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他终于再次开口,“到此为止。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包括许卫生员和李秀兰。你们做得很好,非常警觉。”
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然后看向舒染,目光深邃:“保持警惕,照常工作生活。其他的,交给我。”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质疑,甚至没有一句夸奖。但那种冷静和掌控感,却奇异地让舒染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是,我明白。”舒染点头。
陈远疆再次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舒染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连队的生活表层依旧平静,舒染照常上课,孩子们依旧吵闹,许君君依旧奔波于卫生室和各个工地,李秀兰在豆腐坊和“小小卫生员”培训中忙碌,脸上渐渐多了踏实的光彩。
舒染发现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周文彬地窝子附近,出现了陌生的面孔,像是维修工人,检查着早已废弃不用的老旧线路,眼神顺带着扫过周遭的一切。
连部仓库后面,那辆经常故障的拖拉机,连续两个清晨都有穿着职工在里面捣鼓,而舒染认出其中一人是那天敌特行动时,跟在陈远疆身后的战士。
石会计那边,对教学物资的审批似乎突然顺畅了一点,虽然依旧紧巴巴,但每次去,石会计嘟囔的困难好像少了些,甚至主动问起铅笔头还够不够用。
周文彬变得更加沉默和阴郁,几乎成了连队的一个幽灵。他不再去实验田,偶尔出现在食堂,也是打了饭就匆匆离开。有次舒染在去教室的路上与他迎面遇上,他几乎是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舒染注意到,他原本还算整洁的衣领变得油腻,手指似乎带着些黄褐色污渍。
压力正在一点点挤压着他,如同不断收紧的套索。舒染甚至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怜悯,但那念头很快被压了下去——一个掌握了知识却走向疯狂的灵魂,其危险性远超一个普通的坏人。
又过了几天,是一个风较大的午后。舒染正在教孩子们念“防风固沙”的歌谣,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是许君君,她朝舒染使了个眼色。
舒安顿好孩子们自己练习唱读,走了出去。
“怎么了君君?”
许君君把她拉到背风的墙角,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周文彬……刚才去卫生所,不是拿药,是来处理手上的伤!我的老天,你猜怎么着?他右手虎口和指头上,有好几处新鲜的溃烂!不是擦伤,更像是……被什么强腐蚀性的东西灼烧的,边缘发黄发黑!”
舒染心里惊了一下,制备过程中的意外?
“他怎么说的?”
“他能怎么说?”许君君冷笑,“支支吾吾,说是清理实验器具不小心碰到了废弃的酸碱液。我给他清创的时候,那味儿……虽然用了酒精和碘伏,我还是隐约闻到一点那股苦味,我假装没闻见,按普通灼伤给他处理了,叮嘱他别沾水。他慌得厉害,纱布刚包好就跑了。”
制备显然在进行,而且到了危险实操阶段,他甚至因此受了伤。舒染感到一股寒意。必须立刻告诉陈远疆这个新情况。
然而,没等她找到合适的机会,当天傍晚,又一个意想不到的线索出现了。
放学后,舒染留下阿迪力,帮他多认几个关于牲畜疾病的汉字,这是老阿肯私下希望孙子能学的。
阿迪力学得比平时认真不少。结束时,天色已晚,舒染送阿迪力出教室门。
阿迪力跨上马,刚跑出去几步,忽然又勒马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羊皮裹着的东西,跳下马跑到舒染面前。
“老师,”他汉语表达清晰了许多,“这个我捡到。有不好的味道。像那个人,”他指了指周文彬地窝子的方向“他屋子的味道。在老风口西面,碎石坡下面埋着。我的狗刨出来的。”
舒染接过那个羊皮小包,能感觉到里面是几个玻璃瓶。
她让阿迪力远离自己,再把东西放在地上,用一根树枝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苦涩酸败的怪异气味瞬间弥漫在空气里,那味道令人作呕。
羊皮里面裹着三个小小的、用软木塞封口的粗陶瓶,瓶身没有任何标记,但瓶底似乎沾着些湿泥和结晶物。其中一个瓶子的软木塞似乎没塞紧,渗漏了一点深色的油状液体,正是气味的主要来源。
“阿迪力,你什么时候捡到的?在哪里?还有谁看到?”舒染拉着阿迪力往后又走了几步。
阿迪力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努力解释:“今天中午放羊。狗一直叫,刨那个坡。我看埋得不深。就这个。没人看见。”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地方在石头后面,有新马蹄印,不是我们的羊群的,也不是连队的马的蹄铁印子。”
秘密埋藏点?交接点?周文彬难道已经把部分制成品转移出去了?难道还有身份不明的人接应者去查看或取货?
