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九川所铸画的符诏一起,她左手一翻,一枚不过拳头大小,刻着玄奥阵纹却流光溢彩的影石出现在掌心。
她唇角一勾,澹台无极编造她是妖道,祸乱大郸,那就让天下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妖道恶鬼,在祸害苍生。
她手上的法器,乃是数年前流传下来的影石,石上有阵纹和道韵意念,是可以记录画面的,也是酆涯的宝贝珍藏,当日他们去放火,特意带上,以谋后策。
如今手里影石所记录的,正是当日皇陵之中,记录了那极天殿一切真相!
“去!”
阆九川轻叱一声,手往上一抛,那影石悬浮而起,绽放出万丈光华,她往其上打了一个法诀,蓦地,那光影迅速扩大,竟在高空中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清晰无比的虚影光幕!
“这是什么?”宫家主愕然地盯着那光幕。
酆涯双手抱臂,道:“是罪恶之象。”
流休一凛,面露凝重。
阆九川利用神识灵力,将这光幕外放最高,传播更远,仿佛形成一张天幕,令这天下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惊惧地看着这骤然出现的光幕,以为末日降临,纷纷奔走相告,抬头仰望。
这是什么?
所有人都发出同一个疑问,但很快的,他们就明白了,因为那光幕内的景象在变幻,在演绎,在诉说。
画面中,那充满罪恶的极天殿,无一不在世人眼中涌现,所谓国师,实则是千年老祖澹台无极夺取后裔,如今又夺舍圣女肉身,而露出的狰狞面孔和激进语气,对话无不令人胆寒。那用冥石搭建滋养祭台,以篆刻镇魂符纹的玄冥锁链镇压阆九川前世骸骨,利用她滋养本体润泽龙脉窃取气运的恶行,以及他与阆九川,后本体被夺,彼此激烈斗法的场面,甚至包括他最后舍弃帝姬肉身,以血盾之术狼狈遁走时那怨毒的眼神!
一幕幕,血淋淋,令人神魂惊颤,目眦欲裂。
这真实的画面,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大郸子民乃至隐世修行的修士心中。
那些日渐衰落却总找不出缘由的世家,均都心神俱裂,原来如此。
而杨氏的杨修永看到了,站出来血泪俱下的证实了这一切,钱李杨三大世族的消失,便是遭如此恶毒窃运算计,若非阆九川,他这根独苗也会一样被夺走。
一时间,各种谩骂和愤怒,在各地响起,从前对国师有多敬畏,现在就有多深恨痛绝,那些感觉自己被蒙骗,像是被圈养着待宰的羔羊的百姓,纷纷焚毁供奉国师的长生牌,推倒砸毁烧杀国师的生祠神像。
他们供奉的是什么玩意儿啊,这分明是邪神。
那些对他的敬畏,通通化为厌恶痛恨,向澹台无极毫不留情地反噬过去。
这一幕,同样落在澹台无极的眼中,他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他千算万算,没想到阆九川他们还有这种后手,有这样的杀器,将他的脸皮撕开,公诸于世。
如今世人的反噬铺天盖地的扑来,噬咬他的神魂识海,搅弄他的丹田,他曾得到的气运通通自神魂散开,他竟留不住一点。
“不,不可以!”澹台无极露出前所未有的惊惧和恐慌。
他的神魂本就靠着这千年来的气运滋养起来方能一直修炼,若是没了,他不敢想他的修为会倒退成什么样,即使化身为魔,恐怕也不能由他掌控。
澹台无极召出血魂灯,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了过去,源源不绝的魔气和他相连,他盘膝坐着,心神一定,将那些反噬,愤怒和怨恨情绪,通通收拢压缩,化为精纯的魔气包裹神魂。
魔气在他身上剧烈翻滚,蔓延开去。
而阆家那边,都脸色惨白地看着那一幕,尤其是崔夫人和阆正平,哪怕他们已经从阆九川那里得知调包真相,却并不知她前世的死,会是如此惨烈和悲切。
“他不是人,他就是魔!”阆正平嘶吼出声,双眼赤红。
崔夫人则是喷出一口心头血,软软地倒在程嬷嬷怀里,气息奄奄,两行血泪从她的眼睛逼了出来。
其余的阆家人,都红着眼沉默着,听着外面那喧闹的,受了魔气侵蚀而一直要针对他们家说铲除妖道的禁军和百姓欲强闯的喧哗,都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戾气。
“我和他们拼了!”阆采昭抄起自己的红枪冲了出去,其余人也纷纷跟上。
妖道,谁他娘的是妖道,澹台那个老怪物才是!
没有人拦着这些儿郎,心中的一团火气,不泄出去,是会憋坏也会消磨斗志的,阆家人也不能一直在后头躲着!
