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呜。
将掣不知何时跳了出来,发出一声凶戾又霸道的虎啸,凶悍的煞气从它的灵识发出,化为尖锐的毛刺,刺向所有人的耳膜。
噗。
有个身材瘦弱的道长喷出了一口乌血,捂着耳朵,茫然地看着四周,在看到身边的道友竟是要自戳双目时,他吓得神识一清,连忙扑了过去:“何道友,万万不可啊。”
将掣再度发出一声虎啸,震得山林的积雪从树冠扑簌簌地落下。
阆九川眨了一下眼,解下腰间的帝钟开始摇铃撞钟,如从千年古刹传来的深沉钟声荡漾开去,落在众人的神魂中,顷刻,在他们眼前的幻境像是被钟声的音波破开,恢复原状。
众人面露茫然。
宫七松了一口气,看向阆九川的眼神佩服又惭愧。
人人都说他生有慧根,资质极好,悟性也强,他也曾为此而得意,也曾生出众人皆废唯我强的藐视之心。
但经了这尸殭一事,他才发现曾经的自己多么可笑,他不过是被人捧高了,又不曾见过大世面罢了。
还有这些日的奔波,也不过是徒劳无功,找不到着落点,和阆九川一对比,显得他从前的得意更幼稚也更可笑。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现在是真正领悟到了这一点。
阆九川道:“发什么呆,宫四人呢?”
宫七回过神,连忙去问宫十六,后者看到他,就跟看到天兵神将从天而降来解救他们似的,激动地抱着他道:“我明明知道这是幻象,在心里不断让自己松手,可我这死手就是有自己的想法,想要掐死我。幸好七哥你来了,啊,不愧是七哥你,救我于水火之中呜呜……”
宫十六被捂住嘴巴,不断地挣扎,七哥为什么不让他说?
宫七用力拍了他的肩膀几下,低声道:“快闭嘴吧你。”
冒她人之功,他都要丢死人了。
他又看向阆九川,悻悻地笑:“族里的小屁孩,话痨一个,毛都没长齐的,你不用看在眼里。”
宫十六:“?”
瞎说,他长毛了的。
不过这一打岔,他就看到了阆九川,对方看起来弱得一根手指就能推倒,眼下天寒地冻,她却连披风都没一件。
不对,此女是谁?
宫十六好奇地盯着阆九川看,可此时啥火都没有,也就只能借着雪地反光看人,是以也看不太仔细,也看不清楚,头上蓦地一疼,他嘶的一声:“七哥!”
“你四哥呢?”
宫十六这才想起正事,他连忙问:“如今是什么时辰了?四哥带着几个人前去探路了。”
“刚入子时。”阆九川回了一句。
众人一愣。
“子时了?”宫十六瞪大双眼,道:“四哥他们戌时不到就深入去探路了,竟还没回来?”
阆九川皱眉,这么一算,就有两个时辰过去了,探个路这么久,没一个传声回来,只怕出事了。
宫七同是想到这一点,和阆九川对视一眼,取了传音符燃了,等了一会,也没有等到宫四的回应。
“难道迷失瘴气林中了?我就说,不能急于一时,不可冒进,待天明再入也是好的,非要去探路。”荣家那个道号为张道人的长老皱眉说。
“到底是年轻,沉不住气。”赵道长亦满脸不认同。
宫十六听得来气,从地上蹦了起来,骂道:“快闭嘴吧你们,药吃多了,倒治得你们嘴漏了,净说风凉话。你们以为这林子就安生了,刚才要不是我七哥,我等谁能从幻境出来?”
宫七想说不是他的功劳,可阆九川却冲他摇了摇头,便闭了嘴。
“你!宫家子就是如此不懂礼数,不知尊重前辈的?”张道人气得满脸通红。
“我呸!”宫十六往地上呸了一口:“是你们自己把脸扒下来不要,还怪小子我?我四哥……我四师兄说了不可光等着卦象起,该早些找到尸殭的踪影诛灭,连空虚子前辈都如是说。是尔等贪生怕死,说什么天黑了路不好走,又有瘴气阴气。我师兄他们这才去探路,结果咋的,咱们安生待在这,不也受了阴气影响,入了幻象,你们又有谁挣脱出来了?现在师兄他们生死未卜,你们不给点中肯的建议就算了,还说风凉话,还称前辈?你咋不把寺里的佛搬下来你坐上去称佛呢?能得你!”