一连串的问题出现在舒染的脑海。
“阿迪力,你做得非常好,非常重要!”舒染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这件事,不要再告诉任何人!谁都也先别说!这很重要,关系到连队的安全!明白吗?”
阿迪力舒染如此严肃,立刻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被信任的郑重:“我明白!不说!”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送走阿迪力,舒染不敢迟疑,立刻将那块羊皮重新包好,塞进一个旧布口袋里,快步朝着陈远疆的办公室走去。她知道,陈远疆一般会在办公室忙到很晚。
这一次,她甚至顾不上礼貌,几乎是闯进了陈远疆的办公室。
陈远疆正伏在桌上查看文件,闻声抬头,看到是舒脸上的惊慌和手中那个布口袋,他立刻站起身,眉头锁紧。
“陈干事!”舒染将布口袋放在桌上,快速而清晰地说明了东西的来源,阿迪力发现的地点、以及那可疑的马蹄印。
陈远疆没有立刻去碰那个布口袋。他走到门口关上门,反锁。
他回到桌前,戴上一副粗线手套,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口袋,取出那个羊皮包。
当他打开羊皮,看到那个渗漏的瓶子时,他立刻用胳膊把舒染往后拦了拦,然后才仔细观察着瓶口的结晶和渗漏物的性状。
“你做得很好,舒老师。非常及时。现在立刻回去,用肥皂和流水反复清洗双手,至少三遍。记住,不要碰到任何眼睛口鼻。今晚的事情,彻底忘掉,对任何人都不要再提起,包括阿迪力那边,我会处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实的密封铁盒,将羊皮包和瓶子放入其中,扣紧。
“他已经在转移危险品,并且有同伙接应。”陈远疆看向舒染,“舒老师,你现在回去吧,像平常一样。剩下的,交给我。”
舒染看着他将那个铁盒锁进身后的档案柜,知道自己该走了。她点点头,转身离开,手脚有些发软,她不知道那些东西那些漏液有没有产生有毒气体,也不知道会不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危害。但想想总有些后怕。
她回到地窝子,严格按照吩咐反复洗手。夜里,她听到整齐的脚步声掠过门外,又很快消失。
那一夜,舒染睡得很不安稳。
第47章
第二天, 一切如常。但连里的气氛还是有点不对劲,民兵巡逻的次数明显增加,岗哨也加强了。周文彬的地窝子依旧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直到第三天下午,一个消息才在连队干部和少数相关者中间传开:师部保卫处在联合边防部队的一次例行巡边演练中, 于边境线我方一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洼地里,成功拦截了一名企图越境的人员。他当时身上携带着试图转移的最后一批危险制备物以及一些机密资料。拦截过程据说有短暂对峙,但未发生交火, 企图越境的人员几乎未做像样抵抗即被制服。同时,在预定接头地点附近,另一组人员控制了一名疑似接应的、伪装成牧民的境外人员。
消息被严格封锁,连队里绝大多数人只知道周技术员突然被师部紧急调走参加一个重要项目了。
只有舒染知道, 在那平静的表象下, 曾发生过怎样的暗战, 以及她无意中扮演的角色。
风波看似平息, 但余震才刚刚开始。
连队的生活节奏很快覆盖了这段插曲, 开荒、挖渠、学习……生存和发展的压力是最现实的, 容不得人长久地后怕。
李秀兰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工作中,除了本职工作, 小小卫生员的准备工作做得一丝不苟,认字学习也愈发刻苦。
有时她会看着戈壁滩发呆, 眼神里多了种以前没有的沉静和警惕。一次,她私下里对舒染说:“舒老师, 我以前觉得……有文化的人, 心都是好的,都是明事理的。现在才知道……读坏了书,比不认字还可怕。”
舒染只是拍拍她的手, 传递着她的安慰和支持。李秀兰没有被吓垮,反而更加坚韧起来。
许君君则变得有些愤世嫉俗,尤其对知识分子多了层戒心。
“呸!还技术员呢!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亏我当初还觉得他有点可惜!真是瞎了眼!”她一边给器具消毒,一边骂骂咧咧。
她给连队职工看病时,询问得更仔细了,尤其是那些涉及化学品接触或不明原因不适的情况。
