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九川看着这位大伯,眼神温和却带着洞彻世事的清明,淡笑道:“大伯是担心,家族会因我而骄横,最终盛极而衰?”
阆正平点头,苦笑道:“自家人什么德行,我心里清楚,就没两个能拿得出手的。”
“他们也未必像大伯口中说的那般不堪,经此一事,他们也会渐渐成长起来的,敢拿起武器护家,就已经迈出了一步,最怕的是,遇事了只会躲在后头等救。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阆家人团结,就能拧成一股绳,有对抗风浪的力量。”
阆九川缓缓道:“大伯可知,何为真正的世族?非因一时权势,非因一人之力强推,真正的世族,其根基在于传承与德行。”
阆正平坐直了身子,仔细聆听。
“一个世族的诞生,得有根,亦有魂。根,是血脉延续,也是家学渊源,是足以让族人在乱世中安身立命,在盛世中开拓进取的底蕴。而这底蕴,包括财富、人脉、功法学识,但这些都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培养族人的能力与心性。”
阆正平点点头:“你所言甚是,纵观钱李杨三大世族,都是极重视族人教养和德行。”
“便是世族,也不是人人都能培养出德行教养,总有一颗两颗老鼠屎,这就要看族长的魄力和手段,合格的族长,有纵观全局并统领大家的魄力,不能仅仅因为嫡系传承,最重要的还是能力。一个没有能力的族长,哪怕是嫡系唯一,也不配当一族之长。一旦让家族遭难,便是他的罪孽。”
她说得语气深长,阆正平一凛,这话是说,选拔族长,不能任人唯亲,而是看能力,就跟选皇帝一样,若选中昏庸无能的,等待的兴许就是一族的倾覆。
阆九川看他听进去了,继续道:“再说魂,那是家族风骨,也是立世准则。要有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坚韧傲骨,有达则兼济天下的担当;更有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底线。这种风骨生成,即便家族遭遇重大变故,只要‘魂’不散,风骨犹存,一个家族便不会真正倒下,总有重振之日。”
阆正平心中一阵激荡,道:“我们阆家人,能生出这种风骨?”
“世族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形成的,三代为门,五代为阀,七代为家,九代为族,十二代方为世家,需要经历过无数风雨,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世族。”阆九川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说句自大的话,阆家的标杆,根魂,我都替你们立下了,能不能传承下去,成为那受人仰望的世族,却只能看阆家人的风骨能不能生成。”
“大伯,终有一日,我总会离去的,不是现在,也会是将来。若阆家自省自强,族人有风骨,阆家有魂,即便我离去,阆家也不会倒。所以,不想成为那昙花一现的爆发门户,就需从现在起定下族训,约束子弟,重教崇德,广积善缘,夯实根基,凝聚风骨。如此,阆家方可绵延不绝,受人敬重,而非人人提起只能说,那个只能靠仙人祖宗的阆家。”
虽然有这护法神,也是值得吹嘘和骄傲的,但能让名声更好听,何乐而不为?
第616章 欲化世为魔域,除非我死
阆九川不怕阆家人骄横,若真因她一人之故,依仗她的名头,横行乡里,攫取不义之财,自以为可凌驾于规则之上,那非家族之福,而是取祸之道。
当然,真这样烂泥扶不上壁的话,她也不会过多失望,这都是各人的因果和缘法。
她是阆家人出身又如何,她不会一直提携着身后的后辈而走,她已经做好了她该做的。
成为标杆,成为族魂,成为所有人仰望的存在。
她也会反哺家族,所以她点了灵,她还会留下一些修悟功法,将来阆家若有人有机缘入道,也可修炼,若想入世,也靠他们拼搏奋斗。
但她不会长久地守在阆家指点。
她哪怕成了金丹境,也不可能一直插手家族的因果缘法。
阆九川一番话,令阆正平醍醐灌顶,心中那点浮躁与隐忧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清晰的路径,他神色郑重地道:“我明白了,你放心,阆家,绝不会成为你的拖累,更不会行差踏错,辱没你的威名与阆氏门风,若有此子,就不配为我阆家人!”
诚如阆九川所说,标杆族魂她都立下了,一旦乾坤大定,天下太平,只要阆家不行差踏错,就不会有人敢欺到上门,只会示好,他们要做的,就是要守好心,为成为那顶尖世族而代代相承。
他和阆九川一边说,一边立下族训,阆九川也不用他执笔,自取了黄表纸,以符笔书写。
阆正平又喜又惊,喜的是这族训将具有极大的震慑力,惊的是,她事事准备周全,可见是在做好一去不返的准备。
他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该死的澹台无极,当真可恶!
阆九川忽地想起什么,暼向阆正平,道:“家中可有人认为国一日无君,当轮到阆家当家做主?”
阆正平一征,道:“啊,这谁敢想,没那么大的头戴那么大的帽子,谁?”
