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盐是粗盐的十倍价格,那雪花盐呢?一百倍?一千倍?
谢雅儿心头一个咯噔,却是最快冷静下来的,轻轻的摸着女儿的后背,低头看到女儿毛茸茸的发丝,就明白这小家伙还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么恐怖的话,声音柔缓。
“那就先不做,等呦呦什么时候想做了娘亲陪你做,如今冬日,正是修养的好时候,呦呦只需要好好休息就行了,家里的事情有奶奶和娘亲操心呢,今日娘亲去见了村长,呦呦想听村长说了什么么?”
她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秦媛果然是没有多想,立刻好奇的询问秦家村的村长,制作精盐这种事情太复杂了,秦媛也没想过大冬天的让大家提取精盐,这会儿立马好奇。
“娘亲,村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多大年龄啊?胡子长么?”
除了秦家人,秦媛至今为止都没见过外人,就连村里人过来串门,那都是隔着院子把东西送来人家就走了,秦媛听到过各种声音,但是要说见陌生人,那真的没有。
“村长啊,他叫做秦兴盛,根据你爷爷的说法,当年秦村长出生之后,他爹爹希望他可以兴盛秦氏,才有了这么一个名字,今年村长比你爷爷大三岁,跟你奶奶一般大小。”
谢雅儿故意详细的说起秦家村的村长,秦媛好奇的心痒痒。
“那娘你跟村长见面之后有聊白玉脂的事情么?”
如今家里人默认豆腐叫做白玉脂,也是为了以后卖出去之前防范被人知道这豆腐是豆子做的,白玉脂听起来又好听,名头又广,想必是无人将此物跟豆子联系到一起的。
“对啊,今日娘亲见到村长,便提出了要以秦氏宗族的名义在村中起一个白玉脂作坊,此作坊以后存于秦氏宗族,由村长和村中其他长老们一并管理,到时候做出来的白玉脂,宗族五分,咱们秦家五分,如今外头怕是已经在建作坊了,过不了几日,作坊成了,便开始要做白玉脂了。”
谢雅儿这些话听的刘春花也是眼神赞叹,看着自己这个聪慧的儿媳妇,这叫一个高兴。
要知道其实豆腐这方子出来之后,刘春花好几晚上睡不着觉,又是想着自家神仙子为村里操心,又是害怕村里人有异心,毕竟她刘春花就算是认识秦家村的这些人,可五千多人呢,大家心里谁知道想什么呢?她实在是怕这个方子引起村子里人的贪念。
可如今听到三儿媳这么说,一颗心已经放在了肚子里。
给秦氏宗族好啊!要知道那些厉害的世家大族都是有族田,甚至有各种可以庇佑族人的买卖,可是秦家村不一样啊,秦家村就是一个姓氏相同大家百年间汇聚在一起的村落,没有什么能人异士,这秦氏宗族上的族谱都不伦不类,足以看出秦家并没有底蕴。
前些年的时候,在村长接班之前,好不容易才给秦氏的宗族弄了两百亩田地,这些田地大概存在二十年了,收取的粮食大部分都是用在了救济村民上,要不然秦氏也不能人越来越多,外头的村子也愿意跟秦家村结亲。
这豆腐的方子随便给村里人,会生出许多贪心,但是若是给了秦氏宗族,谁敢多言一句?这白玉脂以后成了秦氏宗族立身的根本,族里的人谁敢有其他想法?哪怕是要被除族的!
“哇!娘亲好厉害啊!那到时候爷爷和爹爹还有伯伯们是不是都要去帮忙啊!”