第612章 以魂为铸,以符为令
这影石天幕一出,关于之前澹台无极直言阆九川是妖道害了国师和圣女的说辞,所有对她的污蔑构陷都不攻自破,她用这铁证如山的记录,狠狠地打了澹台无极的老脸,自证清白。
乌京城内,有人红了眼,有人长吁了一口气,但也有人心疼难当。
原来如此,她本是苦主,却反被构陷为妖道,澹台皇族,他们怎么敢的?
而所有澹台一族的人都惊颤不已,他们知道大郸开国就有不成文的规定,帝皇是由国师亲自推算八字钦定的,这也是为了澹台一族的国运昌盛,家族绵长着想,但却想不到,是因为他们没有足够的好气运,才没被选上,这是幸还是不幸?
都不幸!
他们只是被圈养,随时被吞噬夺舍的血裔,是那位老祖的粮库,怪不得,百年就一出的天才,竟是这样来的,分明就是同一个人,而那些被夺舍的先祖,又是多么的绝望?
还有当今皇帝澹台衍……
澹台皇族的人感到天塌了,本来有个活了千年的老祖是值得高兴的事,可现在他们的老祖是个毫无人性的邪魔,还害了这么多的人和世族,如今被金丹真人发诏令讨伐,同姓澹台,他们焉能有好下场?
人怎么能闯出这么大的祸来?
不少澹台族人感觉暗无天日,前程未卜。
流休满脸愤怒,周身的戾气不断攀升,对身侧的宫家主道:“你说的还是太保守了,他之所为,人神共愤,如此丧心病狂,还妄想登天问道,简直异想天开!”
“可他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宫家主看向凌空而立的阆九川,喉头哽咽,道:“被生祭时,她在想什么?”
流休也看向阆九川,道:“心性坚韧,一心向道,心怀苍生大道的人,哪怕被背刺陷入绝境,也不会哭哭啼啼,自怜自艾,必会想尽一切办法粉碎那人的希望。”
“所以她情愿自爆神魂,也要挣脱那枷锁,神魂,才是囚阵的阵心。”酆涯淡淡地开口。
自爆神魂,两人均是一颤。
流休目露敬意,也畏惧,如果是自己处于那种环境,他敢如此决绝吗?
应该不能吧!
“果然,不是人人都能成就丹境。”他苦笑一声。
天幕消失,阆九川不顾这影石的出现会令多少人彻夜难眠,她那清越中裹挟着威严,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的声音,伴随着她以神魂书就的金色符诏,响彻了整个乌京,并且如同水波般,以京城为中心,向着更遥远的地方扩散而去。
“吾,阆九川,今证金丹大道,承天应命,正告天下:千年以前,澹台一族老祖,澹台无极冲境失败,为一己私欲,成就大道主宰,夺舍血裔,戕害弟子,盗运苍生,窃国自肥。今更堕入魔道,残害生灵,欲倾覆山河,至生灵涂炭,其罪罄竹难书,人神共愤。
今,吾以魂为铸,以符为令,召请天下有道高僧,诸山长老,凡具降魔卫道之心者,斩邪除魔,还世间朗朗乾坤,以正视听!”
“诏符既出,凡我正道同道中人,见符如晤,当同心勠力,诛邪卫道,敕!”
随着那一声敕字落下,那凝聚在空中的巨大金色符诏轰然一震,化作无数道细小的金色流光,射向四面八方,消失在天际,声震天下。
这一令,用她身为金丹道基真人的法力引动,可叫修道中人都能见符听音,心生感应。
符光消失的那一刹那,天下震动。
阆九川再看首要被魔气荼毒的乌京,那些双眼血红仿佛失了理智的百姓,她摘下了腰间经过淬炼更显神圣的帝钟,意韵震入钟体,铛的一声。
她粉唇一张,一段梵音入耳,是大悲咒,梵音混着钟体震颤出来的钟声,撞入世人心间,强行驱赶他们的心魔和戾气。
明明只是一人念经,可那经文,却是传至乌京四面八方,清晰地落入所有人耳膜中,有心性坚韧的人瞬间就清醒过来,看到自己的手,他们在干什么?
更有人在看到身边的尸体,发出尖利凄厉的尖叫,他们杀了自己的至亲和朋友,怎会如此?
