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很不公平了,大家都安分在府中守孝,闷得心发慌,她凭什么跟没栓绳子似的,整日往外跑,偏偏还没人说她不是,那整日念佛孀居的二婶不管,家主大伯也不管,还为她叱骂他们。
阆采苓这一众小辈都不解,怎么就偏心她呢,就因为她在庄子住了十多年,现在她想咋的就咋的,难道她要上房揭瓦,也得主动递梯子?
“那,那是不是阆九?她怎么忽然就冒出来了?”阆采毅叼着个麻糖,看到前面凭空出现在她院门的阆九川,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麻糖也掉了下来。
阆九川冲身后摆摆手,像是和谁挥手再见似的,又阴森森地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抬起发僵的手招呼。
她浑身阴气未散,大白日的,神出鬼没,配着她那张惨白脸乌青眼,形如鬼魅。
众人:“!”
看着他们嗷嗷地大叫着作鸟兽散,留下一地素色灯笼,被风吹着卷到阆九川的脚边。
阆九川轻嗤,捡起一个灯笼,哼了一声:“出息。”
将掣翻了个白眼,幸好这阴路之口没开正他们面前,不然刚到手的功德都要赔些出去。
吓死人不用赔吗?
栖迟阁,崔氏听说阆九川回来了,默了一会,道:“摆膳吧。”
程嬷嬷喜不自禁,总算能主动传膳了。
西坊,寻香胡同。
庄全海愁眉苦脸地看着铺子新挂上的牌匾,长叹了一口气。
丁满谷从铺子内出来时听到这叹气就眉心一跳,道:“老庄,自铺子开张,你这叹气都要把落雪叹下来了。”
庄全海:“你不懂,铺子开了几天,但你看,别说客人,路过的人都少。”
丁满谷沉声道:“为着那事,近日乌京风声鹤唳的,都不大出门,尤其是姑娘……等事了了也就好了。”
庄全海又是一凛,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无非是忠勇侯府家的小姐身死之事,他看老友眼中有沉痛,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终有一日水落石出,还素秋一个清明的。你看今日佳节天晴,我有种拨开云雾之喜。”
“但愿如此。”丁满谷擦了擦眼,道:“我只要想到她遭遇了什么,这心就刺着痛,真如那戚小姐一般死状,她得多害怕。”
“所幸卓逾也赔了命。”庄全海干巴巴地安慰。
丁满谷满眼恨意,道:“与虎谋皮,反成虎口之肉,他倒是好死,便宜了他。”
“你能全须全尾出来就是走了运。”
丁满谷深吸一口气,与他并排站着,抬眸看着铺子的牌匾,道:“所以你也不必发愁,此间铺子,不愁客。”
东家是有本事之人,何愁无客?
庄全海点点头,忽地浑身一僵,看向周围,捂着胸口在微微发热的玉佩,上下牙齿咯咯作响,颤声问:“是,是鬼客吗?”
叮铃。
铺子门前分外古朴的占风铎无风颤动,发出清脆铃响,似在沉吟。
“万事铺,解万事?”一声叹息在巷子里荡漾开去。
第224章 阆九是什么都敢说啊!
阆九川如期出现在上元节的家宴上,坐在小辈那一桌,看大家都盯着她,十分恶劣地勾了一个略显阴森的笑。
咯。
不知谁打了个饱嗝,不是饱的,是慌的。
要命哦,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一出现,就做个鬼样,吓唬谁呢?
将掣蹲在她的肩膀上,道:“好歹做个人吧,都是些没见识的孩子,嘴是碎了点,也没怎么着你,何苦吓唬他们?”
阆九川说道:“将门功勋之后,屁大的胆子,如何像祖辈那般学得文武争荣光?”
“那他们还得多谢你不成?”
阆九川轻哼:“人当自立,一味靠祖宗荫佑,能靠多久?”
光是人丁兴旺却不成才,如何使家族强大不受欺?
就像开平侯府,人才断层这么久,沉寂多年,这一代还不发愤图强,迟早也是被人发粪涂墙的下场。
而这一点,她和阆正平说过了,眼下,他也把这事在宴上说出来了。
“既是在府中守孝,不能外出,你们正好跟着武师傅锻体学武,今日上元节,且让你们继续松散一日,明日武师傅会入府,十七之后你们就跟着他学武。”阆正平笑吟吟对府中男儿郎说道:“不是府中普通的先生,是真正的武师傅。”
这是他从一个镖局请来的镖师,因为得罪了镖局的继承人,被开了,被他捡了个漏过来做武师傅。
武师傅真的姓武,力大如牛,人长得壮,功夫也好,尤其是长枪弯刀,能使出花来,可惜人过于刚硬,不知变通,得罪了东家就被开了。
阆家的男儿郎均发出哀嚎,阆采昭仗着自己是大房最小的宝贝疙瘩,又是小霸王,道:“爹爹,如此噩耗,您怎一声都没透出,偏要在这上元佳节来戳我们的心肝?”
阆正平板着脸,道:“自是因为你这态度,我才会闷声干大事。”他看着那一桌男儿,道:“我阆家祖辈,本就是在马背上赚功勋的,你们流着阆家血,自也当秉承祖辈之志,学得文与武,货与帝王家。”
阆采昭垮了脸。
“老大你和老四老六你们便是暂不能去书院,也不能惫懒于学业,也要跟着武师傅锻体,给弟弟们带个好头。”阆正平看着阆采勐,道:“考进士,一考就是九天,没有个好身子骨,作文章都撑不住怎生了得?文武双全,也是一桩美名。”
阆采勐和阆采铖连忙站起来拱手道:“谨遵父亲之命。”
阆正平满意地点头,又看向府中几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视线先落在阆九川身上,后者一副啥事都甭想沾到我这儿的懒散,便对阆采瑶她们道:“你们姐妹,也好生跟着嬷嬷学规矩女红。”
阆采瑶听懂其中之意,蓦地红了脸。
阆采苓大刺刺地看向阆九川,意有所指道:“爹,要是有人出府呢?”
