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河看阆九川的眼神越发多了几分审视。
马车来到慈恩寺。
沈青河早已遣了下仆通知沈夫人,故而她早就带着仆妇丫鬟在禅院候着,虽有心理准备,但一见到阆九川,沈夫人的心就跟绑着颗大石头一样直往下沉,眼神意味不明地瞥了丈夫一眼。
眼前的小姑娘,脸色青白,唇色也浅白,那身子骨瞧着娇弱不已,和他们家鹏儿相比,也差不了多少去。
就这样,能救鹏儿?
“她瞧不起你,不信你。”将掣蹲在阆九川的肩膀上,把沈夫人的眼神看在眼内,哼了一声。
阆九川的情绪没有半点波动,只是微微向沈夫人颔了颔首。
素未谋面,又从不曾打交道,指望对方只一眼就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那是绝不可能的,尤其她还是声名未显,说句不好听的,她在乌京就是个查无此人的境遇,哪来的名号?
再有这副身体,也确实看着孱弱,让人信不过。
不过,谁在乎?
阆九川就不在乎对方的态度,能给出代价,她办事,一场交易罢了。
当然了,信任足够,办起事来也会顺利些而已。
但她相信,现在没有,以后这样的信任,会有的。
沈夫人对沈青河使了个眼色,拉着他走到一边,道:“你是怎么说的,带人来救鹏儿,就她?”
沈青河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阆九川,对方正站在门边,看着院内的菩提树出神。
那身形确实单薄。
沈青河难得生出几分心虚,道:“我昨日才遇了她前来自荐,而昨日傍晚,静慈主持说了,鹏儿的生机已至,夫人,鹏儿不能等了。”
沈夫人喉咙一哽,似有什么堵在其中,道:“万一……”
“万一真的事与愿违,那就是命数。”沈青河握着她的手道。
沈夫人听了,心头绞痛,眼泪唰地落下来。
她嘴一张,还没等说什么,却见阆九川腾地转身,往内寝的方向去,而她一动,里面便传来尖叫。
“少爷,少爷?天呐,来人,快来人呐!”
沈青河和沈夫人脸色大变,立即往里面奔去。
寝房内,原本躺在床上睡得好好的沈鹏忽然睁开了眼,被子一掀,竟是疯了一样猛捶自己的下身,那咬牙切齿的狠劲,就跟鬼上身似的,吓得守在房内的丫鬟魂飞魄散。
沈夫人一看儿子那双眼赤红爆锤自己的样子,眼前一黑,软软地往前栽去,沈青河眼疾手快地把人抓着,又推到身后的仆妇扶着,自己则快步往床前走去,厉声一喝:“鹏儿,快住手!”
有人比他更快,是阆九川。
她走上前,两手就钳住了自残的沈鹏,使他动弹不得。
沈青河有些意外,她那副娇弱的身板,竟然能按住比她高出一个头的男子。
“放开我。”沈鹏瞪向阆九川,那眼底赤红,邪气在其中流转,嘴角冷冷勾起,使得他早已瘦弱削薄苍白的脸越发显得邪恶阴郁。
面目可憎不过如此。
沈青河见了都有点心惊。
阆九川背对着沈青河,瞪向沈鹏,空洞的双眼,全是金光,霸道的无上道法从眸中溢出,化为无形罡煞之气,镇压!
沈鹏尖叫出声,软软地倒在床上,却是无力再自残了。
阆九川松开手,身子一个趔趄,微微喘气,刚刚站定,身后就是一阵风卷来。
“鹏儿。”沈夫人踉跄着脚步跑过来,一把推开阆九川,扑到了床上。
咚的一声闷响。
阆九川被摔在地,手也本能压在地面撑着,额头撞在一旁的架子腿上,痛的她眼泪飙了出来。
娘的,骨又折了!
第48章 此鬼无利不往
什么叫脆若琉璃,阆九川算是体会到了,她此时此刻便是了。
将掣看到她那跟没骨头支撑一样,软垂着的手,眼都红了,凶狠地剜向那个不识好歹的沈夫人。
“她真该死!”
阆九川看向扑在沈鹏身上的沈夫人,对方除了儿子,再无心关注别的,是很典型的爱子心切。
这才是母亲对自己骨肉该有的态度吧,而非冷漠和仇视。
沈夫人没注意她,沈青河却不然,见阆九川被妻子推在地上,脸色一变,手一伸就想扶,可看到对方的样子,嘶的倒抽了一口凉气,大声叫人:“快去请大夫过来。”
阆九川的手折了,撞到架子腿的额头也红肿一片,起了一个鸡蛋大的鼓包,还有点擦破皮了。
好脆皮。
沈夫人见儿子不疯了,听到夫君惊叫,还以为他是担心儿子,可看他注意力根本不在床上,扭头一看。
这……
沈夫人脸色煞白,刚才自己好像是推倒了阆九川,那她这惨状就是出于自己的‘毒手’了?