随着钟声远扬,远在护国寺,主持大师念了一声佛号,迈步上了钟楼,亲自撞响了巨钟,又和着那传来的经文一起,诵念大悲咒。
功德咒经可驱散人心至暗至晦暗的心魔。
越来越多的人清醒过来,而笼罩在乌京上方的晦暗魔气,仿佛不敌经咒的功德正气,涤荡清散。
有人劫后余生,可在看到自己因为一时冲动所犯下的错,不由失声痛哭,痛不欲生。
流休和宫家主相视一眼,两人目露悲悯。
阆九川收了势,从虚空踏步而下,对二人道:“澹台无极我会去寻,但他所引起的乱象,就靠诸位道友镇压,澹台一族翻不起水花,玄族来说,就数宫家底蕴深,此事就交由宫家主你统筹。”
宫家主拱了拱手:“定不负尊上之意。不过国一日不可无君,如今澹台德不配位,能主持大局的所谓国师已经身死,澹台无极又隐匿,他们这一族也不能再妄想坐上帝位。可这大郸的政事却不能停,若无君主坐镇,人心浮动,只怕不用魔气侵蚀,就会因为争那宝座而大打出手,各有算计。”
“朝廷从前如何运转,如今也照常,我先找沈青河曾广川两位大人,让他们领着中书省六部摄政安邦,我已占算过,明主最迟明年就会现世,在这之前,就由大人们统领。至于会不会有人为己方谋利,我会以神识作令箭放于乾坤殿坐镇,谁敢以权谋私乱这天下,呵呵……那我就拿他们祭旗迎新君!”
她是金丹真人不假,但她不是真佛真菩萨不杀生,她要定邦,旁人乱国,凭他是谁,诛!
宫家主松了一口气,她刚刚露了那么一手,谁嫌命长去挑衅,估计有心思都得压下去。
“那你得抓紧时间,沈青河为了替你辩解顶撞澹台无极,被他杖了五十,哪怕有灵药吊着命,要彻底康复,并不容易。而且,他们家的人还判了流放,估计已经出了乌京在路上了。”
阆九川看向酆涯:“你这肉身正好是澹台老鬼的本体,你先在这皇宫当着主人,压一压那些人的气焰,我去去就来!”
酆涯:“……”
这是要给谁添堵呢?
第613章 打一巴掌,给一甜枣
一座皇城宝座,突然就失去了君主,没有定下继承者,等同群龙无首,这让满朝文武都愕然和无措,做官这么久,博览史书,纵观过去的朝代,也没这么乱的,就算有,也都是已经皇朝腐朽了,各方人马掀旗而起,而非像现在这么的突如其来。
胆小的都在瑟瑟发抖,胆大的,家里有权有势的,尤其是手握兵权的,都蠢蠢欲动,幕僚班子不停地建议,只是没等他们的心思反上一反,那座失去君主的皇城,就有人坐镇了。
坐镇的是酆涯,对于他和国师有点相像,他也没隐瞒,坦然这具肉身是那老鬼澹台无极的,阆九川和他合谋抢了,才叫老鬼千年谋算毁了一半。虽然他也不是很想用,但这具身体所存的气运,他还没用光,那就还能继续糟蹋,等完全没用再挫骨扬灰也不迟。
所有人心中却是想:所以是你们逼得那老妖怪发疯入魔吧!
但也只敢在心里蛐蛐,不敢说出口,谁叫人家会玩术,一言不合,来个勾魂摄魄怎么搞?
“青乙真人窥得天机,明君最迟明年就会现世,在此之前,朝政事务,仍由曾广川沈青河两位大人主领六部和中书省等理政。”酆涯冷冰冰地道:“多的就不说了,就是从前你们怎么办公,现在就怎么办,稳着大郸不乱,不出现各地贪腐,搜刮民脂民膏,叫百姓受苦受难的事出现,等着明主登基就是了。”
底下议论声嗡嗡的,这不就是说他们办事,等他人登基?
“敢问……”房太傅站出来,看向那气息冰冷,即便是人身,但也不怎么似活人的男人,一时不知怎么称呼。
尊者?
“我姓酆。”
“酆君。”房太傅立即接上,道:“敢问酆君,不知青乙真人所说的明主,乃是何人?”
酆涯品着这称呼,好像还蛮好听,但听到房太傅所言,眼神瞥了过去,道:“你们这些朝廷老狐狸,心眼八百多个,这么问,是不是想说这明主,是真人钦定,抑或是阆家人?”
他视线扫下去,眼神冰冷无波,坐在龙椅旁边上,身上黑袍再配以他本就自带的幽冥气息,令人胆寒。
说实在的,他若是当大郸的皇帝,无人敢不服,就这威势,一个眼神就叫人跪下了。
有的人还真跪下了!
“如果是酆君你……”
“闭嘴!”酆涯立即坐直身体,道:“本君是方外之人,真人亦是,等此间事了,自会隐世修行。这等俗世中事,是人间事,也是你们为官为臣之责。明主是谁,真人不曾言明,但必不会是阆家人。同样,紫微星君,有运有气,那人若真有明主之姿,自会一步一步地走到这个位置,受万人敬仰,也反哺这万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