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还没大婚,明珠和大阿哥势头正旺,毓朗、鄂缮这一批自己提拔起来的侍卫没长成,索额图这人不管是太子还是康熙,眼下还真不能说扔就扔了。所以训归训,训完了胤礽又主动往回找补。
胤礽这话既说到索额图心坎上去了又给他留了脸面,知道你是嫉妒毓朗,但我也知道你的能力和本事。
索中堂什么地位他毓朗又是什么地位,你索额图是我太子党的肱骨核心,他是在毓庆宫陪着我玩儿的贴身侍卫,你眼红嫉妒他实属庸人自扰压根没必要。
“太子爷明鉴,老臣对太子的忠心日月可鉴!”
告状告成这个样子,索额图这张老脸已然是没地儿放了,现在太子还愿意给他一个台阶,索额图不管心里怎么想都得先连滚带爬就着台阶下来再说。
人前风光无限的索中堂进毓庆宫时还气势如虹,出来连脊背都微微往下弯了有些。高来喜怎么殷勤谄媚把人迎进来就又如何把人送出毓庆宫,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站在毓庆宫门口看着索额图走远的背影,一向满脸笑容的高来喜脸色有些说不出的凝重。
毓庆宫的人对索额图的态度跟太子一样,嫌恶他现在的跋扈没分寸,又还要依靠他在朝堂上的权势和威望。
人人都希望索中堂能守好分寸善始善终,可人人又都已经能隐约看到这位中堂大人的前路,怕是好不到哪里去了。
索额图越走越远,最终连背影就瞧不见了。高来喜转身往毓庆宫宫门内走,一边走一遍嘱咐身边的太监:“明儿个毓大人回来,找个利索些的小太监把毓大人的值房收拾出来。”
“高公公放心,今儿一早就收拾好了,这种小事哪用您来嘱咐啊。”
宫里人都捧高踩低,管他什么官职什么中堂,在主子跟前讨喜受宠的那才是一等一的红人。毓朗升为一等侍卫之后就重新分了个单独的小值房,这人还没回来屋子就已经给他先收拾好了。
索额图的忠心是不是日月可鉴不好说,但他从毓庆宫出来没多久,乾清宫暖阁里康熙就已经知道今儿毓庆宫发生的事。
“索额图这个老匹夫越老越糊涂,连个小毛孩子都不如了。”
康熙嘴里的小毛孩子自然是毓朗,这次召见毓朗是临时起意也是故意试探。再有三个月太子就要正式大婚,到时候太子妃入主毓庆宫,整个石家和石家的势力也会正式下场,把本就复杂的态势搅得更加浑浊。
他得亲自看看牵在太子和石家之间的这根线到底长得怎么样,要是是个糊涂人说不得就得先下手给除了。
没想到结果还不错,毓朗回禀的话比康熙预料中的还要详尽,儿子也确实老老实实准备大婚、日日上朝天天读书,没说过不该说的话也没见过不该见的人。
顶多就是抱怨老大和明珠一党总没事找事烦人得很,这点子抱怨康熙还是容得下的,也正是有这些不痛不痒的抱怨,才让康熙对毓朗这个赫舍里家的侍卫更加满意,知道忠心该用在什么地方,比索额图懂事多了。
“万岁爷和太子爷的宠信太惹人眼红,主子爷爱用奴才,奴才就恨不得伺候主子爷一辈子。明日若是有旁的太监比奴才更能干更得用,奴才肯定也嫉妒。”
这事就该往索额图小心眼上靠,别的什么忠心不忠心最好是提都不要提,太子本来就没事别再莫名其妙琢磨出事来。
“你这奴才心眼也小,只有这胆子够大,什么话都敢在朕跟前说。”
“奴才的话只敢跟主子说。”
明知道梁九功是拍马屁,也知道梁九功是维护太子不想让这事再莫名生出别的事端来,但康熙也愿意随了他的心意。儿子马上就要大婚娶妻了,有什么天大的事也等太子大婚之后再说吧。
宫里这些谁也不说但谁都看在眼里的暗流涌动毓朗暂时还不知道,索额图进宫告他状的时候,董鄂家正带着德成和媒人一起上门来。
两家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董鄂家的聘礼是今年春上就从荆州出发送来京城,福璇的嫁妆也都准备妥当,今儿上门算是让德成这个新郎官来露个面认认门。