这可是自家的产业啊!秦媛发出暗示的声音,毕竟她是想给村里人一条活路没错,但是真正的利益一定要掌握在自家人手里啊,要是直接白送出去,秦媛觉得自己会肉疼的。
谢雅儿哪里听不出自家女儿的言外之意啊,低头一看,果真是看到这小丫头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暗示呢,真是可怜又可爱。
轻轻用手指扶开女儿额头上柔软的发丝,谢雅儿笑。
“当然是要忙碌的,明日为了此事必然是要祭祖开祠堂的,到时候除了村长之外,你爷爷还有你大爷爷二爷爷都会成为族里的长□□同管理白玉脂的事情。作坊的建立由你大伯二伯还有你爹管理,等到了做白玉脂的时候,点卤的事情交给你的所有堂哥们。”
事情安排的妥帖,全家人几乎都被安排进去,秦媛听的眼睛发光,天啊!自家爷爷这就成了秦氏宗族的长老了?这么厉害的么?
要知道,秦氏宗族之前可没什么长老之类的,也就是一个村长苦苦支撑,上头的老人退下来之后也不会倚老卖老,再加上每年的灾祸病痛的,秦媛还不知道,一个村落能够超过五十岁还活着的老人,其实已经是凤毛麟角了。
“大爷爷和二爷爷?”
秦媛没听过这个事情,结果一旁的刘春花就直接开口了。
“你大爷爷和二爷爷是你爷爷的两个哥哥,呦呦啊,你以前不曾出门,加上害怕你生病,你爷爷也不允许外人来咱们家里看你,实际上你大爷爷和二爷爷喜欢你的紧,你每日吃的那些蛋羹,都是你大爷爷和二爷爷家里送来的,还有之前你好奇牛乳是什么味道,也是你二爷爷帮忙找人弄的。另外除了你大爷爷二爷爷之外,其实你还有一个姑奶奶,就嫁到了隔壁村,春日里你吃的那些桃子可都是你姑奶奶专门托人送来的。”
原来自己这么多亲戚的啊?
秦媛第一次听自己还有这些亲戚,茫然之余也是高兴,毕竟秦家村这种情况,跟自己有关系的人越多越好。
“哦~那以后我能见到大爷爷二爷爷还有姑奶奶么?”
听起来好像是很好相处的长辈呢。
“当然啊,只要你身体康健,想见他们的话,到了春日奶奶抱着你看看。”
刘春花也想家里人了,她不是本地的,算是远嫁到了秦家,家里距离秦家村隔了一个县,走过去都要好几日,这些年一直为家里操心,刘春花许久没有回去过了,只是会偶尔托人打探家中的消息,听爹爹和哥哥们还好,就放下了心。
“好啊好啊!”秦媛迫不及待的想见到自己的这些亲戚们了。
谢雅儿看着女儿如此活泼的模样,这五年里她也心如死灰过,都说哀大莫过于心死,当年谢家出事之前,她被未婚夫退婚,之后又急匆匆的被父亲安排低嫁,谢雅儿心中不是没有怨恨的。
她生在富贵锦绣之中,本以为自己的将来也是跟娘亲和嫂子那般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士族人家嫁过去当主母,母亲从小对她的培养也是如此,习文算数,掌家育子,她学的就是如何当一个主母。
可是当年莫名其妙的被退婚,又被低嫁到了农家,甚至秦家连寒门都算不上,秦家更是无一人识字,这让谢雅儿真的很难接受这么一个地方。
她冒着对父亲的恨意嫁了过来,看着秦雨和秦家众人讨好她的模样就只觉得讽刺,明明感受到了秦家人的不错,可谢雅儿还是不甘,她无法接受自己流落到如此境地。
或许是为了报复父亲吧,她被父母哥哥娇宠在手心上,是被培养出来人人夸赞的谢家女公子,可最后却要嫁给一个大字不识的农人,谢雅儿在跟秦雨成婚后,没多久就怀孕了。
她以为自己会看到秦家人欣喜若狂,可以用孩子绑住她的喜悦,却没想到看到的却是秦家人满目的担忧,那看起来颇为泼辣的婆母会因为她年龄小要生育而红了眼,甚至打了丈夫一巴掌。
后来……后来她肚中怀了呦呦,远方终于传来了父亲的消息。
谢家出事,父亲母亲和哥哥们全都被贬流放,到了那个时候,谢雅儿才知道父亲的狠心。
父亲为了她,抛却了谢氏的高贵,或许因为将她这么一个世家女嫁入农家,可能永生永世都无法被主家而接受了。
士族和庶民不通婚,这是谢雅儿曾经默认的事情,可是父亲为了让她活着,亲手打破了这个规则。
送了银钱给父亲之后,谢雅儿这一胎生的很顺利,只是生完孩子之后,谢雅儿觉得自己大概是活不成了,她愧对于父亲,自知她的存在已经绝了家中起复的后路,便心如死灰,想着若是自己死了,主家看在父亲多年奉献,是否会高抬贵手?
