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厅门大开着,一个守山门的姊妹从姬云铁树身边飞奔而过,高声道:“报!启禀盟主,官府派人送来了回信。”
姬云铁树望去,只见陆二端坐椅上,略一伸手,身侧几人便连忙将信件传到她手里。
陆二展开瞧了两眼,便将信件摊在桌上。在她起身的刹那,众人纷纷离坐,随着她移至桌前。
几位当家的如众星捧月般将陆二围在中间,连被她揍了一顿还在养伤的尤順都老实地站在一旁,低眉俯首,莫敢不从。
陆二仿佛对这一切习以为常,从容指点江山,淡定挥斥方遒。
她绝不是一个侠客,侠客不会有执掌乾坤的气魄。她也绝不是一个书生,书生不会有争领天下的胆识。
她应该是皇帝,她也只能是皇帝。天下间这样的人何其罕见,怎么可能有两个?
陆锦澜就是陆二,陆二就是陆锦澜。
姬云铁树暗自惭愧:我眼力太差了,她不穿龙袍,我也该认出来,怎么就给她糊弄过去了呢?对了,还有那位晏三侠……
姬云铁树的目光在议事厅里搜寻了一圈,看到了在人群之外,倚在柱子上悠闲撩弟的晏无辛。
送茶水的水生相貌清秀爱脸红,晏无辛将咬了一口的红苹果递到他嘴边,非要他吃。
水生小小地咬了一口,晏无辛不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水生的脸顿时比苹果还红,抓起茶盘,飞似得跑了。
晏无辛得意一笑,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靠,咔哧咔哧的吃苹果。
姬云铁树心下暗道:此人超然物外,逍遥自在,还颇为好色,应该是晏无辛没错。
这两个人胆子太大了,怎么跑到反贼窝里来了?山上莽妇居多,常常冲动行事。万一被人发现,她们可不管皇上不皇上太尉不太尉的,二人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皇上真是敢作敢为,可隐瞒了这么多天,最后要如何收场呢?山上的人大约都被这二人骗了,那个一直力保她们的徐琳,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她正如此想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你看什么呢?”
姬云铁树回头一看,不觉吓了一跳,因为说话那人正是徐琳。
姬云铁树定了定神,反问道:“她们在里面议事,你怎么不进去?”
徐琳道:“盟主让我在外面等着。”
姬云铁树忙问:“等什么?”
徐琳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等什么,她没说。你来这儿是有什么事吗?”
“我……我本来想见见盟主,跟她聊几句闲话。见她忙着,便算了,等她得闲了再说吧,没什么要紧事,我走了。”
姬云铁树说没事,徐琳却不信。
徐琳见她神情凝重,心事重重,实在不像没事的样子。
更何况她刚刚可以下床,腿上还有伤,便急着匆匆赶来。一头的汗尚未消散,怎会无事呢?
“等一下!”徐琳福至心灵,猛然想道:“你若是来见盟主,那盟主让我等的,恐怕就是你。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姬云铁树微微一笑,“我知道的,都是人家让我知道的。我还没问你,老徐,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徐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意味深长,“该知道的我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便不知道。其实,这世上的事儿颇为玄妙。聪明人都应该谨记,天机不可泄露,一切自有安排。”
话音未落,忽听廊下传来一声:“你们在说什么绕口令呢?我怎么听不明白?”
二人俱是一愣,竟然谁都没察觉到姬云六在廊下睡觉。幸好二人说得隐晦,以姬云六的头脑断然听不出什么。
姬云六伸了个懒腰,来到二人中间,“什么天机啊?跟我讲讲。”
二人对视一眼,正要开始瞎编,陆锦澜从厅内出来,轻咳一声,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陆锦澜对姬云铁树道:“你的腿刚好一些,不要长时间站着,进去歇一会儿吧。”
姬云铁树忙道:“多谢盟主关怀,我……我刚刚见过元真,我这个弟弟是族中年纪最小的孩子,从小我们这些比他年长的姐妹兄弟都宠着他,把他惯坏了。他如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盟主海量汪涵。”
姬云六在一旁听得疑惑,“师姐,你怎么这么外道?从元真那论,盟主还得叫你一声姐姐呢!自家人,干嘛这么客气?”
