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项如蓁,苍老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你以后的路会更加难走,如果遇到困难,还是可以来找我,我会尽我所能的帮助你。”
项如蓁点了点头,陆锦澜道:“您放心,不论以后发生任何事,我们都会守望相助彼此扶持,我永远不会让她孤立无助。”
凌知序含泪微笑着点头,“好,我要写两份退学通知,你们先出去等着。”
二人走出门外,屋门再次关上。
她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撩起衣摆跪在门口,准备最后一次聆听院长的训示。
其她学生不明所以的跟着跪下,片刻后,凌知序拿着两份纸张从屋内出来,开始诵读手中的文字:“皇家学院壬子年入学学生陆锦澜,恃才傲物,肆意妄为……”
凌知序念到此处,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忽听得几道门外来传来一声:“相尊大人到!”
凌知序停下了下来,学生们顿时窃窃私语。
“相尊大人?那位百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晏维津?她怎么来了?”
一道道门通传进来,声音由远及近,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只见一位身型高挺浑身精干近卫模样的中年女子越过拱门,声音高亢的喊了最后一声:“相尊大人到!”
凌知序忙上前几步,率一众学生跪拜,齐声颂道:“叩见相尊大人。”
陆锦澜随众人一同伏在地上,偷偷侧首一看,丞相晏维津从近卫身后闪身而出。
她看起来不到五十岁,瘦削的面上残留着岁月的沉淀与官场浮沉二十余年的风霜,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锐利如鹰。
她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周身都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度和不容冒犯的威严。
陆锦澜曾听赵祉钰说过,三尊之中,唯有丞相能称得起一个“尊”字,其余二者,都只能称为“大人”。
凌之静那般了不起,贵为定北侯,也只能称其为侯君,而非侯尊。
所有皇亲贵族加上朝中百官,唯有晏维津一人独尊。可见其地位尊崇,仅次于皇上。
晏维津如山岳一般压迫感十足的行至众人面前,对凌知序道:“凌院长请起,咱们内堂说话。”
她的语气温和平静,甚至称得上客气,可又透着一种不容迟疑的坚定。
凌知序忙道:“相尊大人请。”
众人微微抬头,这时才发现一个熟悉的面孔跟在晏维津身后。
人群中不知谁在悄声嘀咕:“晏无辛?她怎么和相尊一块来了?”
赵祉钰冷冷的勾了勾嘴角,意味深长的低喃:“是啊,她怎么来了。我还以为她躲了,不来了,没想到她搬救兵去了。”
晏无辛走到陆锦澜和项如蓁身边,调皮的眨了下眼。
“辛儿。”晏维津微微侧眸,唤了她一声。
晏无辛忙恭敬应声道:“娘。”
娘?
除了院长和赵祉钰,瞬间有无数人瞪大了眼睛。
“叫你的朋友一起进来。”
“孩儿遵命。”
晏无辛笑着扶起陆锦澜和项如蓁,“走。”
三人一同进了院长室,体贴的关上了门。
晏维津端坐正中,喝了口茶,看完那两份退学通知,忽而一笑,对站在一旁的凌知序道:“凌院长,你调查得不够彻底啊,这个事儿是她们两个做下的吗?”
