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她才刚筑基,许是她太出息,也成长得太快了,羽翼一展开,澹台清就怕了,怕她飞出他的掌控,怕多年的筹谋变得一场空,就为她精心准备了一场绝杀局。
她看向左边那状似龙头的山体,为了将她囚困,不惜动用秘法引动此方布了囚龙阵的阵眼,使得狂龙脉的狂暴之气一触即发,只需一个印诀符箓,就会喷薄而出。其时正是雨水不断的时节,山上积水早已达到一定的量,此间一旦失控,山洪必然倾泻,而这山下的盘城,连带边城驻兵,十万生灵,必将成为它的祭品。
她奉命前来镇压,这也是对她筑基以后的第一个考验,她虽然对此有些疑虑,甚至连酆涯都曾警告过她,让她千万警惕澹台清。
但她还是来了。
不为验证什么,只为那一城百姓。
结果那所谓的囚龙阵,囚的并非暴动的龙脉,而是她,那大阵以满城百姓的性命为要挟,逼得她不得不主动入阵,强行镇压那狂暴之气,并将倾泻而下的山洪强行截取换了一条路,绕过盘城而散。
她救了一城百姓,却是入了阵,被他囚了。
将掣和伏亓看向那还隐有发过山洪痕迹的山体,以及这行走的百姓,均是一阵沉默。
“所以你前生就是死在这里?”伏亓有些苦涩地问。
“不在。”
将掣不解:“你是他教导的,既是弟子,他要对付你,何苦用这一城百姓做要挟?哪怕你已筑基,可他修为定然比你高强,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啊。”
阆九川淡笑:“拯救十万生灵的功德,你觉得大吗?”
将掣一怔。
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大啊,那是十万生灵,这功德她得了,不能说是功德圆满,可这愿力,比什么都滋补神魂。
国师道法高强,偏这么周折,那就不是对拿不下她而没有信心,而是等她拿下这功德,再……
将掣浑身的白毛都竖了起来,惊声说道:“他要你拿下这功德之后,再拿下你,是想你身负功德愿力?”
伏亓瞬间就想到他和三千伏家军不断燃烧英魂的大阵,眼神惊惧地看着她:“是不是像我们那样?他拿你去压阵,让你摧生国运,奠大郸根基。”
将掣闻言虎眸都变成了竖瞳,虎躯微微颤抖。
如果是这样,拿去哪了,压的又是什么阵,他意欲何为?
“在,在哪?你说你不是死在这,那你前生,被压在哪?”
“应该是在大郸皇陵吧。”阆九川看向皇陵的方向,平静地道:“以我之身,镇皇陵,以我之气,养龙脉,以我之魂,润国运。我死得,比假阆九惨呢。”
第513章 镇皇陵,养龙脉,润国运
镇皇陵,养龙脉,润国运。
阆九川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将掣和伏亓都红了眼,眼神沉痛。
那时候她才几岁,现在她脱胎换骨而生,年纪算是及笄,而两年前,岂不是虚岁才十四,满打满算才十三?
她还是个孩子,却遭遇了这样恐怖的事,这比假阆九惨多多了,这是用她的肉身魂魄来滋养整个大郸的国运啊!
怪不得要拿下这十万生灵功德呢,得此功德,气运加身,再拿去镇皇陵养龙脉,那国运肯定肥润,延绵不断啊。
“世间怎会有如此恶毒之人!”将掣嘶嘶地抽着冷气,既愤怒,又心痛,却又无可奈何。
伏亓阴着一张鬼脸道:“如此恶毒邪绝,与围困我们伏家军的大阵,其妙用可算是异曲同工了,说不定都是他干的,都为了大郸长长久久,永固万年。”
“他想干什么啊!”将掣愤恨地道:“为了一己私欲,他做下如此丧尽天良的事,算什么国师,上天怎不劈死他?”
“国师此尊,他还真当得起,他除了对个人是天怨人怒,对苍生有么?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大郸基业,他也确实做到了,让大郸延续有两百年之久,相比别的国主,澹台氏作为国主,算是长久的了。最重要一点是,大郸也确实是国泰民安,所以,拿什么罚他?”阆九川讥诮道:“他对不起的只有我这个弟子,以及许多像我一样的个体罢了,但换来的却是苍生稳定,这何来不值?”