等过了今儿,德成还得张罗把董鄂家的老房子收拾出来把喜房布置好。董鄂家地方小留在京城的奴仆也少,要办婚宴得从外面请人回来做席面。
做席面的厨子、帮工、成亲当日要用到的帮闲甚至是后厨帮忙上菜洗碗的婆子都得一一安排,不趁着今儿过来一趟后头就更没时间了。
下回再见就该是赫舍里家往董鄂家送嫁妆,之后成亲回门把该走的礼数都走完,董鄂家就能带着福璇回荆州了。
董鄂家的人进门就被带去正院佟佳氏那儿,沈婉晴这边知道这是但没动,沈婉晴都没动毓朗更不想动,明儿又要进宫他心里跟猫抓一样正刺挠着,说不上多不想当差入值,可也绝对没多想进宫去。
对此沈婉晴心里笑话他就是不想上班,今儿对他来说就是星期天的晚上,最后一点儿好时光总觉得什么都想干可又什么都干不成,就像赖在屋里床上不动弹,谁让他干点什么事他都觉着是浪费了这一天的时间。
所以他爱怎么赖就怎么赖,毕竟他才是这个家里按时按点要出门去上班,还得白班夜班来回倒的那一个。
沈婉晴就领着芳仪西厢书房这边看中秋节前的账目,芳仪主要负责看,沈婉晴主要负责吃零食摸鱼。
正院的嬷嬷过来请人的时候,沈婉晴嗖一下就拿团扇把自己的脸给遮住了,芳仪抬头去看窗外站在院子里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嬷嬷,无声地朝她哥哥待的那边努努嘴,意思是让人先去找毓朗。
“你就这么把你哥给卖了啊。”
“那天嫂子在正院跟小姑姑发了那么大的火,今天应该不想理董鄂家来的人吧。”
那天沈婉晴在正院跟福璇撕破脸的事芳仪当然也听说了,那天晚上钮祜禄氏就高兴得多吃了两碗饭。
她当时就跟芳仪说,这家里老太太最偏疼福璇,沈氏得罪了福璇就是开罪了老太太,用不了两天老太太肯定要想法子收拾沈氏,还专门嘱咐芳仪第二天不要往沈婉晴这边来。
自己这个额娘佛没念出个名堂,性情却是越来越歪了。从去年到现在只要沈婉晴做点什么事,她就私底下盼着沈婉晴做不成,沈婉晴做成了她那叫一个难受啊,都没法说了。
芳仪从劝到渐渐麻木再到现在连说都不想多说半个字,第二天照旧过来跟着沈婉晴学管家学看账。
这都三四天了,没见着老太太那边为难大嫂,反而小姑姑被禁足在正院后罩房那边不准出来,这事到底谁赢谁输自然也就不必多言了。
“那也不是,董鄂家以后是咱们家的姻亲,荆州那地方虽然不比京城繁华但也是交通要塞。咱们家能在那个地方有亲戚是好事,说不定哪天你嫂子我又想往那边做买卖了呢。”
只不过今儿董鄂家来的人里有董鄂德成,福璇再怎么闹人家是小姑姑,董鄂德成就是未来的小姑父。这人还是先让毓朗去会一会,看看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再说吧。
第86章
“姑娘, 要不还是去前面看看吧。”
“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被沈婉晴教训成那个样子,这几天便是佟佳氏不给福璇禁足她也不会出去, 太丢脸了。最重要的是她至今想不到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能让沈氏这么对自己。
之前家中二嫂那么欺负东院, 沈氏再如何要把掌家权抢过来也都还顾及二嫂的脸面。后来二哥外任二嫂一个人守着西院, 沈氏更是半分也未曾亏待。
那时候福璇就看明白了,沈氏这人能干脾气大但性子不差,尤其同为后宅内院的女子她从不下腌臜手段去害, 便是要争要抢也都是明火执仗来硬的。
正是因为这样福璇才会起心思从她手里要人, 她想着就这么一回了她应该要体谅自己。荆州那么远那么偏僻,自己去了手里没几个能干人怎么能行, 那些田产铺子难道都得自己费心管着?