至于刚生下来的女儿,婆母看着极为喜欢,两个嫂嫂也是好的,谢雅儿当时挺放心。
她生了死志,本以为就此死去是最好的结局。
可偏偏世事不如意,刚生的女儿绝食,竟是比她还憎恶这人间。
当时谢雅儿也不知道自己后来如何熬过来的,只是每每看着不肯吃东西的女儿,一遍遍的哭,一遍遍的恨老天爷,最后硬生生的把女儿给留了下来……
如今再低头看怀中乖巧可人的女儿,谢雅儿不在意女儿是否真的是那天上下凡的神仙子,可她既然是她生下来的骨肉,是她的孩子,谢雅儿就决定一定要让呦呦一世安稳。
“对了,娘亲,我还想问一件事情。”
秦媛是现在真的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五岁的孩子,对于大雍朝除了秦家这一亩三分地,其他全都不知道啊,自家亲戚不认识,外头什么光景也不知道,只能够问问娘亲了。
“哦?呦呦还想知道什么啊?”
只要不说那些掉脑袋的事情,谢雅儿是什么都愿意讲给女儿听的。
“就是盐啊!我听月儿姐姐说,咱们吃的盐是士族张家开采的井盐,那……以前娘亲家里也会有盐矿么?”
盐矿这种东西,能掌握在士族手中么?所以皇帝到底在干嘛?
谢雅儿听到女儿的疑惑,低头看女儿皱眉怪异的模样,轻笑着道。
“谢家当然有盐矿,当年你外公手中不仅仅有盐矿,还有铁矿和银矿,只是那些东西都是要分给主家的,后来你外公出事情,这些东西怕是已经被其他士族分割,皇帝应该也得了少许。”
好歹是市长的官职,秦媛听到自家外公手里不仅有盐矿,还有铁矿和银矿,顿时惊讶的合不拢嘴,心说这大雍朝的皇帝果然牛啊!盐矿也就算了,铁矿和银矿在别人手里,你晚上怎么睡得着的?
不怕一觉起来江山就易主了?
秦媛怪异的表情逗笑了谢雅儿,她也看出女儿似乎对皇帝跟感兴趣,便又道。
“大雍朝成立不过六十年,曾经的乱世之中世家林立,各个都是能在角斗场之中活下来的家族,因此大雍的皇帝就算是马上得天下,那也需要依靠士族来巩固他的权利,所以哪怕是大雍朝成立之后,许多士族过的日子跟之前并未有任何区别,开采矿产,购买山田,饲养曲部,佃田与民,这些依旧寻常而已。”
谢家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就连谢雅儿也是一样,她从小见的就是这些,甚至帮着父亲和哥哥处理过矿产的账本,而且她的母亲出身的崔家更是名门望族,皇帝到底是谁,对于世家来说并不重要。
“……”秦媛真的是无语了,听自家娘亲说这些,她就知道大雍朝的皇权看来并不集中。
也是,皇权集中都是后来的事情了,就连唐朝的时候李世民都要面对士族的逼迫,人家还是天可汗呢!现在这个大雍,说不定普通人根本就不知道皇帝是谁。
但是,士族还真是嚣张啊!开采矿产,购买山田,饲养曲部……这些听起来一个个放在皇权集中的时代那都是要掉脑袋的!