凌知序回道:“她们两个是这么说的,至于真相……”
凌知序瞥了晏无辛一眼,“下官实在不知,请相尊大人指教。”
晏维津勾了勾嘴角,“我听辛儿说,是她们三个做下的。”
凌知序不解其意,心道:她说了就说了,你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凌知序老眼一转,开始打哈哈,“哦?竟然是这样。”
晏维津搁下那两份通知,敛起笑意,“此事孩子们是出于一片好心,希望朝廷能够公正的选拔人才。她们能有这份心胸和胆识,也是你们皇家学院教育有功,开除就不必了。”
“对外就说阅卷楼着火,把试卷都烧了,这一学年的成绩,按照这学期日常考试成绩,公允评定。”
凌知序听着这话身上冒冷汗,为难道:“相尊大人说的有理,可万一皇上怪罪下来……”
晏维津道:“我这就进宫,亲自去和皇上禀明真相。”
“其余大族若是不服……”
“让她们来找我。”晏维津说着神色从容的喝了口茶。
凌知序松了口气,“如此甚好,那翰林院那边……”
“我给她们打个招呼,你写明缘由,将往期的试卷放进去,给她们留个存档就是了。”
凌知序感激道:“那就麻烦相尊大人费心了。”
晏维津微微点头,“她们三人我带走了,你忙吧。”
她撂下茶盏,凌知序忙道:“恭送相尊大人。”
三人跟在晏维津身后,在众人恭送的目光中出了学院。
晏维津上了官轿,对晏无辛道:“我进宫一趟,你带着你的两个朋友回家等我。”
“是。”
看着官轿走远,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上了晏家的马车。
帘子一放下,陆锦澜和项如蓁立刻把晏无辛按住,“好你个晏无辛,你深藏不露,瞒得我们好苦啊。”
晏无辛冤道:“我早就跟你们说,我是个极其低调的人,你们有一个人信我吗?我可告诉你们,我考皇家学院是凭自己的本事,我一点也没麻烦我娘。我本来打算一直不说的,凌照人天天在我面前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我都忍了。我今天破例,是为了谁啊?”
二人嘿嘿一笑,捶腿的捶腿,捏肩的捏肩,“你当然是为了我们啊。”
陆锦澜笑道:“晏少娘辛苦了,你迟迟不来,我还以为你怕我训你呢。”
晏无辛硬气道:“当然有这个理由,我醒了一琢磨,我找过去和你俩汇合,你肯定要骂我几句,说什么让你看个人你都看不住,脖子上那么大脑袋白长了。我一想,我还是回家搬救兵吧,兴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项如蓁笑道:“幸亏你来得及时,你请来的这个救兵简直是天降神兵。对咱们来说天大的事儿,你娘几句话就摆平了。”
陆锦澜激动的夸道:“你娘是帅呆了酷毙了,简直无法比喻了,我对她崇拜极了。”
晏无辛:“什么意思啊?”
陆锦澜:“就是非常厉害的意思啊!她站在那儿,吓得大家大气儿都不敢喘。院长那会儿还说,啊你们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你娘一来,就把天补上了,你说她厉不厉害?”
晏无辛骄傲的扬起下巴,“那是自然,从我出生那年我娘就做丞相了。她身为百官之首近二十年,肯定是有本事的嘛。不过,这确实是件大事,一会儿我跟你们细说。”
到了丞相府,晏无辛开始绘声绘色的跟她们描述过程。
“我抢了匹马,鞭子都快抡冒烟了赶到家,门子却说我娘已经去上朝了。急得我立刻追上去,半路把她拦下来。”
“她看见我气坏了,说:‘你这会儿不是应该在上课吗?你不务正业,怎么跑回来了’。我说:‘天塌了,我惹了个大事。’”
“我把事情跟她一说,我娘看了我一眼,说:‘小兔崽子,我看不出你还有这份胆识’。我说:‘我两个姐妹现在还在那儿顶着呢,您要是不救我,我就自己回去跟她们一起认罪’。”
“然后她可能也觉得事关重大,立刻决定不上朝了,命人去宫里说一声,便改道来学院。”
晏无辛说完终于坐下喝了口茶,陆锦澜叹道:“那你娘真够宠你的,这么麻烦的事儿,说办就办。”
晏无辛连连摆手,“我娘六个女儿八个儿子,我是她最小的女儿,她最瞧不上的就是我。平常见到我不是训我就是骂我,总嫌我没出息不长进,沉迷男色。我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你刚进京那会儿,不是写了篇《将进酒》吗?把我的名字写进去了,我本来还挺高兴的给我娘看。结果她说这不就是云州来的那个风流才女写的吗?你俩当然能玩到一块了,你俩都好色。”
晏无辛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吐槽道:“她自己有十六个小郎,她竟然骂我好色。”
项如蓁笑而不语,陆锦澜笑道:“我看她不是嫌弃你好色,她是怕你只会好色。”
晏无辛摊了摊手,“谁知道呢?反正我的姐姐们都比我爱读书,都比我上进。我娘上次夸我,可能要追溯到我没记事的时候,夸过我哭声宏亮。对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咱们一起走,我怕她单独把我留下来,又要骂我。”
她们正聊着,家仆来报,“相尊回来了,请小少娘和两位小友到正厅说话。”
三人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衫,随来人过去。
晏维津见到三人,便道:“皇上没有怪你们,此事揭过,你们不要出去到处和别人说。”
晏无辛一愣,怪道:“皇上怎么会不怪我们呢?我们不是坏了她的事吗?”
