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这里,我还有房子,还有羊,跟你们走,我能去哪里呢?城里的房子我根本住不起,喝水都要钱,养羊也不让,其他的牧场都已经有主人了,我要怎么生活?”男人死活不肯。
其实他说得挺有道理,电视剧《山海情》里就有展示过,留在原地半碗饭半碗沙,搬出去,可能连那半碗饭都没有了,所以前面的搬迁工作那么难做,那还是成建制的搬,他这一个人,没亲没故的去新地方,压力挺大。
要不是因为他断手上的那个红宝石戒指,王雪娇就信了。
她不继续劝他搬了,转而问:“你不是还有一个红宝石戒指吗?那个要是卖了的话,足够你在城郊买一套房子,养羊也不成问题,要卖羊的话,走走就到了,总比在这边好。”
“你们动我那个戒指了?!”男人大怒,眉毛倒竖,十分愤怒。
王雪娇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不是还好好的在这嘛?”
那戒指一直在断手上,要是拿下来,就根本戴不回去,男人想明白了这个道理,神色也缓和了一些。
“对不住,我有点冲动了。我在这里住了很久突然说要搬真不知道要去哪里”
王雪娇追问他为什么会挑选这么一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住。
他这才说起自己的过往。
他叫林知,是跟着参加三线建设的父母一起过来的,本来这里也是要做为核武器研发基地建设,但是后来发生了事故,所有人都被埋在了地底,包括他的父母,还有他喜欢的姑娘。
有一些幸存者离开了,他万念俱灰,不想走,只想在这里放羊,陪着父母和爱人的尸骨度此残生。
那枚戒指,是一位苏联专家留给林知父亲的。
中苏蜜月期,林知父亲曾与苏联专家共过事,他们撤离的时候,那位专家非常悲伤和遗憾,对林知的父亲说:“不管上层的决定是什么,我们之间的友谊永远不会改变,就让这枚戒指,做为我们友情的见证。”
所以,这枚戒指不管值多少钱,他都不会卖的。
林知指着窑洞:“这里,就是当年唯一留下的房子,这里是给我和同学临时上课的地方,我爸说,新学校很快就会盖好,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坐到有玻璃窗的地方上课了,可惜什么都没了。”
他轻轻一声叹息,就什么也不说了,火盆里时不时爆出“噼啪”的响声,整个窑洞里气氛凝重到压抑。
王雪娇看了恽诚一眼,恽诚缓缓开口,也在劝说他,这么恶劣的环境,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跟自杀没什么区别,狼群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到时候他肯定只有死路一条。他的父母和爱人在地下有知,也不愿意他这样。
又说自己可以帮他跟有关部门联系,为他找一个安身之所。
好说歹说,林知终于同意明天跟着车队一起走往城里走了。
韩帆和张英山主动留在窑洞里,帮林知收拾东西。
其实他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只有几件衣服、羊皮、老式猎枪和锅、刀子。
墙上还贴着一份1963年的初中期中考试排行榜,三十多个学生,成绩好的好,差的差。
王雪娇饶有兴味地从头看到尾,没有找到林知的名字。
林知说自己是下一个月才插班进来的,没有赶上这场考试。
王雪娇觉得很有意思,快三十年,考倒数的小同学要是踩着点结婚,都能当爷爷了,成绩却还在这里挂着丢人现眼。
“我能把它带走吗?”王雪娇指着那张排行榜,林知点了点头。
张英山与王雪娇交换了一个眼神。
前面他说得那么深情,追忆这个追忆那个,结果就因为自己不在这排行榜上面,就可以随便让陌生人带走?可是,这上面不是有你其他同学的名字吗?也足够睹物思人了。
三人说收拾,实则为搜查,不过,确实没有找到什么痕迹。
跟组编剧于文靖也进来了,她兴冲冲地拉着王雪娇:“我捡了一块很漂亮的石头~”
“有多漂亮?”王雪娇伸头看了一眼。
她神神秘秘地摊开手,露出一小块石头,它黄不黄,绿不绿,纹理如一块一块磊叠在一起的小方块,昏暗的窑洞里,那块石头发出绿色的隐隐幽光。
王雪娇对各种漂亮石头都很喜欢,除了会让她送命的。
“哎嘛!快扔掉!!!这石头有放射性!”王雪娇惊呼。
于文靖不信:“什么放射性,我怎么没感觉?”
国内有人防课,在课上都教过原子弹爆炸后的辐射会对人体产生怎样的危害,那叫一个皮破肉烂,全身的细胞都受到冲击,整个人就是一滩血肉泥。
她已经握了一天了,什么事都没有。
“剂量还没到啊,等你死了就晚了!”王雪娇指着门口:“扔出去!”
