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愣住了,面面相觑。不知道是谁送的?
“老师知道大家很好奇,老师也很好奇。”舒染坦诚地说,“也许是某个关心大家学习的叔叔阿姨,也许是组织上知道我们困难,用这种方式来帮助我们。他们不愿意留下名字,可能是怕给我们添麻烦,也可能是想默默地看着大家好好学习。”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不管是谁送的,这份心意,都是为了让我们能更好地学习知识,认识这个世界。所以,老师决定,把这些铅笔和橡皮,分给大家使用!”
教室里瞬间响起欢呼,但很快又安静下来,孩子们都屏息看着舒染。
“但是!”舒染提高了声音,“正因为它们来得珍贵,来得不易,我们更要加倍爱惜!铅笔,要省着用,用到握不住了,咱们还可以绑上小木棍继续用!橡皮,不能拿来玩,更不能浪费,擦的时候要轻轻的!大家能做到吗?”
“能——!”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回答。
“好!”舒染脸上露出笑容,“那么,现在,老师要把它们分到每个学习小组。由小组长保管,大家轮流使用,互相监督爱惜!石头、栓柱、阿迪力、春草,你们是小组长,上来领。”
四个孩子激动又紧张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舒染分发的铅笔和橡皮,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回到自己的小组。孩子们握着铅笔,看着那神奇的橡皮,学习的劲头似乎都更足了。
舒染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不安和顾虑,渐渐被孩子们纯真的目光抚平了。为人师表,最重要的不就是给孩子们创造学习的条件,引导他们走向光明吗?至于这光明背后是谁点燃的烛火,只要烛火本身是纯净的,照亮了前路,又何必执着于一定要看清那执烛人的脸?
她转身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了一个大字:“珍”。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光要学新字,更要明白这个字的份量。”舒染指着黑板,“‘珍’,是珍贵,是珍惜的意思,它告诉我们,有些东西,得来不易,需要我们像爱护眼睛一样去爱护它。”
“就像我们手里的铅笔和橡皮。它们是怎么来的?我们不知道是哪位不留名的好心人送来的。但正是因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我们才更要明白它们的‘珍’贵!”
孩子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文具,小脸上露出郑重的神色,连最调皮的铁蛋也把玩着橡皮的手放了下来。
“我们不光要珍惜这些文具,”舒染的语气更加深沉,“更要珍惜能坐在这里读书认字的机会!想想那些还没能来上学的牧区小伙伴,想想我们为了学习费过的力气!想想我们辛苦挖渠挣工分的爹娘!这一切,都值得我们用一个‘珍’字,放在心里!”
她拿起石头粉笔,在黑板上那个大大的“珍”字旁边,用力写下两个词:珍惜、
珍宝。
“珍惜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学习条件!把我们学的每一个字,都当成珍宝!把它们装进脑子里,记在心里,谁也偷不走!这才是对那位无名好心人最好的感谢,也是对我们自己最好的交代!大家说,对不对?”
“对——!”孩子们大声回答。
石头用力地点着头,把铅笔小心地放回小组的一个旧罐头盒改造的铅笔盒。阿迪力看着自己写出的“珍”字,又看看妹妹阿依曼珍惜地抚摸橡皮的样子,抿了抿嘴,把那块淡黄色的橡皮更小心地放进了自己缝的小布袋里。
巴彦和赛达尔这两个旁听的牧区孩子,虽然汉语还不太灵光,但看着黑板上那个字,听着舒染充满力量的话语,再看看汉族伙伴们郑重的样子,也似懂非懂地感受到了那份分量,眼神里充满了向往和自豪——他们也是能分享这份“珍”贵的人了。
下课后,舒染刚把孩子们送走,准备收拾教室,李秀兰就脚步轻快地跑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用干净湿布包着的小碗。
“舒老师!”她脸上带着点期待的笑,把碗递过来,“给娃娃们的!”