一个家族都没侍弄好呢,还敢肖想治理一国,反正他是不敢想的。
阆九川浅浅一笑,道:“没有最好,若无意外,明主最迟明年会临,阆家只需要遵我们刚才所说的行事就行,新的国主不会敢将阆家如何。”
“那是自然,有你在,谁敢这么不长眼?”阆正平又面露嘚瑟,下一瞬,他又敛了笑,道:“九娘,你害怕吗,可有信心诛灭那魔头活着回来,若是……”
他把若是干不过就逃吧的话给咽回肚子里。
说这个话,大概是侮辱了她的身份吧?
阆正平又感觉到了一个人能力多大,责任就有多大的沉重感。
“我会竭尽所能。”阆九川神色冷凝:“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心中自有浩然正气,可涤荡那魔气,虽死无惧。
安顿好家族未来发展,阆九川并未停歇,她知道,澹台无极绝不会坐以待毙,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通天阁内。
阆九川看着酆涯那明显憔悴了点的脸色,问:“怎么,朝中那些老狐狸不听话?”
咋一天就憔悴了呢?
酆涯神色冰冷,道:“他们敢,我倒是敬他们是个勇士。是一个事的结局总会一致的,他们非要吵个翻天,我可算是见到了文臣的嘴炮能耐,那要是一股力量,能把山巅骂倒塌。”
而这样的情况,做皇帝的要天天面对,好可怕。
阆九川忍了笑,道:“朝堂之上本就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习惯就好。”
酆涯立即摇头:“我可不想习惯,但愿这明主早日到来,你真的不知他是谁?”
“只要是明主,是谁对我来说有何重要,这江山我也不打算要,所以也不必费神去窥更多的天机。”阆九川淡淡地道:“只是明主走来的过程,百姓必有死伤,到时候又会有无数人家破人亡。”
她语气带了一丝悲悯。
“一将功成万骨枯,皇朝更替,哪有不流血死人的,尤其这更替还是彻底的改朝换代,又是在世间有魔现世的情况下,能快些稳着局面,已是大善,再多的,不能强求!”酆涯看着她,道:“便是金丹真人,也不能既要又要还要,一个小世界总有它的运数,你的存在,已经让它的气运指数增长不少。所以,不可强求!”
“我明白。”阆九川看着他和这具身体融合更进一步,气息也变得更加深邃,道:“你既用了老怪物的本体,你越是融合,他的神魂和这骨血的排斥必会加剧,他对死气怨念的渴望只会越来越渴望,你可能感受到他的所在?”
酆涯摇头:“他那盏血魂灯估计能遮掩他的气息,我感应不到,但魔气反噬之苦,他必要承受。而且他欲要冲击更高境界来应对你我二人以及天下正道的威胁,必会变本加厉将这世间变成死地,汲取更多的怨念死气和一切阴暗情绪来稳固魔功。”
阆九川颔首:“没错,凭他的性子,不会轻易放弃,哪怕你我已破他的大局,他必有备选计划,我想过他会选择夺舍我的肉身重新冲顶,但他选择入魔,欲化世为魔土,又隐匿不出,绝非怯战,只怕不仅仅为了报复杀戮,而是在筹备更大的阴谋。”
“我说过,入魔和夺舍你的肉身,并没有冲突,他如今可没有更完美的肉身栖身,金丹真人的灵体必是首选。”酆涯曲起手指击敲桌面,道:“修仙时代,人魔妖鬼各存,魔有魔域,最高主宰为魔皇魔祖,力量强大。假设,他是想借无边死气与怨念,强行凝聚魔域核心,以魂身合魔域,成为类似地祇般的存在,届时在这大郸疆域内,他将拥有近乎无穷的力量。”
这个猜测让阆九川一凛,将大郸变为魔域,那这片土地上的生灵都会成为魔,这个世界的天道同样会崩塌,到时候,主宰舍他其谁?
“他想化世为魔界,除非我死!”阆九川冷笑一声,取来三枚古朴的龟甲和几枚灵气盎然的铜钱,道:“凡有所图,必需天时地利,这天机,我得窥探一二!”
第617章 窥探天机,抽丝剥茧
成就金丹境后再施展大衍筮占术,对阆九川已不再话下,便是窥探天机,她也能抵那因果反噬。
她屏息凝神,将金丹之力缓缓凝于掌心,微微阖眼,把全副心神与冥冥中的天机相连。
直至万寂归空,她蓦地一拍桌面,放置在桌上的龟甲与铜钱被她击起,悬浮于掌心之上,随着她结印掐诀,那些龟甲铜钱激烈碰撞,钉钉铛铛地发出清脆而玄奥的声响,一道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来。
阆九川没睁眼,只利用神识窥视,快速推演着与澹台无极相关的因果命数。
酆涯没说话,只是在一旁将自己的气息敛得几近全无,使这本体的气和阆九川的神识相连,以便她看得更清楚。
片刻后,阆九川收势睁眼,微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
“如何?”