可是现在想到自家娘亲的身份……背靠谢家!
哦吼!士族竟是我自己?
那没问题了。
“那娘亲,我们以后也可以买很多田地,开采矿产么?还有曲部,我们能养么?”
秦媛口中的我们不是谢家,而是秦家,是秦氏宗族,对此刘春华都不敢吭声,谢雅儿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却摇了摇头。
“不行。”
没错,谢家可以养曲部,可以留宾客,但是秦家……是不行的。
秦氏是有大族,却是距离明县千里之外,怕是跟秦家村毫无任何关系。
若是秦家村想要成为可以豢养曲部,留下宾客的大族,怕是最少也要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行,无论是曲部还是宾客,都是这世间极为聪慧的人,人家依靠的就是大族的名头。
秦氏,不行。
就这么说吧,谢雅儿记得父亲曾经庇护过一个游侠,那游侠杀了人来到了父亲这里求庇护,游侠肆意妄为,却豪情万丈,杀的是欺压百姓的豪绅,找到了父亲头上,无非是要借着谢的名头把豪绅压下去。
后来那豪绅家里因为谢氏流出的一句话便真正的家破人亡,这就是姓氏的力量。
谢氏,很多时候不用做什么,只需要一句话,就有人替你做完剩下的事情,这就是世家的力量。
秦家毫无根基,也无名声,若是有贼人来投,且不说无人可庇护,而且还容易生事,绝对不行。
……
好家伙,明白了,自家连寒门都不是,自己娘亲才是士族。
秦媛这下死了心,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可怜的小模样让刘春花都有些心疼,却没想到,下一秒谢雅儿的一句话,把所有人心里之前的担忧都炸开了锅。
“呦呦,若是你真的要寻一庇护,娘亲有法子。”
谢雅儿这么一说,秦媛顿时期待无比。
“什么法子?”
刘春花和王盼弟两人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而谢雅儿依旧淡然。
“待我父归来,你随我归家,自此改名换姓,从秦家子变为谢家子,至此便可高枕无忧。”
谢雅儿很确定,自己送上的石磨一定会让家主心动,她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想必父母和哥哥们很快就会归来,到时候只要她继续证明‘自己’的价值,将秦媛带回家中,谢氏只会再欢迎不过。
改名换姓四字一出,刘春花和王盼弟两人都沉默起来,其实她们不是不知道谢家的厉害,如果呦呦生在谢家养在谢家,一定比现在好很多,可是她们就是不舍得。
这些时日呦呦的变化她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其实都没有说出口的,就是生怕谢家人回来之后要跟秦家人抢夺秦呦呦,甚至或许谢雅儿会一并离开秦家。
她们担忧这样的事情发生,但是又不能宣之于口,更因为对呦呦的疼爱,心中不自觉的想,会不会呦呦到了谢家更好……
每个人都不敢说,但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事情。
此时谢雅儿刺破了这层伪装后,刘春花和王盼弟眼睛微红,就连秦月也一瞬间明白了婶娘的意思,顿时红着眼睛看向妹妹。
她们都不舍得秦媛,但是若是秦媛想回谢家,秦月相信奶奶是不会多说一句话的。
就如同娘亲的话,呦呦生到这世间是为了经历着世间富贵的,不是来跟着他们受苦的。
“啊?”秦媛也没想到娘亲说的是这个法子,立刻摇摇头。
“这还是算了吧,我喜欢奶奶,我也喜欢伯母们,我不想离开家里。”
就算是这个家很贫穷,但是秦媛还是很喜欢,她好不容易有了家人的疼爱,所以贪恋这样的温柔。
而秦媛的摇头,却是让刘春花和王盼弟瞬间低头,眼泪落下来却不忍心让孩子看到,只听秦媛说喜欢自己,对于两人来说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