恽诚听见她们的声音,过来问情况,得知她们争执的内容后,恽诚表示:“测一下就知道了。”
他让助理拿了一个黑色的盒子过来,刚开始王雪娇还没认出这是什么。
当于文靖把那块石头往上一放,盒子发出了“滋滋拉拉”的声音。
王雪娇倒吸一口凉气:“盖革计数器。”
江湖传说:盖革一响,爹妈白养。
第116章
不过,江湖传闻也就是一个传闻么,中国有句古话:抛开计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那块石头测下来之后,辐射值大概等于做了二十次胸透,不至于特别严重,但是人也不能天天做胸透,还是对身体不好。
于文靖赶紧把石头扔了。
“哪捡的?”恽诚问道。
于文靖沮丧地回答:“就路上。”
恽诚眉头微皱:“你有没有靠近过照相机和摄像机?”
于文靖跟过几次剧组坐飞机,知道辐射对胶片会造成严重的影响,她回忆了一下,连连摇头:“没有,我就一直坐在我们的车上,哪都没去。”
“你刚才坐这了?”恽诚指着屋里唯一的一张桌子。
“嗯。”于文靖点点头。
桌上只有一个碗,还有林知的那枚红宝石戒指。
王雪娇冷不丁地冒出来一句:“哦~你完了,红宝石遇到辐射会变色。”
“啊?”于文靖大惊,“不会吧。”
王雪娇继续吓她:“你以为红宝石为什么是红的?因有金属呀,要是有铁呢,会变得更红,要是有铬呢,红宝石就变成橙色宝石,就不值钱啦~”
听她说得像真的,于文靖忍不住蹲下身子,仔细盯着那枚红宝石戒指。
“你们都出去!”林知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屋里的人赶紧离开,身后传来重重的一声关门声。
“对不起,我我我”于文靖低着头,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其实,王雪娇是吓唬她的,红宝石变色哪有这么容易,得有专门的仪器,还有固定的剂量。
她是想看看,林知对于别人认真仔细观察那枚红宝石戒指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果然反应很激烈。
难道他只是为了父辈留下的戒指可能受到毁坏而紧张?
也不是不行。
现在王雪娇对他的一切怀疑都没有依据,人都说了,爹妈死这。
国家搞的核武器研发基地计划是绝密,传说中有一对夫妻被分别调到核研发基地里,一别数年,两口子对对方所在地方的认知,就只有一个信箱号码,直到一天在马路上碰见,才知道原来两人一直离得那么近。
林知说原计划的基地塌了,另换新址,这事也无从查证。
王雪娇也没有别的理由,总不能说就是嫉妒他有一个大红宝石戒指吧,人家也说得有理有据,王雪娇又不可能杀到俄罗斯把那位专家给叫出来做证。
“今天还走吗?”王雪娇问恽诚。
恽诚指了指窑洞里面,意思要等他。
“医者父母心,我既然把他救了,就要救到底,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里等死。”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门开了,林知从里面走出来,他像下定决心似的:“我不能跟你们走”
“为什么?”恽诚看着他。
林知闭了闭眼睛:“我以后会走的,但不是现在。”
他向于文靖欠了欠身:“抱歉,刚才我对你太粗暴了,我发现,我对父辈留下的东西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我需要一点时间,好好跟这里告别,否则,就算我搬到城里,我也不会得到安宁。”
“理解理解”恽诚非常诚恳,“不过,这里平时根本就没有车经过,你的身体情况又这样,如果你想走,根本没办法独自离开。我可以等你告别结束。”
林知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他愣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点点头,转身回到屋里去。
恽诚的助理又招呼就地扎营。
上次扎营的时候,那几个搞测绘的扛着仪器奔山上去了,这次那几个人却坐在原处,喝茶聊天。
难道是这里没有什么战略价值?
反正不能是恽诚没给够他们钱,他们消极怠工。
恽诚的帐篷已经搭起来了,他和昨天晚上一起开会的人继续进去开会,把拉链一拉,外面站四个保镖,谁都不让靠近,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韩帆跟测绘的人套近乎,张英山则在跟司机们打牌,平时闲聊聊不上的东西,打牌的时候,打着打着就说出来了。
海拔降下来了,厨子们准备搞点炒菜之类有出息的东西。
大家都很忙。
王雪娇能做的事情有限,便不去添乱了,她闲来无事又手痒,就去玩压水井,一下一下的就出水,哗啦啦。
大概林知伤到手以后,小羊们就没有喝过水,王雪娇玩水,把小羊们都吸引过来,低头叭哒叭哒的喝。
外面的草已经长起来了,王雪娇估计小羊们看不起羊圈里那几捆低俗的干草,便想带着它们去放。
“狗剩剩~考验你的时候到了!看看你能不能当一只成功的牧羊犬!”王雪娇吆喝一声。
羊一共也就十二只,这边的草原也不大,就算放出去以后,羊不肯回家,大不了她一只一只地给捉回去,说不定还能顺便练成咏春绝技“二字钳羊马”,哎嘿~
羊群从坡上冲下去,像一团团云朵铺开在青青草地。
在草地与戈壁交界的地方,有很多像坟堆一样的突起。
“哇哦?”王雪娇心想,难道林知还是很努力地把父母和女朋友从地底下挖出来,又重新埋这了?
走近才发现,那些“坟堆”上面长着某种灌木,树下的沙包被密密麻麻的树根包裹。
严格来说,像被无数干枯的藤蔓,包裹住的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