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想追出去问清楚,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愣是没动,阆九川说自己没看错,那就代表着她是别人,她们这对不像母女的母女,又该如何自处?
将掣蹲在阆九川的肩膀上,看着崔氏趴在小几上低声啜泣,道:“若是真相揭露的那一日,她会受不住吧?”
不管是原身这个假女儿,还是阆九川自己本身,都死了。
如今的重生,不过是老天垂怜,不,有人托举,才得以让真相有重见天日的机会。
阆九川说道:“求仁得仁,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将掣轻哼:“冷硬的女人!”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有纠结这些功夫的时间,不如多修炼,多得几件大功德,名动天下才是要紧。”阆九川抬头,目光所视,是皇城的方向:“功德越多,愿力越多,于修行,事半功倍。我身后无人,那就让这大郸天下的百姓为我的后盾。”
在绝对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纸老虎,她外力要寻,但自身实力更要加强,只有她足够强大,对手才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她实力远超他们,具有随时掀桌的能力,谁会是被碾压的一方,就不好说了!
“这桌子我已坐上来了,掀不掀桌,得由我说了算!”阆九川看向自己的双手,冷哼出声。
将掣没说话,闪身缩回小九塔内,对着器魂木鱼道:“这女人已经露出了獠牙了。”
木鱼慢条斯理地对着正阳子的魂魄敲了一下,道:“弱肉强食,不进则退,对别人露出獠牙,总好比落在他人獠牙之下。”
“我以为你会说我佛慈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将掣讥了一句。
木鱼铛铛铛的敲击:“你难道不知杀生佛是存在的吗?”
将掣:“!”
存在不存在的不知,就知你抬杠一等一。
它也懒得和木鱼这器魂抬杠,去了塔顶参悟罗勒法师留下的佛道二韵,它想更强大,远比人类修行更难!
对于小塔内的景象,阆九川微微摇头,回到书房,就看到传信玉符动了,她拿起输入道韵,宫听澜的声音传了过来。
荣四爷,要来乌京了,他把万事铺的地址告知了他。
阆九川心头一悸,却用了道韵传信在玉符:“万事铺没意义,改别处!”
有比万事铺更适合的会面地点,鬼宅任家!
她很好奇,这个男人,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又知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第476章 荣家擎苍,大逆不道
等荣四爷到来的日子,阆九川又干了几件极其张扬的好事,诸如凭着识踪寻骨之术端了一个拍花子的老窝,救了十个小孩儿,其中有两三人还是勋贵家的公子姑娘。
但最叫人广传的渡了一条黑水河上双子桥下的怨魂。
那是一座百年名桥,修桥之时,相传河下有恶蛟作祟,怎么都打不进桩,工匠还连连丧命,后来请了玄门道士来作法镇蛟,经此之后,桥修成,本打算命名镇龙桥,又恐犯天家忌讳,才改了名叫双子桥。
可桥修好之后,那双子桥每缝雷雨夜,游人便听得桥洞深处传来沉闷的敲击声,仿佛有人在用头撞击桥墩石壁。
而五毒月的龙舟水下得极大,那黑水河水位上涨,直接把桥给冲断了,待得水位下降,要重修那双子桥时,却接连生出怪事,修桥的工匠总会无缘无故地出事,导致那双子桥一直没修葺好。
最叫人觉得诡异的是,有人在河面上听见小孩惨厉的哭叫声,都说是河神在发出警告,百姓求了乡绅往县衙请愿县令大人祭河神,以便翻修双子桥。
