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如蓁回忆起旧事,情绪有些激动,不觉握紧了拳头。
晏无辛轻声道:“我们都恨贪官。”但随即补充道:“但肯定没你这么恨,你是忌恶如仇,我们……我们还是太懒了。”
项如蓁道:“你们不必像我一样,你们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没理由抛下一切去和那些恶人缠斗,何必拼个你死我活?但我不一样。”
“虽然我现在做了大官住了大宅子,夫郎在怀,衣食无忧,但我忘不了那些让我握紧拳头的日子。”
“我忘不了我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寒窗苦读,一路过关斩将,凭着一腔热血走到京城走上朝堂。”
“我甚至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她在期盼着我践行当初的承诺,打造一个太平盛世。官场清廉,百姓富足。即使如我一样出身寒微的学子,依然可以平等的争取一切机会……”
晏无辛忙道:“你这个想法太理想化了,几千年以后都未必能做到。你不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根本没有那样一双眼睛在看着你。”
“有!”项如蓁坚定道:“那双眼睛属于曾经的我,那时的项如蓁一无所有,只是一个偏远山村打猎为生的贫苦少年。”
“可她一直在期盼,期盼有一个英雌能够出现,给她一个律法赋予的清明世界。让千千万万个如她一样的人,过上好日子。”
“我要做那个英雌,就如我曾经所说,无怨无悔,至死方休。也许哪怕我有百年寿命,也完不成理想中的盛世大业。但我要去做,我要一直去做。”
“我可以死在奔赴理想的路上,但我不能因为贪生怕死、因为夫郎孩子、因为我的挚友担心,我就选择放弃。你们是这世上最理解我的人,这一次,我希望你们也能理解我。”
陆锦澜红了眼眶,开口时已经有些哽咽,“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要不你等两天,等我把手里的事交托一番,我陪你去。”
晏无辛擦了擦眼泪,“没错,我们陪着你,好歹放心些。”
项如蓁笑着摇头,“不必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出门还带两个伙伴?你们手里现在也有不少事,忙你们的吧,我会小心的。家里就劳烦你们照看,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
陆锦澜道:“家里这边你不用担心,你一走,我就让凛丞把雪卿接过去,到我府上待产。那边医师都是现成的,凛丞他们也有经验。可我还是更担心你,你带多少人去?”
项如蓁算了算,“皇上给我配了四个大内侍卫,我说人手不够,想让隋之带着一小队人马跟着我,皇上同意了。”
左隋之现在禁军营做校尉,她胆大心细。有她在,陆锦澜和晏无辛总算稍稍放下心。
晏无辛道:“我以协查的名义,从兵部再给你拨两百名精锐。为了以防万一,你到了当地,最好只用自己带去的人。”
陆锦澜道:“京城周边还好说,大不了派人送信回来,我们即刻过去。边关也好说,宋家军和赤诚军,都是你的强援。只怕是中间这段两不相靠,你要万分提防。”
项如蓁笑道:“知道知道,你们怎么公公爹爹的,这么磨叽呢?我会当心的。”
她瞥见陆锦澜放在桌上的条陈,“这是什么?”
陆锦澜差点忘了,“这是我写的关于普及科学种田的具体方案,本来想跟你讨论这个事儿,没想到你要出门。”
项如蓁一愣,“科学种田?何为科学啊?”
陆锦澜:“就是融汇各科目之学,总之就是一个融会贯通,更好做事的一种表达。讲求科学,任何事都能做得更好。”
项如蓁将条陈收起来,“好,那我拿着路上看,有了想法我写信给你。我要去科学查贪了,拜托二位不要愁眉苦脸。”
“我把锦澜送我的霸王鎏金枪带上,我再穿上金丝软甲。咱们可是沙场征战之人,那些不过是一群中饱私囊之徒,想杀我?也要看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陆锦澜叮嘱道:“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小心人家给你耍阴招。我这儿有一瓶解毒丸,你一定要带在身上。”
两人千叮万嘱,第二天一大早陆锦澜和晏无辛站在城外的青山上,目送项如蓁的钦差队伍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陆锦澜:“我有时真羡慕如蓁,她永远这么不顾一切,永远都能豁得出去。”
晏无辛笑了笑,“我看你也挺豁得出去的。”
陆锦澜摇头,“以前是,现在不能了。不过也很好,母父安康,挚友在侧,夫郎孩子热炕头,这也是我理想中的日子。”
晏无辛长叹一声,“唉,如蓁是个猛人,你是个狠人。只有我,这辈子其实就想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富贵闲人。要是没有你们,我才懒得理朝中这些乱糟事。”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策马回城。
陆锦澜笑道:“那你等等吧,等如蓁忙完了要忙的事,咱们三个带上家眷一同隐居世外。终日赏花斗酒,骑马打猎,岂不快哉?”