舒染揭开湿布一角,里面是几块豆腐,白嫩嫩的,带着清新的豆香,但不是常见的方正块,而是被精心切成了小巧的形状。虽然边缘不算特别规整,但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秀兰,这是?”舒染有些惊讶,更多的是被这份心意触动。她知道副业队的豆腐是按量按块分配的,做成这样,肯定用了额外的边角料或者花了更多功夫。
“我今天在豆腐坊试做的!”李秀兰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献宝似的得意,“用切下来的边角料,还有……嗯,就想着娃娃们读书费脑子,这点豆渣做的玩意儿,不占定量,吃着玩,样子新鲜点,他们或许能高兴?”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补充道:“周技术员……周文彬同志刚好路过,瞧见了,说……说娃娃们肯定喜欢新奇样子……”
舒染心头那根警惕的弦立刻绷紧了。又是周文彬!他刚好路过?还指点了豆腐造型?他对秀兰的关注度,显然超出了普通同事的范围。
但看着李秀兰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舒染接过碗由衷地赞叹:“哎呀,真好看!秀兰,你这手可真巧!孩子们看见肯定高兴坏了!这心思太周到了!谢谢你啊秀兰!”
李秀兰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更亮了,她有点手足无措:“没……没啥!就是点豆渣……舒老师你喜欢就好!娃娃们喜欢就好!”
“
喜欢!肯定喜欢!”舒染把碗小心地放在讲桌上,“这可比光秃秃的方块豆腐有意思多了!秀兰,你这份心,老师替孩子们记着了!”
“嗯!”李秀兰用力点头,脸上是满足的笑容,“那我……我先回了!”她脚步轻快地转身走了。
舒染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眉头微蹙。她看着那碗豆腐,心里沉甸甸的。秀兰的心意纯粹,可周文彬的影子却像附骨之疽,让她无法安心享受这份温情。
他利用秀兰的单纯和渴望被认可的心理,一点点渗透,从赠书到指导生活情趣,手段既隐蔽又带着点文化人的浪漫包装,对秀兰这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姑娘来说,吸引力够大。
“不行,不能再等了。”舒染低声自语。她得赶紧去找许君君,那个“小小卫生员”的计划必须立刻启动,而且要加大力度!必须给秀兰找到更有价值感、更能体现她能力、并且能学到真正有用知识的舞台,让她从周文彬编织的那种虚无缥缈的文化浪漫幻想中挣脱出来。
她小心地把那碗豆腐盖好,放进讲桌抽屉里,准备中午分给孩子们当个惊喜加餐。这份来自秀兰的朴素心意,不该被辜负。
至于周文彬……舒染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得想办法让秀兰建立起足够的警惕和自我保护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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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更晚了家人们,这几天生病脑子混混沌的的,如果文中出现bug请轻喷,就当是作者脑袋被烧糊涂啦[可怜]
第44章
石笔终于批下来了。石会计从库房清点出薄薄一小盒交给舒染, 叮嘱道:“舒老师,教学损耗,省着点用!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磨没了可没处补。”
舒染连声道谢,捧着那盒石笔, 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地。有了这个,骨头笔可以光荣退役,孩子们写字能更清晰省力了。
走出库房, 舒染眯了眯眼,正打算回教室,余光瞥见不远处机修棚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这边, 似乎在检查一台拖拉机的履带。
是陈远疆。
舒染想起那几捆铅笔, 那一盒崭新的橡皮, 还有之前神秘的粉笔头和石膏粉……
她攥紧了手里的石笔盒, 脚下方向一转, 朝着机修棚走了过去。
“陈特派员。”舒染在几步外站定, 声音尽量放得自然。
陈远疆闻声直起身,转过头。看到是舒染, 他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目光扫过她手里的石笔盒:“领到了?”
“嗯,刚领到, 谢谢您之前的提醒。”舒染走近几步, 刻意将话题引向自己准备好的方向,“说起来,上次那鞋……也一直没机会好好谢谢您。”她顿了顿, 目光直视着陈远疆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王大姐说是教师配额,可我后来打听了一圈,好像没听说有这个配额?那鞋……是您自己垫钱买的吧?”
