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乙身子微微一僵,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嗯了一声。
澹台帝姬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眼皮一跳,沉声问:“你偷拿的?”
青乙吓得扯下一条鸟腿,悻悻地道:“也不是偷,我就是取来想拆解一下这阵盘的原理,没想到一番捣弄,它给炸了,哈哈,估计是放久了,不好使。”
澹台帝姬气笑了,睨着那烧鸟,道:“难道不是因为要捉九灵鸟?”
用法器阵盘去套鸟,是她会干的事!
她又检查青乙周身,除了衣角和头发有一点点烧焦,并没破损也没有受伤,不由眼神复杂。
那么大的动静,这阵盘都废了,她却几乎毫发无损,凭的是什么,自然是本事。
阿青才十岁,在这整个苍山,道术便已在师父之下,她修道,跟别人吃饭喝水一样简单,更遑论一点灵光即成符的天赋,太快了,也,太危险。
澹台帝姬下意识地想起一个无意中瞥见的眼神,激灵灵地打了个颤,喃喃低语:“慧极必伤,你不要进步那么快。”
“肾么?”青乙咬着一条鸟腿含糊不清地问,又扯下一片叶子把另一个鸟腿包了,塞到澹台帝姬手里:“粗。”
阿月是天上的皎月,是仙女,可不能脏了手。
澹台帝姬看着手上的鸟腿,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久久没下嘴。
她扭头看着吃得满嘴冒油的青乙,清亮的琉璃眸里流露出一丝羡慕,她若是阿青就好了,大概也会快乐的。
青乙吃饱,还取了花露饮下,躺在悟道石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澄蓝的天空,道:“阿月,外面好玩吗?”
澹台帝姬刚咬了一口肉,看向她:“你想出山?师父不允的,会狠狠罚你。”
五岁那年,青乙偷溜去山下,被师父逮回去了,关了禁闭,非要她把镇鬼阵里的两个厉鬼诛了,才放出来。
她记得青乙出来时,脸都是白的,手是抖的,身上混着浓郁的鬼气,但那双眸子,却是亮得惊人,师父又是什么表情呢?
欣慰又满意,唯独不见意外。
澹台帝姬那会儿不懂,现在她大概明了那个眼神,是肯定,也是断定。
断定什么呢?
澹台帝姬又想起师父的另一个眼神,心头颤颤,脸色略有些苍白,指甲抓在道石上,崩断两个。
青乙道:“道也在凡尘人间,游历方能勘得大道,苍山呆了十年,见山是山,见树是树,我进阶难有进取。”
“阿青,你才十岁,何苦要急?”澹台帝姬心中一紧,道:“根基不稳,登再高,也会掉下来的,你还小,别飞那么高。”
“你今日话挺多,平日你都是十句才回我一句,怎么了?”青乙忽然转了话题,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师父训你了?”
澹台帝姬苦笑:“你可见过他训我?”
他不必训,只一个眼神,就已经告诉她,他的不满和失望。
可青乙不同,她做不好,会训她,会打她,还会罚她,她很羡慕,因为这才让人觉得,她是真切存在的。
“那你怎么了?”
“我们长大了。”澹台帝姬答非所问,目光落在远处的青山。
长大了,想的也多了,看事看人,自有了不同。
“阿青,你还小,再等等。”澹台帝姬忽然盯着她,目光凝重。
青乙不解,升阶不好吗?
她还妄想着有朝一日大逆不道,打倒师父!
不过现在她还小,只待来日,长江后浪推前浪,迟早她会将师父这前浪推到沙滩上,嘻嘻,到时候他必然会不怒反笑!
毕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青乙双腿叠着,轻轻地摇晃,眼皮很快耷拉下来,发出绵长的呼吸声。
澹台帝姬看她睡着了,眼神复杂,双手结印,重新入定,却不知身边鬼灵精的丫头睁开了一只眼瞥她一眼,又闭上,然后神魂离了窍。
不让她下山,她离魂去,嘿嘿。
人间世,她来了。
第638章 番外 前世(二)
青乙离魂,其实不是头一回了,但她谁都没说,哪怕亲如师父,她也没说自己学会了元神离体,她自幼入道学术,自然知道离魂太久不行,若是弄不好,还会叫孤魂野鬼附身。
为了不让自己的小身体叫人觊觎了去,她不但常戴着百邪不侵的法器,还在手肘处也点了灵符,要是那些脏东西敢入身,灼死他。
青乙高高兴兴地飘下山,只是她这次不太走运,正缝鬼月,鬼门关并不严守,她遇上了百鬼夜行,看到她这个新鲜的魂儿,还是生魂,无不意外又惊喜,其中几个大鬼,顿时激动得红了鬼眼。
“身负大功德的生魂,大补之物,哈哈,今年鬼月,果然利我!”一个大鬼张牙舞爪地向她张开了狰狞的牙口,那阴森的鬼气,欲将她吞噬嚼巴个干净。
青乙不过十岁,托赖是严师教出来的,早就有过对战大鬼的经验,是以半点不惊,反而兴奋地冲了上去。
以魂斗魂,这打法,新鲜的嘞!
有些聪明的一看这小生魂面对百鬼不惧不说,还满脸兴奋,心头一咯噔,下意识地往后退。
果然,他们很快就看到了惨烈的一幕!