阆九川和将掣目光炯炯地看着那跟个爆炭一样的少年郎,骂得好脏,能怼,此子深得我心。
其余的宫家人又开始七嘴八舌的回怼,宫七算是把事情经过串起来了,冷冷地看着张道人他们,道:“此时不是追究该不该入林的时候,而是找人,若是空虚子前辈和我师兄他们真的遭遇不测,唇亡齿寒,我们这些人对上那尸殭,就能有胜算了?这个阴气所致的幻境,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呢!”
众人面露羞愧。
忽地有人啊的一声,指着被火堆化了雪的地面,那里竟是出现了两具叠在一起的骸骨,像是有人搂着底下的人坐化了似的,而看那底下的人,像个小孩尸骨?
众人后背发寒,不知谁想到什么,拿了一根粗棍,在地上挖了几下,竟又挖到了骷髅头。
所有人相视一眼,也没说话,纷纷找东西挖了起来,又挖出数具尸骨。
“这难道是百年多以前死于那场大地动的人?”
宫七微微阖眼,双手掐诀,再睁开,看到一团团的阴气向这里聚拢,便道:“阴拢时刻,此地不宜久留,宫家的弟子听令,都跟我走!”
第214章 玄族自私成性
宫家人全部跟上宫七去寻宫四一行,其余几族见状,心里虽然忐忑,但也只能跟上,要不在这阴拢时刻长留在这个埋骨地,指不定还会出什么事。
阆九川跟在宫七身边往前走,在身上一再施术,降低了自己的存在感,是以众人看到宫七身边的她,宫七只暗晦地介绍说宫家新收的弟子,他们只瞅了一眼,就不再在意,饶是偶然想起这人来,却愣是记不起她的模样。
也有人想起在幻境里听到的那两声虎啸,要不是因为这虎啸声蕴含的凶悍煞气冲破幻境,他们就算不交代在那,估计也要脱一层皮。
宫七看了阆九川一眼,见她打眼色,便把功冒到自己身上,只是用了两道灵虎符拟声罢了。
将掣哼哼,有些不爽。
“别哼,他在前头顶着,比你我暴露在前要好得多。”阆九川并不在意要这些人的感激,也不需要,不让他们多注意自己,那才是好的。
时机未到,仍要苟!
将掣有些不解,道:“刚才那个埋骨地,阴气再深,也不至于都陷在里面,怎么会险些被一锅端?”
阆九川沉声道:“刚才我留意到有棵树上有符箓和八卦镜,那一片的方位经过挪移,是有人在这一片布了幻象迷踪阵,阴拢时阵法的幻境最盛,只怕是特意而为。”
将掣一怔,道:“你是说从卞他们干的?”
“夺命岗这凶名远播,入了其中难以寻踪,我想也有阵法所致,他们布下此阵,可将误闯之人网住,给尸殭做口粮。”阆九川声如寒霜,道:“凶名传出去了,这一带就成为人人闻之色变的禁地,想来不会嫌命长的来闯,如此一来,夺命岗也就人声罕至,也就无人发现其中真正隐秘了。”
布那一阵,简直有双赢之处,既可擒生人,合适的做口粮,不合适的就送去尸殭的养尸地做肥料,又可打造出凶名令人不敢擅闯,此地也就无人来打扰,做什么都安全了。
将掣叹气:“殚精竭虑不过如此了。”
可惜还是功亏一篑。
“不过便是布了阵,也不至于一个都走不出幻阵吧,玄族竭力网罗的术师就这些货色?啧啧,怪不得他们卯足了劲要抢术师和打压那些不受招揽的真正高道了。就凭这样参差不齐的队伍,只怕不出几十年,就真正没落了。”将掣暼着这支队伍,摇了摇头。
阆九川蹙眉,道:“如果都是这样,我们倒可以放松些,怕就怕人家藏着老底,真正能打的没出来。”
将掣凶气一凛:“你是说他们没把这尸殭当回事?”