陈远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让人完全看不出情绪。
“是配额。”他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保卫处统筹的新人安置物资,种类杂,不单列。你的身份是教师,符合发放条件。”他的解释直接把舒染“垫钱”的猜测堵了回去。他甚至没提“买”这个字眼,只强调是“物资”、“发放”。
舒染心里“啧”了一声。这人,滴水不漏。她当然不信什么“保卫处统筹新人安置物资还发解放鞋”这种鬼话,但对方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她再追问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她脸上迅速堆起一个“原来如此”的恍然笑容:“哦!是这样啊!那是我误会了,真是麻烦您了,还特意让王大姐转交。”
她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被说服了,话锋却紧跟着一转,“陈特派员,您消息灵通,师部最近有没有什么关于教学物资下拨的风声?比如……铅笔啊,本子啊,或者……橡皮什么的?”她刻意将“铅笔”和“橡皮”两个词咬得稍微清晰了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陈远疆的表情。
陈远疆的视线从舒染脸上移开,投向远处连队仓库的方向,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舒染眼里,以她的经验来看,应该是有什么隐瞒。
然而,陈远疆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师部物资调拨有统一计划和流程,由后勤处负责。具体到教学物资,连队申请,团部汇总上报,师部按计划审批下拨。”他像在背诵条例,目光重新落回舒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你的困难,刘书记和马连长清楚。有消息,他们会通知你。”
完美的官方回答。
舒染几乎要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这样啊……”舒染脸上露出失望,但眼神里那点探究还没完全褪去,“我还以为师部最近会有什么特别的关怀下来呢。毕竟,启明小学现在也算有点小名气了,连牧区的孩子都吸引来了。”
陈远疆弯腰从地上工具箱里拿起一块棉纱,擦着手上的油渍,动作沉稳,不疾不徐。
“做好你分内的事。”他终于又开口,声音盖过了机修棚的噪音,“物资,该有的总会来。没有的,想办法克服。”他擦手的动作停了停,目光再次投向舒染,这次似乎带着点更深的东西,“有人送,你就用。问心无愧,用在正途,就行。”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那些匿名物资!而且,他默许了。甚至……是在暗示她不必有负担?
舒染看着陈远疆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他什么都没承认,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这句看似普普通通,甚至带着点告诫意味的话,在此刻的语境下,简直像一句心照不宣的暗语。
舒染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点了点头:“陈特派员说得对!我明白了。谢谢您指点。”
陈远疆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便转过身,重新俯身去检查那拖拉机的履带。
舒染抱着石笔盒,转身离开机修棚。回到教室门口,她站在那扇新换的厚实木门前,手指摩挲着粗糙的门板,嘴角上扬。
“舒老师?站门口傻乐什么呢?”许君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戏谑。
舒染吓了一跳,迅速收敛笑容,转过身:“没……没啥。刚领到石笔了。”她扬了扬手里的盒子。
“哟!这可是好东西!”许君君凑过来看,又压低声音,“看你刚才从机修棚那边过来,脚步轻快的……跟陈特派员说啥了?套出田螺姑娘的底细没?”
舒染打开教室门走进去,把石笔盒小心地放在讲桌上,才回头对跟进来的许君君神秘一笑,指了指抽屉:“喏,田螺姑娘的心意还在呢。”
许君君立刻拉开抽屉,看到铅笔和橡皮,眼睛一亮:“还在!你问他了?他怎么说?”
舒染没直接回答,她拿起一块淡黄色的橡皮,放在鼻尖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淡淡的橡胶味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她看着许君君,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一种心照不宣的笃定:“陈特派员说啊……‘有人送,你就用。问心无愧,用在正途,就行。’”
许君君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那你,你这还不明白吗?!这不就是变相认了嘛!除了他,谁还能说出这种又板正又……又藏着掖着的话来!我就说是他!肯定是他!”