她负手而立,风吹动她垂在耳侧的青丝,双眸清冷疏离,道:“这就是应了那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用的是阳谋,你不能说他全对,但也不能说他全错。”
这就跟牺牲一人救十人的算法一样,孰重孰轻罢了,而她,是那被牺牲的一人,她相信,这二百年间,也不止只有她一人。
可是,好恶心啊!
他真牺牲一人来救十人,倒无所谓,真的拿功德气运者去润国运,也不是不可以,但那国运,必须属于大众苍生,而非独属一人的粮仓。
然而澹台清呢,他如此算计,不过是将大郸国运当成自己的粮仓,为自己长生续命,或者,欲圆满飞升!
所以他算什么大公无私呢,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假仁假义,恶心至极。
伏亓道:“殚精竭虑的算计,当真就为了大郸?”
阆九川摇头:“他已经活了不少年,大郸存在二百年,想来他不遑多让。然而,筑基修道者,命可达一百五十甚至二百,修得金丹者,过五百犹不还,可这世间,有吗?玄门是会修道,有二百命长,已是非凡,但若想过五百超凡入圣,凭此间灵气,不可能的,否则玄族的老祖宗们不会就此陨落。”
说来说去,这不是修仙时期会存在的灵气和法则之力,超凡入圣得道成仙,难于登天!
“也就是说,他命数已临头,所以……”
阆九川点点头:“我在他膝下学道时,他说得最多的,便是长生。他之道,乃长生!”
伏亓和将掣又是一阵沉默,半晌道:“那他一番算计,将你抱走教养,莫非只是为你命格?”
“四柱八字纯龙,命格奇贵,若再加上身负气运,只要悉心养成,如此‘法器’不比一般法器强?”阆九川自嘲一笑,养就养吧,可那亦师亦父的悉心教导通通都是假的,就让人很恶心。
还不如严苛呢,偏偏做成慈父样,果然,面上对你笑眯眯的,背后拿着的刀,淬了剧毒的。
将掣目露沉重,道:“国师这般算计,那就是算无遗策的,真如你说的那般,他是为了长生,现在又已命数临头,只怕不会容许自己的计划出半点差池,可你已暴露,也就是说,你们都已亮了底牌,接下来就是各凭本事了。小九,他不好对付!”
荣家主等人是筑基,她尚能对付,可国师,却绝非寻常筑基可比,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活了多久,但传说他早已摸得大道,道法无边,更不说他还有国运加持相护。
最重要一点是,国师就是大郸的定海神针啊,不说全天下,就大郸每个州府,都有国师的生祠,他是无数百姓的信仰。
因为有他在,大郸就风平浪静,国泰民安,所以他是许多人心目中神一样的存在。
如此之人,拿什么和他斗?
凭阆九川的性子,你杀我,肯定不会一笑泯恩仇,而是拿刀杀回去。
那她要找国师报仇雪恨,岂不就是和全天下的百姓作对,站在整个大郸的对立面?
将掣的虎头有些发晕,这怎生是好?
“我知道,但再难对付,也得一试。”阆九川垂眸,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要结局配得上,也就够了。”
让她眼睁睁地看着他窃国自肥,抵达大道,她做不到。
他向往的那条道,铺满了不少气运者的血肉魂力,凭什么他们就该白白成为他的垫脚石,让他一步步登天呢?
不行的!
她不愿意!