席间一静。
年纪小的男儿郎都看了过来,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阆正平咳了一声:“事出有因出府,亦无不可,与长辈报备过就行。”
“苓儿是想出府么?”范氏看向陈姨娘,道:“出孝就该议亲了,在孝期可不能叫人看轻了去。”
这是告诫,也是提醒,守孝期间,闹出不好听的名声,看你能如何议亲?
阆正平也点头:“你母亲说的是。”
阆采苓脸一白,低下头颤声道:“父亲,母亲,女儿定会乖乖在府中守孝的。”
阆九川对阆采苓的小心思都不放在眼里的,只看向身旁的潘氏,视线在她的脸上和肚子扫了一眼,道:“四嫂怀孕满六个月了吧?”
潘氏本是在安静用膳,闻言连忙放下筷子,摸了一下腹部道:“再过半月,就七个月了。”
“我看你比之前清瘦不少,胎儿也长得慢,一直茹素?还是胎儿闹腾?”阆九川蹙眉看着她的脸,比起初见时,瘦了不少,当初是脸如银盘,如今都成了尖下巴了,快要七个月的胎儿,瞧着跟五个月的样子。
潘氏摸了一下脸,心头有些动容,轻声道:“也有用些参汤的。”
如今在孝期,她又只是庶媳,也不敢违制,明目张胆地吃肉,只用些素汤。
阆九川拉过她的手,双指搭了上去,那冰凉的指尖,令潘氏一颤,险些缩回去,但察觉她的好意,又忍着了。
“适当用些肉汤吧。”阆九川看向阆正平和范氏,道:“守孝归守孝,没道理只顾守孝就罔顾生人,四嫂怀着阆家子嗣,一直茹素,对大人和胎儿都不好。吃荤保胎,想来祖父在天上也不会怪罪,让她闲了抄个孝经敬给祖父便行。”
阆正平看潘氏果然清瘦不少,连忙对范氏道:“是这个理,让厨房的给她单独做一份。”
“是妾疏忽了。”范氏有些汗颜。
潘氏连忙起身,道:“母亲折煞儿媳了,您素来关心我的,府医隔三天就给我扶平安脉,是我想为祖父多守几日孝,才跟着茹素。”
“一如佛在心中留,孝不表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表现在吃素忌荤,是孝而不愚,敬而不顺,是在人活着时令其老有所依,常伴于身侧,承欢膝下,嘘寒问暖。”阆九川说道:“非是只有你,家中病弱亦然,身子孱弱且病弱的,适时进荤进补。莫要为一个孝字用折腾身体去尽,那不是对亡人的孝,是令他们灵魂难安,没有一个亡人是愿意看到子孙后代为已魂归天府的自己伤身体本元的。可缅怀,但不可沉湎悲恸。”
安静,针落可闻。
小辈们瞠目结舌地看着阆九川,她是什么都敢说啊,这跟挑翻旧制有何两样,虽然他们也想吃点荤,但也只敢在心里想一下。
崔氏捏着筷子的手在微微颤抖,唇抿成了一条线。
阆九川再看潘氏,道:“你的脉象细涩,气血失和,胎元失养,想来府医有给你开安胎药,但安胎药并不能令他进补,再茹素,你保不住他!”
潘氏脸色一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阆九川扶着她,对阆正平道:“再请个千金科的圣手给她号脉吧。”
范氏的脸也白了,怎么会?
阆正平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唇角抽动,心道大侄女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嘴开过光了?
第225章 言而无信,妖女不得好死
阆九川站在游廊下,看着阆家的小辈在花园各处游走猜灯谜,有些无趣,刚想离去,身边传来一阵兰香。
这香,是崔氏惯用的。
崔氏已经看了她好一会,见她站在游廊,也不去参与兄弟姐妹间的玩乐,也不做别的,显得格格不入,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为何不和他们一起玩?”
阆九川一脸淡漠,道:“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何必搅了他们的兴致?
崔氏的心一刺,沉默了一会,道:“刚才家宴时,你不该当着你大伯母和大伯父的面说你四嫂身子骨的。”
阆九川扭过头来。
崔氏看着家里的小辈,道:“你是好心,但你大伯母是嫡母,你四嫂是庶媳,你当着他们的面,还是全家人的脸面说出她的情况不好,有挑拨离间之意。虽说你并无此意,但外人如何想,你大伯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你大伯母这主母做得不妥当?会不会指责她没尽到嫡母的情分?纵使你无心,此言也是落了你大伯母的脸面,叫她心生嫌隙。”
阆九川蹙眉。
崔氏淡道:“我无指责你之意,只是姑娘家沾一个不敬长辈和挑拨离间的名声,于你有害无益。”
“没学到夫人的八面玲珑,好像也不全是我问题,养不教,那么我的名声如何,都是有来因的。”阆九川讽笑,道:“我依靠名声才能活,那么我定会做到比谁都毫无挑剔。然,我并非此间养在深闺的贵女,只是一株野草一样的存在,是否有美名,我亦不在意,夫人亦不必费心。”
崔氏脸色发白。
“快要下雪了,夫人赏灯也别太久,以免着凉受寒,九川告退。”阆九川向她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崔氏身子一个趔趄,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阆九川一路沉默着回了自己的院子,径直往书房走去,建兰跟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喘,忽地,撞上了突然停下的阆九川。
“我在席上所言,果真有挑拨离间的意思?”阆九川盯着建兰问。
建兰有些踌躇。
“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