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沉默,崔氏更觉得古怪,想了想,试着放软了语气,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事,我去给祖母请安了。”阆九川起身,向她行了一礼就离开。
崔氏眉头皱成一个川字,吩咐墨兰,去叫建兰来问话。
建兰斟酌了下,还是把寻香胡同那宅子的事和自己的猜想说了。
阆九川大概想搬离侯府。
崔氏坐在罗汉床上,久久没说话,只怔怔地看着南窗外面的乌桕树发呆。
阆九川去给老夫人请安时,阆大伯也在那陪着,见她来了,点了点头。
照例给老夫人扶了脉,陪着彩衣娱亲,直到她乏了,便和阆大伯一起退了,阆九川跟在阆大伯身边,听着他说陆家的后续。
“陆长学的官被撸下来了,闹着要休妻,不过没休成,但是合离了,那陆夫人搬到了别院,到底是有个在玄族学艺的宝贝儿子撑腰。”阆大伯的声音很冷,道:“不过她这假菩萨的脸皮,却是被撕下来了,毕竟闹得那样大,众人嘴上不说,面上却是表现出来的,现在她可不敢出来晃……”
“大伯父,我父亲死的时候,身边的亲兵都有什么人?”
阆大伯被问得一愣,喋喋不休的声音戛然而止,停下脚步,看着她的眼神古怪,这孩子怎么忽然就提起她爹身死的事了?
他和阆九川四目对视,那对凤眼真的像极了二弟,又黑又亮,而她的更通透纯净,看着人时,仿佛能看穿人心一切的秘密。
而此时,那对眼里装了许多东西,还有一团火?
阆大伯吞了吞口水,用手抚了一下胸口,试图把那发慌的心给抚平,小心问:“你问这个,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给他打个底,他也好有个心理准备,不然她开光嘴一张,不是好事,他心血会被吓得越来越少的。
阆九川:“……”
第296章 阆大伯:大侄女看我是个废物!
阆九川暂时没打算把阆正汎的真正死因透露给崔氏听,自己这些年经受的痛苦,全因了镇北侯杀夫所致,而她一无所知,还信错了人,她会疯的。
而且要对付镇北侯,也得等人回来,提前爆出来,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她也还没了解镇北侯其人,所以没打算节外生枝,至于阆大伯这里,可以先给他小小的透一点底,以免真相到来,真的没一个能撑住场面的,也看看他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如果是个没用又怕死的,就不必说了,她把镇北侯掀下马后再与他们说也是一样。
阆九川叹了一口气,她背负好多!
父仇,原身的杀身仇,还有自己的前世仇,她又是怎么被抱走的,怎么小小年纪就死了,甚至魂魄都没凑全,这都是一桩桩的谜团等着她。
辛苦么,不,命苦!
难道是因为在地府那些日子太**了,乃至于崔判要给她整这个大苦头吃?
晚上就去请他来喝个茶,好好聚个旧。
阆大伯捧着茶,像是陷入了回忆,对阆九川说道:“每个将领都有自己的亲兵,你父亲自然也不例外,最信得过的是和他一起去参军的小厮河豚,哦,如今应该叫何忠柏了,在桂城那边当参将呢。除了他,还有镇北侯,那时不算亲兵,是副将了,还有几个,廖方全,陈大军,张勇,都是和他当小兵起来的。”
“都还健在吗?”
阆大伯摇头:“也不全是,除了何忠柏在桂城,张勇就跟着镇北侯当了部下,其余的都战死喽。”
阆九川用指甲挂着茶杯,道:“那就是说,父亲战死时,何忠柏他们都在的。”
“在。”阆大伯说道:“何忠柏为了保护你父亲,还废了一只左手,也是他护送你父亲的棺椁回京的。”
“既是一起长大的贴身小厮,又是亲兵,他有说人是怎么没的吗,军医又是怎么说的?”阆九川问这些,是想看看阆正汎的死,他的亲兵有没有觉得不对的,或者是,参与其中的?
噬心蛊是镇北侯所种的,那用以遮掩蛊虫发作的冷箭,是谁放的,这都得查。
凭他是谁,参与其中的,都得遭她清算。
阆大伯寒毛倒竖,听到这里,他已是觉着有点儿不对了,问人是怎么没的,难道她不知道是战死吗,这可是众所周知的事。
可她偏就问了,阆九川归府这么久,她从不问阆正汎的事,可能会让人觉得她冷血,但也会想是不是不敢提,毕竟她是遗腹女,这样的伤心事,不问也实属正常。
现在,她问起阆正汎的过往,而且也不是他年少时的事,是战死一事。
人是怎么没的?
阆大伯脸色微白,道:“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
他文武不成,便是老爷子都说了,他守成足以,大是大非上不要犯糊涂,守着爵位当个富贵闲人,应该能让家族平顺下去,但他也不全然是个蠢人,脑子也是能转弯的。
阆九川虽然轻描淡写的问话,但就让人觉得里面有古怪,且她又有掐指会算的本领,莫不是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且事关二弟的死?