她说着搂住陆锦澜的肩膀,“盟主,我说得没错吧?”
姬云铁树看得直拧眉,“老六,不要跟盟主没大没小的。”
陆锦澜一笑,“不碍的,大家都随便一点。老六说得对,自家人不必外道。你如今既然好了,也该多出来走动走动,参与些盟中事务。以后,还有许多大事要你做呢。”
姬云铁树忙道:“多谢盟主赏识。我自开蒙以来苦读诗书,愿将毕生所学尽付天下,追随圣明君主成为治世能臣是我的理想,从未变过。”
陆锦澜笑着点头,“那你今后跟我吧。”
姬云六愣了一下,悄声提醒:“她说的圣明君主是另一个姓陆的,你又不是皇上。”
陆锦澜轻笑道:“殊途同归,差不多。”
姬云铁树恭敬道:“我愿随您左右,效犬马之劳。”
姬云六:“啊?可我们还在造反呐。”
刚说完要追随明君,现在又追随反贼了?姬云六脑筋有点打结,实在想不明白。
陆锦澜笑道:“官府已经发来告知书,知府大人正在向朝廷请旨。圣上贤明,政策必然有望调整。老六,也许过几天我们就不是反贼了。”
大家说着进了议事厅,等到散会时,晏无辛把陆锦澜拉到一旁,低声问:“下封信什么时候来?能不能快点?”
陆锦澜道:“三天后,这个时间是按皇上半路接到消息,立刻批复算的。已经够快了,总不能昨儿请旨,今儿就出结果吧?八百里加急都没这么快,过于迅速会让人起疑的。”
见晏无辛眉宇间有些担忧,陆锦澜忙问:“你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晏无辛不确定道:“别的倒没什么,就是那个尤順。我发现他老盯着你,那眼神阴森森的,配上他那张脸,跟鬼似的,看得人浑身发毛。你说他闷不吭声的,一天到晚琢磨什么呢?”
陆锦澜想了想,“我和他已经没有利益冲突了,他不该坏我的事。除非,有什么隐情。这样吧,你找机会下山,让让章思远试着查查尤桑族底细,别是我们遗漏了什么。”
“嗯。”晏无辛点头答应,忽然又道:“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他盯着你跟咱们的事儿没关系。”
陆锦澜怪道:“那他为什么盯着我?”
晏无辛道:“暗恋你呗。”
陆锦澜噗嗤一笑,“你怎么不说他暗恋你啊?”
晏无辛道:“我没打他啊!你不知道,有种男人跟寻常男人不一样,倔驴似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喜欢能降服他的女人。那天要是我把他打吐血,他说不定真就从此爱上我了。可惜他长得丑,给我我也不要。”
陆锦澜白了她一眼,“我也不要。”
*
自从陆锦澜完美适应本土生活后,已经习惯性把男人排除在干扰因素之外。因为他们手中既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在牢固紧密完整的女尊架构里,他们压根成不了任何事儿。
男人聚在一块堆能干什么?未出嫁的男人聊聊爱情聊聊对未来的向往,聊聊自己想嫁给什么样的女人;出嫁的男人聊聊孩子聊聊如何拴住妻主的心,聊聊谁家妻主大方谁有好福气嫁的妻主会疼人;老了的或者守寡的男人聊聊这无可奈何的一辈子,聊聊下辈子的期盼,如是而已。
世界像是一艘船,在这里,开船掌舵都是女人。男人们既不知道船会开向哪里,也没有参与航行的资格,更没有翻船的本事。
他们生活在女人掌控的世界里,似有若无的存在着。如果想脱离这种掌控,只有一种办法——跳河。
在这样的世界里,陆锦澜安然享受着作为九五之尊的幸福生活。遇到漂亮的男人,她还愿意多看两眼。遇到尤順这样的,她都懒得仔细瞧。
可万万没想到,尤順这个丑男还真的给她添了宗麻烦。
这天陆锦澜正在和晏无辛说话,二人盘算着,官府的第二封告知书一会儿就该送到了。