舒染自己的心境则更为复杂。周文彬的结局,是一场悲剧。
这让她更加深刻地认识到教育的另一重意义——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品格,引导方向,让知识成为力量。
她看着教室里那些懵懂的眼睛,尤其一些来自不同背景的孩子,感到担子又沉了几分。
课堂之上,她依旧教“棉”、教“麦”、教“药”,但会在讲解“药”字时,强调“药能救人,也能害人,全看用在何处,存何心”。
她会讲科学家们如何历经艰辛造福百姓的故事,也会隐去姓名地提及,有些人如何因为一念之差,让智慧蒙尘,坠入深渊。
孩子们未必全懂,但那颗关于责任和选择的意识,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孩子们的成长。
几天后的傍晚,舒染在教室旁平整出来的一小片空地上,试着移栽几株耐旱的沙枣苗。
一个高大的身影停在了不远处。是陈远疆。他似乎是例行巡查路过,目光落在那些树苗上。
“舒老师。”他开口。
“陈特派员。”舒染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两人之间有一段短暂的沉默。
“事情处理完了。”陈远疆言简意赅,像在做工作报告,“人赃并获。他对自己利用专业知识,试图制备危险物质,并计划在制造混乱后越境的行为供认不讳。动机……和你猜测的差不多。”
他的语气平铺直叙,没有任何渲染,却自有一种沉重感觉。
“那……他会被怎么样?”舒染忍不住问。
“法律会审判他。”陈远疆的回答带着原则性。“但他的专业知识,在某些特定领域,或许还能以另一种方式……赎罪。”他没有细说,但这已暗示了某种可能性——或许是在严格监控下进行某些研究。
舒染沉默了。这或许是对那个扭曲灵魂最后的一丝仁慈。
陈远疆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沙枣苗:“这东西,不好活。”
“嗯,”舒染点头,“但活了,就能固住一点沙,秋天还能结几个果子,甜得很。”
陈远疆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她的话,又像是另有所指。
“边境线上,最多的就是风沙。今天埋掉一个脚印,明天又会有新的坑洼。但只要根扎得够深的树,总能立得住。”
他像是在说树,又像是在说这片土地上那些默默坚守的人。说完,他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开,步伐依旧沉稳,融入渐沉的暮色里。
舒染站在原地,回味着他的话。是啊,风沙永远都在,暗流也不会完全停止。周文彬不是第一个,也可能不是最后一个。这片广袤而荒凉的的土地,吞噬理想,也锤炼信仰;滋生绝望,也孕育坚韧。
她低头看着脚下刚栽下的沙枣苗,叶片虽小,却透着顽强的绿意。她拿起水瓢,小心地浇上一点水。
水渗进干涸的沙土里,很快不见了痕迹。但她知道,只要持续浇灌,根总会往下扎一点,再扎一点。
就像启明小学,就像她教的这些孩子,就像无数个如同王大姐、许君君、李秀兰,甚至像陈远疆一样,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教育的影响很慢,像水滴石穿。但只要方向是对的,只要还在坚持,终有一天会有回响。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天地交接的地方。
周文彬被带走的一周后,风声似乎终于漏出了一点实质性的内容,不再是模糊的“调走”,而是更接近真相的“犯了严重错误,被上面带走审查了”。
这消息在连队私下里悄然炸开,又迅速被各种猜测和沉默压了下去。
放学后,舒染正独自在教室里修补一本被翻烂的《赤脚医生手册》,那是许君君那里淘汰下来的,被她要来给孩子们看图认字,门帘被猛地掀开,进来两个神色仓皇的人。
是许君君和李秀兰。
许君君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一进来就反手把门反手关上。李秀兰跟在她身后,眼睛红肿得像桃,手指死死绞着衣角,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舒染!”许君君声音发颤,语气带着后知后觉的愤怒和惊悸,“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周文彬他……他真的是被抓了?”
舒染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们。该来的总会来。