可那县府新任的年轻县令翻了县志后,没祭河神,却是像百年前那般,请来了监察司和阆九川效仿百年前那玄门道士作法,一番占卜问神,凿开一处老旧的桥墩后,竟是从里面挖出两具呈跪姿,双手反绞在身后的白骨。
那两具白骨身上用朱砂浸染过的绳索捆绑着,用黄符封着,镇魂钉钉着额心,看骨龄不过五六岁,且是一对童男童女,看他们骷髅头的嘴巴大张,应该是死时在惊恐大喊。
这是用活的童男童女做活人桩,极损天和阴德,而且经过阆九川和监察司的道长们查探,发现那一对童男童女并非自愿献祭,而是被钉魂桩活埋,魂魄也永固桥基,直到百年后,冤情才得见天日。
有意思的是,百年前给这双子桥作法的玄门道士,正是荣家的前家主九平道长。
这事一经传出,本就公信力岌岌可危的荣家,名声更是一落千丈,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用活人做桩钉魂,还是一对童男童女,这哪是正道能干的事,他们这是草菅人命。
阆九川让人将那对童男童女起了尸骨装敛,又亲自超渡,选了一块风水好地埋葬,随后在黑水河重新祭奠不说,又出了一大笔功德善银,这才使得修葺桥梁顺利进行。
那对童男童女用己身的魂魄血肉筑桥固基,虽有怨,但百年来,这双子桥不曾断裂,来往的人多矣,是以功德也有,阆九川渡了他们,又出钱修桥,自是得这一分功德且声名大噪。
但最叫她满意的是,借此一事,她是踩着荣家的脸上位,大善也。
……
荣家四爷,名擎苍,号无忧子,不出荣家多年,如今一出山,却总能听见荣家的污名,还有被人挂在嘴边的名字,阆九川。
是了,荣家接连出了一串的事故,皆源于此女,是她将荣家的脸给扯了下来踩在脚下碾压,本来他只作个局外人看个热闹,但现在细想,个中内情似也不简单,那女子,为何一再和荣家作对,听说她只是个侯府贵女,怎么就敢招惹玄族,她所依仗的是什么?
荣四爷虽然厌恶家族,但他也知道玄族多年来在世人眼中的地位,也知他们确实有点底蕴,不说普通小百姓,就是乌京的权贵都不敢轻易得罪,当年他不也在这种逼压下自愿折断这羽翼?
只为护一人安然。
荣四爷垂眸,遮住眸中一闪即逝的冷意。
道童三德推着他的轮椅,说道:“师父,那阆姑娘究竟何许人也,坊间也有如此厉害的散道么?”
能让荣家一再吃瘪,她一定很厉害。
荣四爷抬头,懒懒地靠在轮椅靠背,讥诮道:“玄族立足多年,横行霸道也多年,但世间有多大,又岂是玄族能测量的?而存在这世间的能人到底有多少,他们更无法通晓。玄族看起来势大,其实也只是靠着老祖宗的余荫和威势罢了,但小三啊,老虎再是王,也有老去的一日,牙齿也有疏松且钝锉的时候。你看,日薄西山这词,难道只是书上说的?”
三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夕阳挂在西山头,快要降落了。
他瓮声瓮气地答非所问:“师父,我道名三德。”
为什么总叫他小三!
荣四爷拿起酒壶抿了一口酒,一手支在下颌,继续道:“玄族啊,就是那头快要掉牙的老虎,已经老喽,要是新生虎崽子不能成为新一代的王,区区玄族世家,也会被人分食的。世间大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哪里有千万年不变的?所谓磐石不能转移,呵,试试来一场滔天洪水?不知给冲到哪个旮旯山沟去呢。”
“您如此大逆不道,家主听了,定会罚您!”三德小声地说。
荣四爷冷笑:“他自顾不暇呢,哪里管得上我这个废物反骨子!”
“您才不废,师父最厉害!”三德大声辩驳。
荣四爷没接话,只是低头看向双腿,他若不废,当年何至于会被家族压住,说到底是他不够实力,不够强硬,也不够果决。
他又抿了一口酒,道:“说回那个姓阆的姑娘,她若不是吃熊心豹子胆长大的,就是被谁推出来的棒槌,对付荣家的。又或者,她本就和荣家有仇。”
“您是半点不担忧,不怕她真把荣家搞没了!”三德嘀咕一句:“您身上流的,可是荣家血。”
荣四爷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张带了点痞气的俊脸微白,道:“她要真有如此本事,当敬她一杯!”