看阆大伯的脸色都变了,阆九川便道:“是要查一些事。”顿了顿,又提了一句:“事关他的死。”
阆大伯瞬间面无血色,手中的茶杯也掉了下来,碎了。
阆九川看着地上的碎片,看吧,她就知道是这样。
外面伺候的小厮听见茶杯掉落碎了,喊了一声侯爷。
“茶杯掉了,打扫一下,换一个。”阆大伯深深吸了一口气,故作平静地吩咐。
小厮很快就来打扫,没一会就换上新茶。
阆大伯让他在外头守着,不让人靠近书房,小厮立即去了。
“你父亲的死,另有内情?”阆大伯直接开门见山。
阆九川点点头。
阆大伯一急,道:“可他确实战死了,何忠柏是和你爹一起长大的,亲如兄弟也不为过,也最是忠心,是你爹带他脱了奴籍一飞冲天。他当时亲自看过你爹的身体,羽箭深入后背,几近穿心,且那箭带着勾刺,拔箭本就特别凶险,这一点也是军医所说的,这军医也是我们阆家信任的。你爹,是伤势过重引发高热,没有挺过去。”
他一顿,又道:“事到如今,也不怕你伤心。事实上,你爹的尸体,我和你祖父也亲自剖过查看的,生怕是有人下了黑手,但没有中毒,骨头也不会见黑,唯有那一箭伤,极深。”
阆九川有些意外,竟然剖过尸?
阆大伯双眼通红,道:“人死了,当入土为安,不妄动尸身,也好叫故人魂安,但你祖父说了,他只怕万一。你爹的武功很不错,为人也机警,死于箭下可以,他就怕是死在别人暗手中,如果是这样,肯定不能让他含冤而死的,只可惜……”
“他的心,也剖过了?”
阆大伯僵住,呆呆地看着她,颤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噬心之痛,没有毒,但心脏应该也会有异样的。”蛊虫噬过的心,还能是完整的吗,不可能的!
什么噬心之痛?
他想到近两日传得沸沸扬扬的盛怀安勾结邪道行阴邪之术害人一事,又思及阆九川的手段,道:“你意思是不是说你爹并非死于箭伤,而是邪术?”
阆九川沉默了一下,遂点头。
看她点头,阆大伯眼前发黑,喉头有些发痒,问:“是什么,谁干的?”
阆九川犹豫。
“你还不快说!”阆大伯拍着桌子,声音带了几分严厉,道:“那是你爹,是我二弟,你既然知道真相,还想瞒着我不成!”
阆九川看着他没说话,其实她也很想打直拳,但要伤到自己人的直拳还是谨慎点好,镇北侯掌握实权,而阆大伯这个开平侯有什么呢?
文不成武也不成,挂个闲职就算了,如今还在守孝呢,底下的儿孙,也没个成才的,儿女姻亲,也还没结到几家实力强的。
阆大伯:“!”
我大侄女看我的眼神,像极了在看一个废物的意思,而这应该不是他的错觉。
第297章 后继有人
任阆大伯怎么追问,阆九川也没点出镇北侯来,她信不过开平侯府现有的实力,没错,俗话说烂船也有三斤钉,开平侯府就算是没落也不是啥用都没有,但比起方镇北侯府,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而镇北侯马上就要回来主持他长子的婚礼,阆大伯要是知道是他杀了自己的二弟,面对他时,城府再深,能镇定面对?
她对阆正汎没有多深的感情,知道他死于阴损蛊术尚且觉得愤怒,与他一母同胞的阆大伯又怎能装得若无其事?
家中儿郎战死,虽悲痛但能接受,因为谁都知道上战场就是把脑袋拴在腰带去拼的,马革裹尸还,是每个武将家族有子上战场都会预料的。
可死在邪术中,如何忍得?
尤其镇北侯又是那个城府深的,他警惕谨慎,要是被他察觉到一点不对的地方,说不定会先下手为强,对付开平侯府。
阆九川可不想要对付镇北侯,还要顾忌打老鼠伤玉瓶。
所以面对阆大伯那哀怨又带着愤怒伤感的眼神,阆九川不为所动。
“你是不是认为侯府连给你父亲报个仇都做不到?”阆大伯沉声说道。
阆九川道:“他的仇,我来报!”
阆大伯一怔,看着眼前将要及笄的少女,她身材瘦弱,坐在凳子上腰身挺得笔直,一张青白的小脸没有半点说笑的样子,而是坚定自信,周身带煞,眼中更有几分凛然的杀气。
宝剑将出鞘,一出必见血。
阆大伯心头一荡,双眼泛红,微微湿润,二弟后继有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问:“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爹,也是我们阆家子,是我二弟。开平侯府虽然是在走下坡路,但过去一些人脉,也不是完全都断了,也有好些人能帮得上忙的。”
“他死于噬心蛊,什么人干的,我心知肚明,他也逃不了。”阆九川道:“就是那用于遮掩的箭伤,恰好射在后背,是巧合,还是有人帮忙,这才是我所不知的。”
她摩挲着茶杯,道:“凡是害他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很正常。
阆大伯心中又惊又怒,指尖在微微颤抖,噬心蛊,竟是死于蛊毒?
怪不得他们剖尸也没发现什么,竟是蛊毒,且在心脏,他们根本没有看到那里。
阆大伯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二弟,他遭蛊虫噬咬的时候,该多痛苦,难怪他的遗容没有半点安详,遭万虫噬心,能安详才怪呢!
他虽然没见过蛊,但巫蛊本就是世人所忌惮的,中蛊更是常人难以防备和窥探,除非是医术极其厉害的医者,能看出些东西,可若来得又急又猛,如何能辨?
阆九川这么说,他已经想到了那画面,怕是那噬心蛊在作恶的时候,众人都以为二弟是因为受伤太重而不治。
无人能觉,天衣无缝。
“王八蛋!”阆大伯气得又狠狠地砸了一个杯子!
离着书房极远的小厮听得茶杯碎裂的声音,又要换了。
阆大伯砸了个杯子,在书房来回踱步,渐渐冷静下来,扭头看向阆九川:“你问你父亲亲兵的情况,是怀疑他们参与其中?”
“背叛这东西,只要利益足够大了,就不存在忠心了。”阆九川点了点茶杯,道:“我只要个名单,凭着相面,有没有作恶,总能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