晏无辛哼了一声,“看如蓁这劲儿头,只怕到她不忙的那一天,我头发都白了。偏偏咱又舍不得,让她一个人面对这诡谲的朝堂。哎,我是舍命陪君子啊,为了陪你俩,我真是一片苦心。”
陆锦澜勾起嘴角,调侃道:“呦,晏大人又开始诉苦了。这是想让我请你喝酒,还是又看上我家什么东西了?”
晏无辛嘿嘿一笑,“要不说咱是知己呢,你把你这宝马借我骑两个月。”
陆锦澜不依,“又惦记我的马?我这马每天有专人伺候,可是我的宝贝。”
“咱比亲姐妹都亲,我还能害你的马啊?到了我那儿,我也让专人照料,保管给它养得白白胖胖的。”
“好吧好吧。”陆锦澜经不住磨,勉强答应道:“借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得给我好好的送回来。这马是我的心头爱,见不着我会想它的。”
“知道啦,我每天骑你家去,让你们见见,一解思念之情,总行了吧?”
晏无辛软磨硬泡,终于又骑上了汗血宝马。
下雪天上朝都不坐轿子,为了展示这宝贝马,天天东奔西跑。
*
话说,项如蓁离京后,时有消息传来。
不到一个月,她的尚方宝剑已经斩了十七个人了。
其中有借各种由头,骗取朝廷拨款,中饱私囊的官员。也有参与分赃,一同合谋的当地富绅。
据说同行的办事人员,抄家都抄出了丰富的经验,抄出来的东西运到京城,一丁点磕碰都没有。
国家虽大,人与人之间却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京外的贪官污吏和朝上的大臣,其实也能扯上关系。
一来二去,便有人按捺不住,参奏项如蓁。
“皇上,您可不能不管了。项如蓁她成了项如疯,她查一个抓一个,抓一个杀一个,她……她简直杀红了眼。若由着她这么杀下去,必使朝野动荡上下不安。皇上,你快将她召回来吧。”
赵敏成:“这个项如疯……啧,都让你给我搅合糊涂了。这个项如蓁做事是有些生猛,诸位大臣,你们怎么看?”
陆锦澜和晏无辛交换了个眼神,你先说?还是我先说?
陆锦澜抢先一步,“回皇上,臣以为没什么不妥。项如蓁的品行您是知道的,此人刚正耿直,她所查办之人虽多,却都是为朝廷查办,按法度执行。”
“据臣所知,自从她接收户部后,查办了几百人。不论她查谁办谁,都不是为了泄私愤,对事不对人。所查之事,有理有据,一切记录在案,办得十分翔实。”
“诸位大人若不信,待她回来,大可翻看卷宗,核对人证物证。”
“既然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没有一个无辜,就不必大惊小怪了。莫说杀了十七人,便是杀了一百七十人,也是为我朝清理蛀虫,做了好事,有何不可?”
“人头落地,而后便是抄家起赃。户部亏空已久,如今一车车钱财运往京城,国库日渐充盈,有什么不好的?”