撕心裂肺的鬼叫声和嘶吼声,再有化作青烟飞散的大鬼,他们绷紧了魂,瑟瑟发抖。
“小天师饶命啊,我们没害人的。”有鬼跪了下来。
这凶小孩也不知什么来路,出手便是诛鬼的术数,明显就是道上的人,手段还凶残,他们也不曾听说有这样惹不起的人物啊!
青乙一边撕着手中大鬼的魂魄,问:“虽是鬼月,但鬼门关并未大开,你们组团儿出来是作甚?可是想为祸人间!”
她人小势却厉,哪怕是以魂魄行走,可神魂自带着煌煌正气,一声诘问,那些正气汹涌,仿似发出金光,让这些鬼魂又虚了几分,连忙解释:“我等不敢,是九幽酆君冥寿,我等是去拜寿的。”
“拜寿?一个两个的,都空着手,谁信!”青乙凤眸一瞪,道:“你们是欺我年纪小,睁眼说瞎话诓我。”
“小天师有所不知,自古酆君做寿,都是提前送礼,正日去赴宴请拜即可。”一个上了些年岁的老鬼道:“是以我等只需前行,受酆君荫佑赐福便是了。”
“看你们面露敬畏,这酆君很厉害吗?”青乙饶有兴致地问。
众鬼笑而不答。
厉害,如何不厉害,那是他们鬼中翘楚,有望成为仙家的鬼修,自然厉害。
“我还不曾见过冥寿是何等光景,你们带我一起去见识见识呗。”
众鬼心想,恐怕你有去无回!
之前那老鬼看一眼她身上的煌煌正气,还有淡淡金光护体,便道:“小天师,您既是生魂,恐不宜离体太久,还是归去吧。”
“啰嗦,前面带路!”回是不可能回的,她才刚刚出来呢,这次去悟道石也是特意和阿月出来三日闭关,大好机会,可不能就这么回去。
众鬼能咋办,良言不劝该死鬼,她非要去找死,那就去呗。
一众鬼重新上路,又见识了几幕其余的鬼看到这煞神时两眼放光,然后到被捶得魂飞的画面,都老老实实的不敢再造次,也都知道了这煞神的名讳。
没有名,只有道号青乙,乃是大郸当朝国师的亲传弟子。
师从国师,怪不得如此了得(凶残)。
可有一只鬼却恶毒地盯着青乙,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了。
青乙似有所觉,顺着那视线看过去,见是一个十来岁的男鬼,鬼面狰狞,对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却又隐忍着。
不是对她这带着功德的神魂觊觎,也不是别的,是纯粹的恨,这男子恨她,但她并没和他见过。
青乙是不会留这样存在的威胁在左右的,但也不会乱杀,既有疑问,问清楚就好了,她一下子就飘到那人面前,直截了当地问:“你我有何恩怨?”
她突然这么问,对方愣了一瞬,又看她身上汹涌的金光带着威慑之意,眼神忌惮,却也更愤怒了,脱口而出:“什么国师,都是道貌岸然的恶毒邪师,你是他弟子,也是一丘之貉。你这些金光气运,只怕也是抢来的?”
青乙一听就炸了,冲了过去:“你再说一遍!”
“啊!”她身上的金光过于炽烈,又在愤怒当中,愈发显得罡正灼热,被她一撞,像被阳火烧了,那人就被灼得惨叫出声。
所有鬼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傻了。
这,这小煞神跟个爆仗似的,说炸就炸了。
唯恐被殃及池鱼,纷纷往后退,也不敢上前帮忙。
“你辱我就算了,但辱我师父,我弄死你。”青乙掐着手诀引雷,双眼喷着怒火。
抢金光气运,她从不屑干这等邪门歪道,她自可修来,他凭什么这么说?
“你们就是一丘之貉,国师就是邪道,害我闵氏灭绝,我闵青峰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那闵青峰虽然被灼烧得魂体发虚却仍止不住叫嚣,张牙舞爪地伸出鬼爪去抓他。
青乙大怒,她师父受万民敬仰,岂是他能污蔑的?
她眼神一厉,法诀刚要打落,蓦地一股凶悍的威压骤然降临,她寒毛倒竖,腾地看过去。
煞气腾腾,糟了,不会是那个传说中的酆君吧?
“我道是谁在我的地头作威作福,原是个小道姑,好大的胆子。”那人一头墨黑长发,松松垮垮地扎着,一身藏青色长袍,眼神深邃,眼睛半眯时,那眼尾斜飞,极是冷厉。
众鬼纷纷拜下,口称酆君。
果真是他!
酆涯看到她掐的雷诀,一股浑厚阴森的九幽之力直向她的手冲去,冷戾若剑,青乙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地就向那道力量击了过去。
轰的一声。
所有鬼被雷火吓得四处逃窜。
青乙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露出忌惮来,这不是一般的大鬼,而是已经修得大成,堪称鬼王的存在。
酆涯同样诧异,不过十岁稚龄,就有此修为,人间灵气复苏了?
“你们,这是仗着鬼多欺人少?”青乙看着黑压压的一群鬼,还有不少对她露出不怀好意的恶意眼神,捏住了腰间的玉符。
一会要是打不过,先跑?
“难道不是你仗着一点修为欺负鬼?”酆涯饶有兴致地抱臂看着她。
“我与他素味平生,也不知哪里得罪了他,出言辱我不说,还辱家师,我焉能当无事发生?”青乙冷笑着暼向那个神魂虚弱的闵青峰,眼神凌厉。
酆涯冷冷地道:“小道姑,世间哪有无缘无故的恨?”
青乙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