皇帝仪仗和礼乐司这两天也差不多赶到,眼瞅着要功德圆满了,三当家匆匆赶来,“启禀盟主,不好了,二当家的把皇上的两个夫侍抓到山上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第145章 又多了一个情敌
陆锦澜脸色一沉,让三当家前面带路,一行人快步赶去。
一路上步履匆匆,晏无辛快步跟着,悄悄拽了陆锦澜一下,低声道:“你不是说蚩澄回家去了吗?尤順从哪儿抓来的两个夫侍?别是有假。”
陆锦澜看了她一眼,“不会有假,另一个八成是你家怀星。”
晏无辛愣了一下,咬牙痛骂,“他爹的!老娘的夫郎他也敢碰?尤順这个贱人,我非打死他不可。”
二人怒气冲冲赶到大厅,果然看到许闰年和怀星被绳子绑着,还被毛巾堵住了嘴,身上沾了些土,脸上蹭破了皮,受了点轻伤。
见到陆锦澜和晏无辛赶来,许闰年和怀星鼻子一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尤順正在和诸位当家的炫耀,讲他如何听说新平府里来了两位皇家夫侍,如何跟踪尾随带人将二人抓上了山。
忽听门外通传:“盟主到。”
尤順连忙转身笑着迎上去,“盟主,我抓了陆锦澜的两个夫侍给您……”
啪!
他话未说完,一记响亮的巴掌已经甩在他的脸上。
尤順怔了怔,捂着脸,眼眶微红,不甘地低下了头。
众人不敢言语,只见陆锦澜沉着面色入座正中,黑眸寒凉如冰,沉声道:“跪下。”
尤順登时跪倒在地,委屈道:“属下不知犯了什么错,惹盟主动怒,请盟主指教。”
陆锦澜微微俯身,冷声逼问:“我且问你,谁让你自作主张,私自抓人?”
尤順忙辩解道:“启禀盟主,我是想为您分忧。官府发了一封告知书后,便杳无音信,谁知道这是不是官府在故意拖延?”
“碰巧我今日下山,探知到陆锦澜的两个夫侍已经先行抵达了新平府,于是便将他们擒上山来。”
“盟主,只要我们有这两个人质在手,不怕陆锦澜不答应咱们的条件。”
陆锦澜眉头紧拧,“蠢货,你以为陆锦澜是什么人?她平生最讨厌受人威胁,你以为抓了她的两个男人,就能逼她就范?这样的男人她有二十几个,有什么稀罕?”
“你这么做,非但无益于我们和官府的谈判,反而会适得其反。”
“你身为二当家的,不尊盟主号令,肆意妄为。本盟主不能容你,立刻交出你的当家手令。”
此话一出,尤順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盟主,我是一片好心啊!请您从轻发落,给我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陆锦澜冷哼一声,“是否出于好心,你心里有数,本盟主自会查明。在此期间,收回你在盟中的一切权力。你给我好好反省,再胡作非为,盟规处置。”
十八族会盟以来,尚未动用过盟规。褫夺手令是奇耻大辱,连所属族人也会跟着抬不起头。
想到尤桑族一众族人,姬云曜轻声道:“二当家的恐怕只是一时心急,没沉住气。虽有不妥,但两位夫侍只是受了点轻伤,没有铸成大错,盟主可否考虑让他戴罪立功?”
陆锦澜不以为然,“若是他已经铸成大错,此刻我要的便不是他的手令,而是他的人头。”
于是姬云曜闭口不言,四当家的平日和尤顺关系不错,此刻便为他求情道:“二当家的自作主张,的确该罚。可人已经抓了,只怕官府此刻已经得了消息,要拿咱们兴师问罪。咱们委曲求全,也未必有好果子吃。不如索性放弃归顺这条路,反贼做到底算了。”
陆锦澜看了她一眼,“四当家的,盟主事务该由谁来决策?”
四当家忙回道:“自然是由盟主决策。”
陆锦澜冷笑一声,“谁是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