晏维津勾了勾嘴角,“你说为什么?”
晏无辛歪着脑袋想了想,“孩儿想不到。”
晏维津嫌弃得瞪了她一眼,“蠢儿,说起闲话你是滔滔不绝,说起正事你是半句也没有,让你的朋友说说吧。”
晏维津朝陆锦澜和项如蓁招了招手,“你们两个到我跟前回话。”
二人老老实实站到她面前,项如蓁拱手道:“回相尊大人,我想皇上不怪我们,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来自然是看您的面子,二来她或许认可我们所做的事,所以愿意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
晏维津微微点头,“你叫项如蓁?”
“是。”
“我听辛儿提过你,你虽然出身贫寒,但是正直守信,读书上进,在学生中颇有威望。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雌出少年。”
项如蓁忙道:“相尊大人谬赞,我只是一个有些固执的学生。这次的事,若不是我的疏忽,也不会演变成败局,还要麻烦您来收拾。”
晏维津赞赏道:“话不能这么说,你小小年纪敢作敢当,已经实属难得,将来必堪大用。你刚才的分析都是对的,但还没说到点子上。陆锦澜,你来说说。”
陆锦澜道:“回相尊大人,其实我的想法和如蓁差不多。我觉得此事皇上轻轻放过,除了给您面子,另一个原因可能在事件本身。或许,我们并没有坏了她的事,而是顺了她的意。”
“哦?”晏维津抬眸看向她,“详细说说。”
陆锦澜道:“成绩造假这事由来已久,算起来,是皇上未登基之时便有了,属于沉疴旧患。不论是人才选拔还是官员任用,京中的皇亲世族都想插手,把自己的人放进去分一杯羹。”
“也许皇上对此早就不满了,但其中牵扯甚多,涉及到多方利益,她想管也不好下手。我们发现此事,纠正此事,也许歪打正着,办到了皇上的心坎上。她可能不生气,反而很高兴。”
晏维津连连点头,眼中流露出欣然赞许的目光,“你分析得很对,朝政恰如虬藤,盘根错节,多方势力互相掣肘,是极其复杂的。”
“这么大的国家,每天都发生很多事。有的事想管而不能管,有的事不想管却还是要管。将来你们入朝做官,身处其中,便能明白我今日的话。”
“今天这件事,皇上确实很高兴。如果不是因为前线突然来了奏报,她差点就要宣你们进宫了,不过以后你们还会有机会面圣的。北州的事办得不错,这次的事虽然没办成,也值得嘉许。”
说到此处,她忽然话锋一转,“可我还是要提醒你们一句,以后做事要再多想想,否则触怒天威都不知道。”
触怒天威?项如蓁不解,“您刚刚不说皇上很高兴吗?”
晏维津一笑,“有让她高兴的地方,她会高兴。有让她不高兴的地方,她便不高兴。喜怒之间,便是你们在过鬼门关。你们不妨猜猜,是什么让她不高兴?”
三人凝眉沉思,晏无辛喃喃道:“难道是因为我们明知故犯?”
晏维津面上看不出喜怒,“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