“也不知她见您是意欲何为?”三德有些疑虑,道:“该不会是想借您之力来嚯嚯荣家吧?”
“瞎说什么大实话!”荣四爷没好气地反驳一句,指尖轻点着酒瓶,道:“她最好是有什么事。”
难得他愿意走出那个已经挖好的坟墓。
宫听澜说了:乌京阆家九川和荣家有至死方休的仇,请他前往一见,事关荣家隐秘!
荣家有什么隐秘,是他这个废物不知道的?
他就很好奇!
第477章 终相见,不相识
荣四爷看着任宅这座大宅,眉头皱起,脸色也不知是因为有起床气还是想到什么而阴沉得很。
“不管那姑娘是怎样的人,但指定是有什么大病,要会面,却定这么个鬼气森森的宅院,果然能让那老匹夫吃瘪的都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他其实昨日赶在城门关闭前就来到乌京,本想按着地点所在前来的,但天已大黑,也就不急于一时。
结果不急是对的,不然大晚上的不喝酒睡觉是来鬼宅玩鬼吗,这里明显是个有故事的鬼宅。
而且,姓任?
荣四爷心口发闷,总有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祥预感,就像事情和他所以为的出现了偏差一样。
此行不吉!
荣四爷有些抗拒入内,甚至有种想要逃离的迫切感。
说走就走。
荣四爷扭头道:“为师掐指一算,今日不宜见客,这就回客栈。”
三德有些意外,师父这是在不安吗,好神奇,他竟然在师父身上感受到了不安,这还是他跟随师父多年,头一次看到的。
“师父?”
“快走!”荣四爷捏着轮椅扶手,沉声说了一句。
“来都来了,荣家四爷要去哪?”一记似人声,又有点古怪的声音在墙头上方响起。
两人抬头看去,见那上面,不知何时趴着一只白猫,不,那不是一般的猫。
“师父,猫成精了!”三德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将掣,道:“它真漂亮,还会口吐人言,这是不是妖物誌记载的猫妖,有九尾的那种?”
“浑说什么,那是虎崽!”荣四爷没好气地说了一句,盯着将掣,脸色愈发的凝重,会口吐人言的虎崽,可不是成精那么简单,是已经渡了一层天劫,修行有道了。
紧闭的门打开了。
荣四爷攥着酒壶,抿了抿唇,跑不掉了。
他轻拍了一下扶手,三德推着他走进去,布满苔藓的大门应声而关。
一入任宅,荣四爷的心脏紧缩,此刻才辰时二刻,今日天不见晴,而是有乌云在天际堆积,似有一场风雨欲来。
他一改往日的不正经的颓废痞样,神色冷凝,打量着这府邸,眉头越来越紧,但远不及心口处传来的悸动,怎么回事?
这座府邸看起来荒废已久,称不上断壁残垣,但也破败腐朽,那些梁柱早已被枯藤缠上,藤蔓随风而动,仿若鬼爪张扬着,在微光之下投下扭曲狰狞的阴影。
一阵风吹来,穿过破败的窗棂和空洞的门户,发出呜咽般的低啸,仿佛有冤魂在哭泣。
不,此处应该有人超渡过。
他看不到一个冤魂,虽有怨气残存,但也极淡,只是这府邸荒废太久,没有一丁点鲜活的人气,那空气中就只弥漫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最重要的是,此宅明明开阔,却深埋着一股极淡,泌入骨髓的阴冷死寂和怨念。
荣四爷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指定此处见面,他依言而来,可随着越往府邸深处走,他内心的疑窦变得越来越大,还有难以形容的悸动,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怆与恐惧。
这个府邸,让他极不舒服,心口闷得慌。
荣四爷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随着前方领路的虎崽,来到一处被大火吞噬过的院落,那里静立着一道纤薄的身影,一袭素淡青衣,身形清瘦,正背对他,仿佛与满院的死寂融为一体。
他呼吸一窒,手指指节握着扶手因用力而变得发白起来。
他眼神紧紧地盯着她,直到那人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