“人性所致。或许对于玄族来说,真正的根基在族里,有大本事的,自然先护着宗族了。”阆九川淡淡地道:“如此岂能作无谓的牺牲?”
将掣冷笑:“倾巢之下岂有完卵?他们若真这么想,那这格局可真称不上小,而是压根没有了。”
阆九川想起阿飘曾说过的话,道:“本末倒置,终会把自己困囿于一个井内,作茧自缚。”
一直这样下去,不用多久,玄族就无人了。
宫七也注意到在场的面孔,皱眉悄声问宫十六:“几族来的人就这些?那些长老,是没来几个?”
宫十六压低了声音,道:“说是闭关呢。”
宫七闻言脸一沉。
什么闭关,分明是不舍得让有大本事的前辈来诛这尸殭吧,他们是不把这邪物当回事,还是根本就自私所致?
想到这一点,宫七的戾气自心底生出,一张脸通红,双眼竟隐隐的发红,似有什么在他体内要苏醒似的。
宫十六察觉到他的不对劲,连忙低低叫一声:“七哥?”
宫七扭过头来,宫十六便看到了他发红的眼底,心头一惊,对了,入了子时便是十五了,七哥要病发了。
“七哥,药呢?”
宫七摸向怀里,神思反倒清醒了些许,轻轻咬了一下舌尖,咸甜的味道在口腔蔓延开来,他这才问:“四哥那边,还有谁跟过去了?”
“还有明城道长,陆仟也去了。”宫十六道:“少主说了,他们也会来的。”
宫七这才放松了些。
实在是从卞此计筹谋已久,把能想到的不妥之处都设法堵死了,就为了让妖邪阴阳人顺利出生,可谓殚精竭虑。
那么他寄于厚望的尸殭,这百年又会被炼成怎样的恐怖存在?
不是他妄自菲薄,实在是玄族这些人,有没有真本事,大家心中有数,派他们来,说不定就是白白送死。
宫七蹙眉,眼中竟目露担忧。
“唔。”有人忽地呻吟出声,面露痛苦,有向一旁倒去的迹象。
众人一惊。
“是瘴气,前面必是沼泽地。”不知谁喊了一声。
众人立即封闭五感。
宫七看向身侧的阆九川,见她神色自若,没有半点受到瘴气影响的迹象,不禁松了口气。
怎么说呢,他的心莫名就有一种只要这祖宗不出事儿,他们就能大安的感觉!
“这瘴气还夹着阴煞,浓稠如墨,恐有毒气入肺腑,再入幻境,以罡火明符开路,让他们一起诵念清心诀,注意脚下。”阆九川的声音轻轻地落在宫七耳中。
宫十六耳朵极灵,听了这话,向她望去,却见那小娘子冲他眨了眨眼。
宫十六红了耳根,却是从腰间摘下一个三清铃,高呼:“大家随我念清心诀。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心若止水,波澜不惊……”
他一边念,一边有节奏地摇着三清铃,随着他开口,又有人跟念起来,数十人齐念,那诵声如虹,声势浩大,震荡林间,穿透浓稠的瘴气,再荡开去。
宫七则是接过阆九川悄悄递过来罡火明符开路。
道音自带着护体的道家力量,又有罡正的明火开路,那些瘴气竟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克星,自动避让开,不敢沾这一群人的身。
清心诀在静谧的林间传得极远,陷在沼泽白骨林的宫四等人心神一震,空虚子看向沼泽外对他们虎视眈眈的尸殭,道:“你们跟着念。”
他双手快速结印,把罩在几人身上的结界又加固了一些。
尸殭动了动,想要飞过来,忽地身形一顿,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召唤似的,向另一处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