家里这些管事掌柜都是在沈氏调教好了的, 自己带过去到了地方就能用。他们能干自己省心,日后没有什么麻烦事找娘家办, 那是不是也是给沈氏省去许多麻烦。
这话说出来似乎蛮有道理, 但这道理只能站在福璇这边来论,要成全她这个道理就得别人割肉。
福璇这么抱怨一旁的丫鬟就安安静静的听着也不说话, 伺候福璇好些年了, 这个主子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她比老太太还了解。
她认定了的事别人劝不了,还不如省些口舌省些精力, 她不愿意去前面露个面那就不去, 耐心听她把已经说过不下十遍抱怨大奶奶的话说完, 才转身出去往正院去。
主子不去她得去,回头等董鄂家的人走了主子肯定又要问自己去没去看,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要是自己说不上来这主儿又该嫌自己不机灵不会办事了。
好在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过到头了, 前些日子她已经让她娘去老太太跟前求了恩典,家里已经给她说好了亲事。到时候福姑娘去荆州自己可以不跟着去,往后这左右为难的差事就落不到自己头上了。
福璇没主动往前面来佟佳氏也没差人去后罩房找她,自己的女儿什么性情她清楚,这会子肯定还别着劲儿不愿过来。
除非是沈氏亲自过去请她倒有可能,但沈氏自己都不肯露面只有毓朗独自过来,佟佳氏自然也懒得再管。
前几天那事弄得她有些心灰意懒,她想不明白到底是自己这个当额娘的太没用教不好女儿,还是这个女儿生来自私,要不然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没脑子的事。
现在大孙子过来待客佟佳氏也是听得多说得少,好在她这把年纪了女儿又是远嫁,董鄂家跟着德成一起来的两个堂嫂一个婶子都没看出不对劲,反正毓大人给面子过来就行了,老太太不说话就不说话呗。
毓朗的生日在正月十六,今年过完满十八岁生日就算是十九岁的人了。董鄂德成比福璇小三岁,他跟毓朗才是同年生的。
两个同岁差了辈分的年轻人坐在一起,问一问来京城的路上好不好走,这次在京城有没有需要自己搭把手的地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和尴尬也就散了大半。
“这次回京城带的大多数都是成亲那天要用的东西,船上位置不够实在装不下,今年中秋的节礼单薄了些,往后肯定不这么着。”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前天刚从通州上岸今天就带了这么多东西过来,小姑父要是再说这种话可就见外了。”
“说还是要说的,都说礼轻情意重,可到底还是太轻了些。”
德成上头有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家里在荆州旗人里头算是中等偏上的家世。
原本家里给德成准备成亲的银子拢共一千两,毕竟驻防八旗本来也不如京城八旗底子厚。能给德成预备出这一千两还是因为他是家中长子,姐姐嫁了弟妹又还小,家里能先紧着他来。
可谁也没想到本来说得好好的亲事因为一场丧事给耽误了,德成接了他阿玛佐领的位置,原本准备给他娶妻的银子也花了大半。
这两三年德成当家,家里除了驻防旗人的俸禄和田产,还有就是他跟人合伙往东南、西南一带做生意赚的银子。本钱不多所以赚得也不多,除了把家里料理妥当他自己手里也就攒了不到两千两银子。
两千两还不如赫舍里家给福璇的添妆多,对于德成来说已经足够挺直腰杆子在荆州城说亲了。
听说之前退了亲的那家人背地里还后悔,后悔当初听了家里姑娘的话退亲。这眼看着德成是个能捞会赚的,这么个好姑爷就这么生生错过了太可惜。
这种闲话传到德成耳朵里听也就听了,只背地里没人的时候自己烫一壶酒弄两个小菜吃吃,心里不免还是有点儿小得意。
让你们狗眼看人低,如今知道后悔?晚啦。小爷哪儿找不着媳妇儿非要被挑三拣四的嫌弃,赶明儿就得找个模样好家世好的,让你们悔得呕血。
这话不过酒后妄言,德成是个稳重的性子甚至都没说出口过,憋在心里自己想想也就罢了,谁知道家里还真给他找了个模样好家世更好的媳妇儿。
福璇除了年纪大些他是挑不出一丁点儿毛病来的,也正因为年纪大了点儿这桩亲事才落到自己头上,要不然元后族里的姑娘、原尚书大人的千金如何轮到自己来娶。