“有人若因此不安,该反省自己。清白者,自然无惧。不安的人,大概是做了亏心事,怕刀砍在自己脖子上。”
那人才刚提起参奏的话茬,就被陆锦澜夹枪带棒的怼了一通,只得熄火。
项如蓁在外面放手大干,陆锦澜和晏无辛就在朝上为她守住舆论场。
如此反复几遭,转眼便到年下了。
这日,陆锦澜和晏无辛下了朝,一同回到忠勇园。
刚到府门口,凛丞便带着怀星,笑吟吟的迎上来,“我就琢磨着你们该回来了,已经命人备好了热茶和酒菜。二位大人快换了衣裳,用膳吧。”
陆锦澜将马鞭丢给仆从,随手解了披风递给凛丞,笑道:“我和无辛刚想在路上说起来要吃烤肉,你让人准备好炭火和烤肉的篦子,再切两斤上好的五花肉,我俩到我屋里吃。”
凛丞一叠声应着,急忙吩咐下去。
不一会儿,两人便脱去厚重的冬装和官服,穿着轻便的常服,围着火炉烤着滋滋冒油的五花肉。
手边方桌上摆着丰盛的酒菜,厨房很快又送了切好的鹿肉、牛肉、羊肉来。
屋子里的地龙足够暖和,二人两杯温酒下肚,便挽起袖子,解开颈口的扣子,热出了汗。
晏无辛掐指一算,“还有半个月就过年了,我估摸着二十七八,如蓁就能赶回来。”
陆锦澜哼笑一声,“别提了,如蓁昨儿来信说,她可能要晚点回来。虽然查办一切顺利,但她返京时要杀个回马枪,查漏补缺一下。”
晏无辛哈哈一笑,“这个项如疯,真是疯了。我要是贪官,我只求速死,下辈子都不敢贪了。”
陆锦澜叹道:“如蓁这一去,收获可不小。已经补回来两百万两银子了,回头再把赃物换了钱,户部的亏空就补得七七八八了。可她这一趟,树敌无数,只怕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等着抓她的错处。”
晏无辛道:“如蓁做事细心,又严于律己,一般人还真拿她没办法。”
陆锦澜道:“我看,不仅她要严于律己,我们也要格外小心。咱们三个已经够扎眼了,有些人拿不到如蓁的错处,兴许就要往她身边的人身上盯。”
“马上过年了,会有不少外地官员进京,京内官员也会频繁走动。从前咱们是学生,做什么都无所谓。如今身居高位,还是谨慎些好。”
“我看,咱们干脆放出风去,今年不收重礼。但什么都不收,未免显得不近人情,我府上只收些吃食,哪怕是干菜、腌肉、蘑菇之类的东西,也比金银好。”
晏无辛连连点头,“那你只收吃食,我就只收美男。反正皇上也赏过我美男,我收这个不犯毛病。”
陆锦澜笑着与她碰杯,“如此甚好。”
两人正说着,洗墨在门口道:“少主,府外来了个姓黎的户部主事。她说她是项大人委任的,项大人走时说如果遇到了事,可以来找您和晏大人。她出了件天大的急事,实在没有办法了,不得已来求见二位大人。”
陆锦澜一笑,“你看如蓁,人在外面,还给咱们留作业。”
她对洗墨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身材肥胖略显憨厚的中年女子躬身进来。
她迈过门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下官户部主事黎劲草参见陆侯、参见晏大人,下官已经走投无路,求二位大人救我!”
陆锦澜吹了吹筷子上油脂四溢喷着香气的肉块,淡然道:“天又没塌,你哭什么?说说怎么回事儿。”
第111章 你才是她真正的母亲……
黎劲草擦了把眼泪,哽咽着说明了事情原委。
原来项如蓁离京前,将有些快办完的案子交给她来收尾,其中有一案涉及一位已经告老的官员。
此人姓钱,也爱钱如命。在任上时挪用了一笔款子,去向不明,被项如蓁揪了出来。
项如蓁在时,这人还算老实,有认罪的态度。可项如蓁一离京,姓钱的便变了脸。
黎劲草几次去催款,姓钱的非但不给,还派人到黎劲草她娘卖炸糕的摊子上留了两百两银子,藏在装面粉的桶里。
老太太年迈老眼昏花,过了一夜才发现。
再想还回去,人家当然不肯收,非说那是送给黎劲草平事的钱。逼着她把案子抹了,不然就要告她收受贿赂。
黎劲草越说越委屈,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气道:“姓钱的欺人太甚,我道理也讲了,求也求了。我娘自责地都要上吊了,那厮就咬死了说,钱是我要收的。”
“下官现在跳进海里都洗不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案子还没法办下去,项大人回来非骂死我不可。”
她哭得稀里哗啦,晏无辛却被气笑了,“我说黎大人,你有点出息行不行?二百两银子就把你逼成这样?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
“你一个月俸禄不到三十两吧?你干脆就认了,把钱收了,事儿交给别人继续办。你呢,去蹲三个月牢房,出来还倒赚了一百多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