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娘子抱着一盒素芳斋的点心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打开锁着的房门,一股难言的味道传来,她仿若无觉,径直走到床前,站了一会,才颤着手掀开了被子。
一个不过五六岁,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四肢被锁链绑着,突然见了光,看过来,喉咙发出嘶吼,又呜呜地哭起来。
宋娘子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连忙擦掉,道:“蝶儿,娘给你带了素芳斋的点心,是你最爱吃的雪花糕呢。”
她取下塞在孩子嘴里的布条,那孩子一下子就吼了出来:“贱人,放开我。你害了我爹我爷奶不够,还想害我吗?人人都死了,你怎么不去死,你去死啊……”
宋娘子捂着她的嘴,她却是抬头一口咬下去,用尽了全力,直至鲜血淋漓。
“快了,蝶儿再等等,我们母女一起走。”宋娘子状似不知疼痛,喃喃地说着。
宋月蝶忽然安静下来,双眼也恢复清灵,松开嘴,低低的喊娘。
宋娘子扑上去将她抱着,不停地亲着她的脸:“娘在,娘在呢。”
“娘,蝶儿头好疼。”
宋娘子一僵,她探头一望,惊叫出声,跌坐在地,一把抓住了放在床底下的匕首,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万事铺,可解娘子愁苦。
蓦地,那一记清冷的话在她脑海里重现。
万事铺,万事铺……
彼时,阆九川到了通天阁,在飘掌柜嫌弃的眼神下坐在了包厢里。
阿飘还没问她有何贵干,阆九川手一挥,道:“来,跟飘掌柜打个招呼,道声好。”
伏亓水灵灵地出现在阿飘面前,后者见了这一身盔甲和他身上浓郁浑厚的凶煞之力,道:“你在哪里招来这么一个鬼将。”
比主子那里伺候着的鬼将钟大人虽然不如,但这凶煞之力却是气数已成了,若能修炼得当,倒是一个极凶的鬼将。
阆九川把伏亓的来历给解说了一番,末了道:“如今事已了,他赖上我,又不愿去投胎,也只能安顿好。不是我要劳役他,这不是见飘掌柜瞧不起我那小铺子,他又闲着,打算让他跟你做一样的勾……行当。”
阿飘瞪眼。
什么叫做一样的勾当。
他是正儿八经,且练得八面玲珑脸的大掌柜。
“你看他一身凶煞之气且已大成,这么凶,往铺子里一坐,确定能招揽来客人,而不是把人给吓跑?”阿飘抽搐着道。
阆九川说道:“我会打一记魂印他身上,控制一下,此外,平日也读些道经佛经什么的,也能修心养性。最重要的是,跟你学一下修鬼道,他就能掌控这凶煞了。其实凶些也没什么,正好让人觉得我万事铺的不凡之处。”
“呵呵,等着赔钱吧!”阿飘冷笑。
伏亓眉头一皱,他也是被人称为白面将军的儒将,有这么凶吗?
这话,不自觉地问了出来。
“你吞了生魂,生出戾气,又化为凶气,是灵魂上的凶,不是面相。”阆九川道:“其实就是一股气质,凶厉的那种,令人鬼见之心惊而退避。”
伏亓沉默半晌,指着他道:“可他不怕我。”
阿飘笑了出来:“你还想我怕你,多修个百十年吧。”
阆九川立即道:“少瞧不起人,他当我的鬼,自有我的魂香供奉滋养神魂,只要修炼得当,你未必就是他的对手。”
阿飘:“!”
这是炫耀,还是在报复我当初不识好歹?
“哦,那就修炼呗,倒让我看看,能有多厉害。”他瞥着伏亓,眼中火花滋滋地现。
“那你给他个鬼道的修炼心决,带他入门吧。”
阿飘奋起拍桌:“凭什么?我教个徒弟来打我吗,你当我傻?更不说,他连拜师都没有呢。”
伏亓单膝跪下:“伏亓拜见师父!”
阿飘:“……”
不是,他什么时候要当师父了,这人好的不学,第一课就学会近墨者黑,先学当无赖了?
第260章 外人眼中不足为虑的阆九?
阿飘被逼着当了师父前辈,等伏亓跪完了,他才又后知后觉地觉得哪里不对。
看着伏亓那一身浓郁凶煞之气裹着灵魂,他想起来了。
“你那万事铺,不会只是接死人的生意吧?”阿飘说道:“死了的人,有几个是特别富贵,能给你金银的,还能叫你去挖自己的陪葬品呐?也不嫌晦气。”
伏亓眉梢一动,他好像有些东西忘了。
阆九川说道:“万事铺,日断阳夜断阴,我自然不会只做死人生意,活人的也做。”
“对啊,你既然做活人的生意,他怎么当掌柜,又不是人人都能有一双阴阳眼可看到鬼物。”
阆九川勾了笑容:“这不就是无事不登通天阁,既然登门了,自是有所求,你看你都做师父了,人家也拜师了,不给个拜师礼?诸如……”
她滴溜溜地眼珠子看着他的纸身。
阿飘:“!”