这事京城的亲戚写信到荆州之后德成立马就点头答应了,他压根想不到自己不答应的理由。只是这么一来原先想着给自己准备一千两娶媳妇的银子,就怎么想怎么有些不够。
德成为此专门找了他额娘,母子俩一起商量过后决定再加五百两。毕竟未过门的新奶奶有个这么好的家世,还有个听说很得太子青眼的侄儿,加这五百两不过分。
能拿出一千五百两娶妻,在荆州驻防的旗人里都是个听着有些吓人的数目了。人人都说董鄂家这是要娶个金疙瘩回来,也不知道这跟元后同族的姑奶奶到底是个什么天仙。
这话本是调侃,知道今年沈婉晴派人去荆州置办嫁妆田和铺面,突然有京城的人来买下这么多上好的水田和两个老大的好铺子,是做什么用的这可瞒不住人。
调侃的话渐渐成了真的,大家伙都说这个媳妇儿娶得好,还没过门就置办了这么多家业当嫁妆,往后便是董鄂家出了什么事,靠着媳妇儿吃饭也饿不着冻不着啊。
德成没想靠媳妇儿过日子,可看着每次京城的亲戚来信说的都是毓朗又在太子跟前如何如何,他给娶妻准备的银钱也跟着越加越多。
一个月之前从荆州出发时德成偷偷算了一笔账,把聘礼和这次去京城要花的银子算上,里外里他起码得花将近三千两。
原本自己手里的银子全搭上了,加上他这近一年攒下的几百两,还有五百两是出发前他额娘给的私房钱,董鄂家这位孀居的夫人盼着儿子能安安稳稳把这桩亲事给办漂亮,硬是把自己那点儿棺材本都给拿出来了。
三千两是德成能拿出来的所有的银子,多了少了就这么些了。有多少银子就办多少银子的事,跟大婚有关的东西不能将就,自然只能在别的地方想法子俭省。
这次带给赫舍里家的中秋礼大多都是荆州特产,漆器茶叶、藕粉、莲蓉月饼和洞庭湖里的鲜鱼螃蟹,好几大框也不知道这一路怎么保存的,一大半居然都还活着。
毓朗来正院的路上正好碰上乌尔衮把挑出来大螃蟹往东小院送,沈婉晴喜欢吃螃蟹整个家里都知道,德成这个中秋节的节礼还真是送到人心坎上了。
“小姑父太客气,这么好的螃蟹眼下这个时节在京城花钱都难买到,你们一路还得想法子保存,光是这里面花的心思就不是银子不银子能比的。”
“今儿中午小姑父留下吃个饭,下午我带你把家里几个亲戚府上都去一趟。别的不用带就带上螃蟹和藕粉,这两样京城再有买的也不如你们带过来的好。”
能让毓朗领着去的亲戚家,不就是一等公府和索中堂府,毓朗还不知道人家背地里给自己告状,这种一个族一个姓的喜事,可不得带着人过去认认门去。
德成一听这话就不推脱了,花了这么多银子娶个妻子回去,总不能眼里真就只有她那点儿嫁妆田和赫舍里这个姓氏,毓朗肯带自己去认认门拜拜码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
“难得回京城一趟是该去请安的,要是你们喜欢往后每年都能想法子往京城送螃蟹。我在洞庭湖边上围了一圈地方,那处的螃蟹到了时候满黄顶盖,味道比别处的好。”
“都说江汉平原鱼米之乡,除了不如京城繁华哪不比京城强,好歹吃口水比京城的甜啊。”
京城的水质大多不好,城里头苦水井比甜水井多,要不是府里早年间想法子找隔壁买下个小院子围到自家来,家里连口甜水井都没有,每个月光是吃水都要花不少银子。
“这事不跟你谦虚,不瞒你说刚来京城两天我这就有点儿干得受不住了。这过日子过的还是地方,我阿玛当年就说感觉在荆州待久了,人都生了南边的根拔不起来了。”
说者有意听者有心,德成这话就是代表董鄂家表了个态,娶这个媳妇不管为了什么他眼下都没有来京城的打算。
毓朗记在心里,晚上回去就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都跟自家大奶奶交代了。“这个德成是个聪明人,小姑姑嫁过去只要不出幺蛾子日子不会差。”
“你也说了是要不出幺蛾子,你那小姑姑一会儿一个机灵主意,不是幺蛾子也是幺蛾子了。”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沈婉晴觉得这话安在福璇身上特别合适,白瞎了她那张看着又漂亮又醒目的脸,原来是拿脑子换的。
撕破脸就这点儿好,以前吐槽还要收着劲儿,现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压根不用顾及什么。沈婉晴歪在榻上一边看书一边听毓朗说白天的事,随手翻过一页发现前面说了什么又给忘了,只好又翻回来重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