了,西宁的人都未必知道,你家又不是全世界都盯着的。”
女人哭声一顿,缓缓转头望着她,王雪娇:“别误会,我就打个比方。”
“嗯”女人又开始哀怨,“我女儿明明那么纯洁,什么都不懂,就是被那个坏崽子给骗了。”
王雪娇:“你怎么没告诉过她,做什么会怀孕?”
“那怎么好说的啊!我女儿还那么小,哪能听那些事情。把她教坏了。”
王雪娇耸耸肩:“越是不知道,才越是好奇。”
还有一句话,她没好意思说:你不教,这不就出事了么?
不过现在怪她也没什么意义,在二十一世纪,依旧有家长觉得青春期性教育是教坏孩子,然后一到了结婚的年纪,屁都不懂的孩子会突然顿悟,然后立马谈恋爱结婚生三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