无耻,怪不得哪里不对,敢情就是等在这里呢。
“我发觉你的脸皮不是一般的厚,也就三尺的样子吧。”阿飘冷笑:“我这纸身,乃是我家主子依着我的样子给我做的,难道让他的魂顶着我的样子行走?”
“我觉得缘分已至,可以认识你家主子了,你觉得呢?”阆九川的眼神飘向后堂。
“你做梦!”阿飘想起什么,道:“还有,你从前不是说了,这样的纸身,你也能做么?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阆九川叹气:“我渡了几千伏家军,精神力已是强弩之末了,眼下就是强撑着逞能罢了,实则是法力干涸,得养一段时间。”
阿飘呵的一声,你继续编,我信你个鬼!
阆九川摸了摸鼻子,虽然没她说的那么严重,但确实也是神魂疲惫,所幸有伏家军反馈的功德回笼,不然她是真的一滴都没有的。
不过么,可以装小白兔,那就装一下,那位,这样也不出来相见吗?
眼看阿飘摆出一个油盐不进的态度来,阆九川轻咳一声:“罢了,既然没有,那给我点做纸身的材料可以吧?我自己给他做,谁叫是我的鬼呢。”
这委屈的,不知道的以为被谁亏待了呢。
阿飘很想挤兑她两句,阆九川幽幽地道:“我打算这阵子就闭关多做些魂香了,我得了不少功德,估计这有了符力的魂香,能做出几根功德香?”
阿飘一下子就闭嘴了!
功德香,还有这种好东西?
“把他留着吧,我自会带他入门,纸身却是没办法,你自己掐画,我家主子,那是谁都能支使得动的吗,你别得寸进尺,弄不好就把你丢出去了!”阿飘哼了一声。
“不可能,我和他有缘!”
阿飘一时不察,接了一句:“确是冤,冤家的冤。”
话一出,他就暗道不好,连忙看向阆九川。
阆九川却装作没听见,眼神都没飘忽,只看着后堂方向,眸色变深。
是冤家么?
一只吊死鬼钻进头来,伏亓杀伐气一盛,吓得他又缩回去:“掌柜的,有客人来寻。”
要死,掌柜和那位会面的房间怎么多了个杀神?
吓死鬼了。
“通天阁的伙计,不论看得着的还是看不着的,都是鬼。”飘掌柜看着伏亓说了一句,站了起来:“我去去就来。”
房间一静。
伏亓沉默良久,半晌才问:“如此大的铺子,所用之人都是鬼灵,这背后的主子,也是如姑娘一样的天师吗?”
阆九川看着后堂那道暗红色的门,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但不管是什么,他都必然是个厉害人物。”
评价这么高。
“我回去给你雕出灵位来,你暂且留在通天阁跟着飘掌柜学一下如何修炼鬼道,我观他们有自成的一套法门,应该比我所知的会更适合你。”
“姑娘也知道鬼道?”
阆九川嗯了一声,眉头又蹙起,她魂魄不全,忘了前尘,很多东西都是凭着本能就涌现,包括她所会的一切。
而随着她的神魂越来越强韧,那些本事就越发的清晰,且知道该如何发挥最大的威力。
阆九川垂眸。
她从前一定是个顶顶厉害的天师。
正在瞎想着,木鱼在小九塔叫了起来,是那个几近被阆九川遗忘的残魂忽然就发狂了。
他像是忽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整个人惶恐不安,那本养了些日子已经凝实了的灵魂横冲直撞的,既想冲出小九塔,又畏惧。
他还喃喃地说着什么来了。
谁来了?
阆九川耳尖,听到了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以及阿飘和其中一人的说话声。
她看着这残魂,心头一动,让伏亓进去,将他压住,她自己则是拉开了房门,正好看到阿飘领着一个儒雅却又有几分冷然的中年男人走来。
对方显然没想到这边雅间会突然打开,和阆九川的视线对上时,对方的眼神有一瞬的锐利,还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但看到阆九川这个柔弱女子时,他瞬间就恢复那儒雅温和的模样,彷佛那一记眼神只是个错觉。
阆九川也装出一副被陌生人吓到的表情,转身就退回雅间关上门。
她年纪轻,身体也柔弱,脸色还不是那种特别健康的红润,而是带着苍白,像是胎中不足的病弱。
一个孱弱还胆怯的小姑娘。
不足为虑。
那男人彻底放松下来。
阿飘就站在他身边,很敏锐地察觉到这人一瞬间的紧绷又放松下来的气息,眸色轻闪,脸上却依然是那副八面玲珑的淡笑。
让人觉得,他就只是个掌柜,也确实只是个掌柜,就是和一般掌柜略有不同罢了。
“柳风先生,请进。”阿飘笑眯眯地作出一个请字,等那男人进去了,他才尾随而进,还不着痕迹地看了阆九川所在的雅间一眼。
他这一声叫破名,明显就是告诉阆九川,这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