她兴奋地压低声音,像发现了天大的秘密,“你看他那个人,整天板着个脸,跟块石头似的,原来心思这么细!还偷偷摸摸的啧……”
舒染被她夸张的反应逗笑了,赶紧把橡皮放回抽屉:“行了行了,别嚷嚷。管他是谁,东西是好东西,孩子们能用上就行。”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秀兰探进头来,脸上带着红晕:“舒老师!周技术员……周文彬同志说,他下午有空,想……想来旁听一节咱们的课,说是想感受一下边疆教育的氛围……”
舒染和许君君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旁听?”舒染脸上迅速挂起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却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意味,“周技术员关心教育是好事。不过启明小学地方小,孩子们基础也差,怕耽误周技术员宝贵的时间研究土壤改良。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秀兰泛红的脸颊,加重了“组织”二字,“教学安排都是按计划来的,临时旁听,恐怕得先跟刘书记或者马连长打个招呼,按组织程序走一下?毕竟,学校虽小,也是组织的一部分嘛。”
舒染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直接拒绝,也没给周文彬任何能靠近李秀兰的由头,还抬出了组织程序这顶大帽子。
李秀兰的眼神里多了点茫然和不知所措。她显然没想过旁听还要这么麻烦。
“啊?要……要跟书记打招呼啊?那……那我去问问周技术员?”她声音弱了下去,有点被这阵仗吓到。
“不用麻烦你了秀兰,”许君君立刻接上,声音爽利,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周技术员要是真对咱们边疆教育感兴趣,他自己会去找书记或者连长申请的。咱们按规矩办事就行。对吧,舒老师?”她冲舒染使了个眼色。
“对,君君姐说得对。”舒染点头,立刻把话题拽回正轨,“秀兰,你来得正好!我跟许卫生员正商量一件大事,需要你帮忙!”
“大事?”李秀兰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眼睛亮起来,刚才那点小尴尬瞬间抛到脑后,“舒老师,君君姐,啥事?我能帮上忙?”
许君君一把拉住李秀兰的手,把她按到教室前排一条矮长凳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表情认真:“秀兰,咱们连队,还有周围牧区,缺医少药你是知道的。大人小孩有个头疼脑热、磕碰破皮,跑卫生室路远不说,我这一个人也忙不过来。我就琢磨着,能不能在娃娃们中间,培养几个小小卫生员?”
“小小卫生员?”李秀兰重复着,觉得这词儿新鲜又透着股重要劲儿。
“对!”许君君用力点头,“挑几个年纪稍大点、心细、手稳、胆子也不小的娃娃,教他们最基础、最管用的卫生知识!比如,怎么用红药水、紫药水处理小伤口,怎么用干净布包扎止血,烫伤了怎么用凉水冲,拉肚子了要喝淡盐水,发烧了要物理降温……这些简单又救命的知识!”
舒染适时补充,把识字和实用捆绑起来:“而且,君君姐教这些知识的时候,我这边配合着教相关的汉字!比如‘伤口’、‘干净’、‘包扎’、‘发烧’、‘盐水’这些的,孩子们学了字,马上就能用在生活里,知道怎么保护自己,甚至能帮到家里人、小伙伴!这才是扫盲的意义,对不对?光会写名字工分,那叫认字,能学以致用,才叫有文化!”
李秀兰听得入了神,眼睛越来越亮。她想起了自己刚来时,手上被豆腐板划了个大口子,慌得只知道哭,是王大姐用土法子按了草木灰才止住血,后来还发炎肿了好几天。要是那时候就知道用红药水、知道包扎……她又想起牧区那些孩子,磕了碰了更是家常便饭。
“这……这主意太好了!”李秀兰激动地抓住许君君的手,“君君姐!娃娃们学了这些,可真是能顶大用!能救命啊!”
她看向舒染,“舒老师,教这些字好!娃娃们肯定愿意学!”
“光教还不行,”许君君看着李秀兰的反应,心里更有底了,抛出最关键的一环,“秀兰,这计划要成,光靠我和舒老师不行,得有个帮手。你心细,在副业队干活手也稳,认得些字,又熟悉连队和娃娃们。我想请你当这个小小卫生员计划的后勤和助手!行不行?”
“我?”李秀兰指着自己,简直不敢相信,“我能行?”
“怎么不行?”舒染立刻给她鼓劲,“你看,君君姐上课需要准备东西吧?红药水瓶、紫药水瓶、干净的绷带布条、盐水碗、做示范用的道具……这些物资的领取、保管、课前准备,课后收拾,都得有个细心可靠的人负责!还有,”舒染加重语气,“娃娃们学完了,得练习,得登记名字吧?谁学了什么,表现怎么样,也得有记录。这些登记、记录的活儿,认的字正好用上!你来做,最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