想及此,她有些手足无措,也顾不得儿子了,捏着衣角,声音带颤:“我,我不是……”
她上前两步,想去扶,又不敢动,她看出阆九川娇弱,但没想到会脆成这样,她沉思自己也没用多大的力气?
“还愣着作甚,还不把九姑娘扶起来?”沈青河吩咐站在一旁同样傻眼的仆妇。
众人回过神,连忙上前,阆九川却摆摆手,在众目睽睽之下,面不改色地把脱臼的手腕给掰了回去。
咯的一声。
众人眼皮一跳,寒意攀爬上来,冷汗津津。
好,好狠。
沈青河的眸色都深了。
阆九川站了起来,揉了揉手腕,感觉到额头的痛楚,伸手去摸。
“别摸,廖嬷嬷,快去煮个鸡蛋来,再去拿生肌续骨膏,遣人回府去拿玉颜霜,快。”沈夫人迭声吩咐,又走到阆九川面前,满脸歉意,道:“对不住啊,我一时情急,并非故意冲撞你。你放心,玉颜霜能祛疤去痕,你可劲用,我管够。”
姑娘家的面容何其重要,要是阆九川因此毁容,她一辈子都良心不安。
阆九川看她神色焦急,脸上的歉疚也并非作假,道:“我接受了。”
沈夫人:“?”
“你的道歉。”
沈夫人哑然,和沈青河对视一眼,用眼神询问,她咋回事?
清醒过来的沈鹏痛得哼哧出声,是不是有人瞧我一眼,我好像被人阉割了。
听到呻吟声,夫妻二人回过神,又转向床前,迭声追问:“鹏儿,你怎样了?”
“痛,我好痛。”沈鹏沙哑的声音带着颤音,手颤抖着放到子孙根之处。
沈夫人哭了起来。
所幸随行大夫被拽着急匆匆地进了房,沈青河还顾着阆九川,示意大夫给她看诊,沈夫人心中虽然焦急儿子的伤处,但阆九川的伤是她造成,多少有些理亏,也不吭声。
“先给令郎看诊吧。”阆九川很懂事的走出此间。
将掣十分惊奇:“不是吧,你竟然就这么放过她了,你这宁可弄死别人也不亏待自己的性子是假的?”
阆九川揉了揉手腕,道:“无心之失罢了,无谓计较。”
顶多一会多要些好处补偿。
她走到窗前,那棵高大的菩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穿着旧袈裟的老僧人,他眉目慈和,透过窗子看到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双手合十,微微弯腰颔首,又转身离去。
“我就说天地灵气不足,佛道难登顶吧,这慈恩寺,也就刚才那主持功德浑厚些,也没看出你是个借尸还魂的恶……”
将掣把鬼字含在了嘴里,用爪子捂住了毛绒绒的嘴,她听不到。
阆九川冷笑:“你如何知晓人家没看出来?”
“啊,看出来了?”那不该啊,既然看出来,怎么没把阆九川给驱了?
阆九川没回话,难道她会和他说刚才有几分紧张么,毕竟对方的功德法力很浓厚,她多多少少有些心虚,怕对方会超渡她。
佛门啊,最是喜欢渡鬼了。
可她是人。
阆九川抚摸着那微弱的脉搏,声音低不可闻:“哪怕半死不活,也是个人。”
如果真要渡她走,她肯定要和对方拼了。
“九姑娘。”
沈夫人走上前,显然也是因为男女大忌而出来的,就算是做母亲的,大夫要给儿子诊隐秘之处,她也得回避。
她来到阆九川跟前,看到她额头上擦破皮带着血痕的鼓包,愈发内疚,再度施了一礼:“你的伤,我很抱歉。”
阆九川说道:“小伤罢了,无碍。”
“你放心,一应汤药,我都会作赔的。”沈夫人斟酌了下,又问:“外子说你能救我儿,敢问姑娘,对于我儿身上的怪事,你有什么把握?”
“我的把握,取决于你们能付出何等代价?”阆九川反问:“为了令郎,你们做父母的,能做到什么地步呢?”
“做母亲的,为了儿女,自然能豁出命去。”沈夫人眼角发红,道:“我曾在佛祖面前祈愿,若能换得我儿平安,我愿折寿十年。刚才所见,却是不够了,若能使我儿安然无恙,便是把我这条命拿去也是可以的。”
阆九川双眼微亮,道:“你当真愿意减寿十年?”
“整条命拿去亦可。”沈夫人看着寝卧的方向哽咽道。
那是她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才诞下的麟儿,是她的心肝肉,一点点的把他养大,怎忍心看他年纪轻轻就死于邪祟之事?
“倒也不必,十年也够用了。”十年寿数,是好东西,尤其是大善人带着功德的寿数。
阆九川有些兴奋。
将掣左看右看,道:“她什么来路?”
“大善人转世,功德无量。这寿数,能瓷实我的命盘。”阆九川喜滋滋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