她掐着指诀,沉声道:“四月初四,子时三刻,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天狗食月,至阴至晦之时,他算的天时是这个。”
酆涯神色微沉,道:“那岂不是正值清明阴月?到其时,天下人都会祭祖和路祭孤魂野鬼,不但鬼门大开,万鬼出动,阴怨煞气最盛,他若发功,必会转化这些阴气为魔气,侵蚀活人生气,再凝为死魔之力,凝聚魔域核心。”
全阴之时月,适逢天狗食月,也是天地正气最衰弱的时刻,确实是最利他的吉时。
“不管他入魔还是未入,这都是他早就选择好的吉时。”阆九川说道:“所谓极阴而阳,全阴到了最盛,激发出正气,他会在这一瞬强登无极天。”
酆涯冷笑追问:“果然好算计,那吉地何在?”
阆九川摇了摇头:“天机混沌,且有晦气遮天,难以精确。但必然是一处死气极重,且与他因果极深之地。”
酆涯脑中有什么飞快闪过,想要抓住的时候,那一念又滑不溜手,根本无法抓住一点半点。
阆九川也在沉思,皇陵是他滋养本体神魂的吉地,想来他千年之前陨落的时候,也是落在此地,毕竟龙脊之上冲境,还能借助那浓郁的龙气,若是失败,还能借龙气护着破碎的神魂和肉体,重新滋养。
他也算计到了!
为此筹谋千年。
那他再登无极天,又会选在何地?
酆涯从通天阁的宝库中寻找一番,找出一张大郸的江山疆域图,手中一扬,那栩栩如生的江山图如同千里影画似的在他们面前展开,隐有灵气涌现。
阆九川道:“你还有这宝贝?”
“不知谁留下的,挺古老的了,和现在的疆域应该有一点出入。”酆涯看着那江山图,双手环臂而抱,道:“既是要聚核心魔域,定然需要死气凝聚之所,且是最浓郁之地,而非漫无目的寻一地,这疆域应该会告诉我们那地方是在何处?”
阆九川颔首表示认同。
她脑中飞快地推演,并且代入澹台无极的想法,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江山图,道:“他有一盏血魂灯,那灯古朴且不祥,必是极凶极煞之地蕴养出来的邪灯。血色魂灯,必浸过血,这天下,死人最多的,无非是瘟疫尸骨的埋葬地,还有战场……”
阆九川话音一顿,视线落在某一处,问:“你今日在朝堂上,可听到别的消息,诸如有没人要造反?”
酆涯说道:“最清楚澹台无极的是那个姓吕的大太监,已经被他杀了。有几个命令,是以血腥手段去镇压流民的,应该构不成极煞地。至于造反,南疆北疆那边各有一点异动,皇帝身死的事传过去,我想那些大将和藩王必会动。”
国无主,手握兵权的将领和藩王肯定会抓住这种机会,富贵险中求,谁先抓住先机,打下更多的城池,所掌握的兵就会越多。
“这里。”阆九川点了点江山图的一处:“每一个朝代更换,草原部落都会越过这道关口,这也是中原人必守的重要关口,不但千年来是战场,就是千年以前,也是一样,说它是古战场,死人最多的地方也不为过。”
而这千年,那片土地到底死过多少人,不计其数,只知道那片地,是红色的,哪怕日积月累有风沙侵蚀,也只形成红色沙土。
那到底是沙的颜色,还是血改变了土壤,不好说!
“烽火关?”
“如今叫八卦城。”阆九川盯着那个地方,道:“伏亓和三千伏家军,就是被拘在那烽火关,两百年来,不停地燃烧英魂,为澹台一族输送巩固气运。而这个八卦城的建造,是澹台一族开国老祖澹台敬规划的。我和宫家父子翻过史书,那时的澹台敬必定是听族中最有天赋的族人也就是澹台无极来指点建的。”
“或许这本身就是澹台无极自己建的。”酆涯眯着眸子道:“太极八卦,极阴生阳,不管阴阳,都对他大利。”
“没错,八卦城依着八卦图而建,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法,那根定魂柱本是阵眼,从一开始,他就为登无极天冲境做好了准备。”阆九川猛地问酆涯:“那个玉玺呢?”
酆涯眉梢一挑,领着她入了虚无境,将当初那个被将掣挖出来交给阆九川,又被她送到通天阁保管的玉玺拿了出来。
再次拿到青龙玉玺,阆九川心情复杂,当初她没来得及动对那根碑柱做什么,是将掣收尾并将它挖出来的,算是无意中的发现,没想到,它的作用,或者远不止他们所想的,作为吉祥瑞物压阵那般简单。
她感受着上面浓郁的经过无数朝代积聚的紫金瑞气,手一拂,玉玺金光一现,竟是浮现出一条光柱,直抵天际,光柱中隐有阶梯浮现。
阆九川和酆涯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天梯。”
以瑞金人皇龙气为天梯,以极阴生阳的正气冲击天门,入无极,成主宰。
阆九川沉默半晌,道:“有这种脑子,诚恳修炼千年,金丹如何修不成,何至于入魔?”
她虽不想承认,但澹台无极,的确是一个强劲的对手,只是,他走错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