蚍蜉憾大树是不自量力,但有话亦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她这只小小蝼蚁,也不是不能蚂蚁搬家。
先从这盘城开始。
阆九川一脚踏出,顷刻就入了城中,她也没掩饰行踪,但周身气息与普通百姓比便是云泥之别,寻常人甚至来不及察觉她的存在,她便如一阵清风吹过。
她走向盘城内的中轴,来到一座祠庙前,它香火鼎盛,被修葺得极为气派,而祠庙的匾额却用金漆写着九川娘娘祠。
彼时,祠庙门前人流如织,善男信女们手持香烛,满脸虔诚地进去叩拜,祈求风调雨顺,家宅平安,而祠内中央,一尊以白玉雕琢,面容与她前世有七八分相似,眼神悲天悯人的玉像立于石台上方,接受着万众香火。
伏亓和将掣相视一眼,目露震惊:“这祠是……”
“功德祠。”阆九川目露复杂,道:“这是为我立的祠。”
但也是,她的枷锁。
第514章 斩断前世枷锁
踏入祠庙,阆九川看着那尊白玉像,神情既悲伤又有些厌烦,她心念微动,天眼一开,便看到那些信众所信仰的愿力,化为一道道坚韧无比的金色丝线,穿透虚空,缠向玉像,又延伸开去。
可这延伸,并非扩散于天地,反哺在这方天地生灵,而是向某一个方向落去。
阆九川眸中冷色涌现,收回视线,伸出指尖感受着那丝丝缕缕的金色愿力。
金色愿力滂湃,它们温暖,虔诚,又蕴含着庞大的力量,那是属于信仰的力量,明明落到‘她’身上,可‘她’却感觉不到半点快意,因为它们已成一道道沉重且温柔的枷锁,无声无息地化为她的气运与这大郸王朝给强行捆绑,反哺它,滋养它。
这才是囚龙阵的精妙之处。
以皇陵为囚笼,将她镇压,用她的神魂气运滋养龙脉,再利用她所得的功德愿力去润国运,功德越厚,她的贡献就越多,这枷锁就越牢固,挣脱不得。
澹台清,不但用她的死来汲取能量,更要用她在这十万生灵心里的存在,来持续不断地为大郸国运输血。
好狠绝的手段,好精妙的算计!
当阆九川走近玉像,周围狂热的信徒仿佛看不到她,依旧在虔诚跪拜,丝毫不知,他们心中的‘神女’,就在自己身边。
而她在玉像跟前站定时,那些金色愿力仿佛一滞,有些迟疑地向她汹涌地延伸过来,像是在确认什么,缓缓地钻入她的五感神魂。
将掣看着前世的阆九川玉像,嘀咕一句:“还是个孩子呢……”
是啊,还是个孩子呢,就被设计至此。
阆九川和玉像那悲悯的眼神对视,眼神露出一丝怜悯和愤懑,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低声轻语:“好个神祠,我配得,但你却不配受我反哺。”
她缓缓抬起手,十指在翻飞掐诀,顷刻,一丝精纯无比,属于她本源的真元气息在指尖涌现,她看着那丝丝缕缕的金色愿力,指尖一划而过,磅礴的本源气息切断那愿力,发生微妙的变化。
整个祠庙内的愿力微微一滞,变得更盲目和不知所措,既犹豫是否涌向那玉像,又犹豫眼前这真实的气息。
到底谁才是他们的信仰?
是石台上的虚幻人像,还是跟前这真实气息?
愿力无处着落,隐隐有些暴动。
将掣虎眸圆瞪,从阆九川的肩上跃出,蹲在房梁之上,使了法力将那愿力给勾动过来,阆九川不要,而大郸不配,那就是无主之物,它截点怎么了?
阆九川并没阻止将掣的动作,双手掐诀抵在额前神魂处,默默起念:吾阆九川,非众生所奉之神,昔日救城,乃个人慈悲,非为香火,非为大郸,只为随心,天地因果,轮回不止,万物归墟……
蓦地,轰的一声嗡鸣。
那些愿力仿佛被天地法则之力碾压,开始翻腾,向阆九川疯狂涌去,却又被她抗拒门外,无奈那信仰之力只能逐渐褪散,化作纯粹的能量扩散开去,归于天地。
伏亓见状,也急念鬼修法诀,将那些能量纳为己用。
阆九川斩此根缘的心迫切和决绝,却也逼得一些信仰之力呈反扑噬咬,躁动不已,带着怨念疯狂缠绕上来,欲将这枷锁紧紧束缚。
若非信仰愿力,她又如何获得力量存活,如何能为大郸输送气运,现在她不想要,哪有这么简单?
“休得纠缠。”她一声轻叱,面无表情地变诀,引动自身刚涅槃残余的暴戾力量,那些温和的愿力仿佛受到了惊吓和震慑,像遇到克星似的,瞬间就被涤荡一空,化为虚无。
彼时,生祠之内,那尊白玉神像,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声,本是光滑无暇的面容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那本缠绕在玉像的愿力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使白玉无暇的玉像逐渐变得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